“没事的,我当然要继续说下去了,这样医生处理起他的事情也一定……”
“比起这个,纸杯里水洒你衣服上了……”我把纸巾塞到她手里,她才一边说着“失礼”一边半知半觉地用纸巾擦起衣服,不过擦的地方就完全不是被水打湿的地方。
“医生,您也看出来了吧,我现在这个样子,接个纸杯都接不好,水洒自己身上都不知道。这个样子,可比一般的盲人要笨拙多了,而导致现在结果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死亡。他死之后,我那所谓的‘第六感’越来越迟钝,自己也和一个真正的盲人差不多。但不止如此,我的触觉也开始消失了。也是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些好像奇迹一样的第六感、编婚戒时奇迹一样的复明、也包括自己的触觉,其实都不属于自己,全部都是他给予我的。也正是这样,我才发觉他死去,离开我的现实。”
“你的意思是,你先前的第六感和触觉,都是他给你的帮助,然后他死去了……抱歉,所以这些都消失了?而你也因为感觉的消失意识到对方的消失……可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会简单地把感觉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的确很不可思议,但我有好好考虑过哦。我是这样理解的,我们常常会听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起笑出声了什么的,或是两个十分亲密的人,在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两个人渐渐有了相同的喜好,习惯,会在同一时间笑出声,流出眼泪。正常解释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感染力。那么这种感染力的威力再大一点,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再久一点呢?会不会两个人会对一个事物有相同的感触,一个人对这个事物的感觉会和另一个人相通,那这个时候两个人的感觉不就变成一个感觉了?我和他就算这样的吧,我本来是在事故中失去了视觉和触觉,但因为和他感觉相通,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拥有触觉,而视觉可能因为某些感情上的局限,我没有复明而是以所谓的第六感存在,当然在我说过的结婚时忽然复明想必也是他的功劳吧。”
她没有了刚刚闲聊时的轻松的神情,眉头紧皱,但不是那种侦探认真推理时的严肃,而是一种受害者慢慢陈述案情时的悲伤和无力。看来她并不是自己起初推测的那样在说废话,至少她自身是认真对待的——无论这些话多么像那些中二病初中生的“爆炸性发言”。
“可是……如果按你的说法,他和你的感觉相通,那假设一下,他如果在吃饭时而你在工作,那你在工作中不也会产生在吃饭的感觉吗?再说,刚刚你不是已经说了他在你失明后失踪了嘛……”我看到她的模样不免开始认真考虑她说的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样的话岂不是很混乱了吗?”
“恰恰相反呢,他的‘失踪’只是我的主观感受,只是因为他一直都在我身边,保证两人的感觉不会冲突,我在吃饭时其实他也在我身边吃着饭,我工作时他也在帮着我,我自然就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也为了我而主动选择被我束缚住一生。他当时也没想到,自己高中时说的永远陪着我那样像玩笑一样的话会变成现实吧。”她稍显悲伤地笑了笑。
“额……让你说这些事情……为难你了。”虽然现在依然不承认这个故事的合理性,但听过这些话后,自己的安慰至少没有刚才那样敷衍了。
“哎呀,说好多次了吧,我确实是主动想和医生谈的,不要在意啦。”她还是在强做出轻松的样子。
“额……如果按您这样说的的确符合逻辑,可还有一处我不太清楚,如果他真的一直陪在你身边,难道你自己真的就没有发现吗?再说来您身边的人也会意识到的吧,特别是你现在的丈夫。”
“刚刚不是说了,两人之间是有通感的嘛,两个人相处在一起,那么在感觉相通的情况下很难意识到对方的吧,更何况在他比我多出视觉和触觉的情况下,明显是他在照顾我的,很难让我发现的吧……而且不是有句话叫做‘习惯成自然’嘛,和他相处那么长的时间,我、当然其他人也是,很轻易地就把他当做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了吧。”
“这的确是个可以接受的解释……”并不是,还有相当多的问题,相处再长时间也不会轻易忽视一个大男人。还有家人,她丈夫就算也是个盲人也不可能没有意识到数十年间家里一直都有这另外一个人。这是不可能单单用一个“习惯成自然”就解释的了的。
但……何必太过当真呢,考虑到这个不现实的故事和讲故事的她的精神状态,快些结束这个话题才对。
不过自己认真考虑着本来就不可能的情况中的逻辑性时就说明自己已经当真了吧。
“其实我也有怀疑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三十多年了,丈夫、朋友、父母没一个人提过我身边一直有人。不过无论如何这些现在都已经确定是事实了,在自己一瞬间发觉自己触觉消失时,就在想到底是什么离开了自己身边,然后下一秒丈夫就发现自己身边忽然多出个刚刚死去的尸体……”
“这就是……”
“嗯,就是他,在这之后自己也搞清楚了前因后果。告诉丈夫后就和丈夫商量为他办葬礼和墓地的事情,但最后我果然还是觉得那样草草应付了什么的对不起他,他已经陪我度过现世的一生,那我陪他度过死后的一生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所以才打算让他等到我死去,我和他一起下葬才像话吧。而且在他死后的现在,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法去向他传达自己的感情了。”她说着眼泪早已经划过脸颊了,可能是因为没有触觉的缘故一直没有意识到,任凭眼泪滴到衣领上。
“是啊,也只有这一种办法吧。”不论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她的话的确给了我不小的安慰。
像她说的通感啦,一个人在别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他度过一生啦这种事情,是绝对违反世间常理的,任何人在听说这种事情的反应永远都是把这种事情当做感人的文学作品对待。但看眼前女人的反应……看来只能对这个文学作品买账了。而且,我的确在她这里找到了继续下去的理由。
“额……先擦下眼泪吧。你说的事情我大概理解了,虽然有各种不合理,但还是相当有逻辑的。那位男士的爱相当令人尊敬,夫人您想要陪伴他的感情也的确传达给我了。既然您都给我做了解释了,我当然也要兑现承诺。”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不去触动她的感情。
“这么说…….”她停下了擦眼泪的动作,把充满眼泪的没有对焦的眼睛对向我。
“嗯,我答应您的要求,允许把他的尸体长时间保存在冷冻柜里,无论是十年,二十年,直到……”
“直到我也进这柜子里。”她很舒心地笑出来,说出别人畏忌的话。
“那就谢谢医生了,答应我这无理的要求。”她站起身。
“哪里,你也给我讲了一个相当奇妙且感人的故事呢。还有,先别急啊,你好歹也给我说下他的冷冻柜编号,我好给它的使用服务再重新办下手续。”
“啊,瞧我,太激动了。”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简单说了串编号,我便开始在服务器上申请那个冷冻柜的续期。
“医生,关于冷冻柜每月的花销我一定会解决的,如果哪个月我没有准时缴费的话,请一定要宽限几天。”她又向我深深鞠了个躬。
“没关系,毕竟的确是个相当夸张的开销呢,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倒是你,现在的状况能回去吗?有人照顾吗?”啊,找到那个柜子了,意外好找,毕竟在那个熟悉的柜子旁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个柜子蛮有缘的。我一边向她回话一边点开了关于那个柜子的信息页面。
“啊,我丈夫在外面等我呢。有他带着我没关系的。”
“那么……能让我和您丈夫谈一会儿吗?”我揉了揉眼,确保没有看错----那个现在正保存着为了她奉献了一生的男人的尸体的柜子,屏幕上显示的现在的使用状态分明是“闲置”。
“可以是可以……啊、医生这件事我已经和丈夫商量过了,您不必为我担心的。”
“不是关于续期的事,是其他的事情,您能让他单独和我谈谈吗?”
“嗯,他就在门外等我,我会喊他过来的。”说着她便回头喊起他丈夫的名字。
他丈夫很快就从门外探出头,向我征求了意见后才进入房间,很迅速地握住她的双手,小声在她耳边低估着,以一种很强硬的姿态牵引她出去。看来没有了触觉连自己丈夫牵没牵自己手都不知道。
两人在门外的讨论透过门多少进入我耳朵些,看来要花费的时间还不少。我随手打开了手机,上面是刚刚听她说话无聊时随手搜索的结果。
关键词是“xxxx年”、“暑假”、“x县”、“街道意外事故”。
很轻松地找到了当时的报道,因为只是一个小县城里的小事故,报道也是相当简单易懂。
“煤气管道爆炸”、“一名高中男生死于事故”、“无其他伤亡”。
诶,真有趣,和她讲的故事有着相当大的矛盾呢。看来我找她丈夫谈谈是件相当必要的事情了。随着故事真实性越来越小,自己越来越想证明故事的虚假。但同时,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从她的故事那里得到的安慰和鼓励在渐渐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