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才觉得那个尿裤子的男生像个娘们,可当我发现我其实期待着被李月追上来、抓住自己、质问自己的时候,我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坚强。好想向李月解释清楚啊……走在街道上,我自嘲地笑着,连路人都一脸狐疑地避开我。
明明刚才只要她坚持着多问两句,我就把那个男生尿裤子的事情全部抖出来了,可是现在也没那个机会。
先不说我不好意思的部分,本来我倒水的行为就是想维护那个男生的自尊、把尿裤子的事情掩盖过去,也许李月不是会说出去的人,但我也不可能就因为这样就说出去。
保守秘密这件事,值得信任的永远只有自己。
就算问我的父亲,估计也会得到差不多的答案。我走到小镇有名的商店街,这里的豆腐店就是我家。很多街坊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自然也就不怕我。接过一家鸡排店大婶好心请我的串串,我一边咬出一块、一边走进家门。
“喔,回来啦。”
坐在里面的虎背熊腰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欧阳黎明。看到我回来,他就腾出看店的位置给我,自己去厨房做晚饭了。而我则是坐在这,拿出作业开始写。
我的母亲因为一场大病,在我还没什么记忆的时候就死了。这个家就我和父亲两个人,逢年过节也没什么亲戚串门。
父亲做晚饭和其他有事的时候,就让我来看店,我偶尔也负责给远处的客人送货,店外锁着的女式自行车就是我用的。
不过今天的作业有点写不下去了……我放下笔,还在纠结纪委的事情。搞不好我的风评改造计划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流产了,我得顶着西京の赤炎的中二名头孤苦伶仃地过完三年,直到考上没人认识我的大学。
高中同学会也不会有我,大学同学会,他们问起高中做了什么的回忆话题的时候,我也只能在旁边干笑着喝啤酒,无法作答。
泪,冲了下来。
看店的时间很快结束,在饭桌上,我的父亲发现了我的异样。他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在学校被人打了还是勒索了?”
“……你为什么一下子就往这方面想?”根本就是反过来、没人敢勒索我好吧。我内心吐槽着。
他摸了摸头,哈哈地笑了两声。他的眼睛旁边有道显眼的长疤痕,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刮的,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恐怖,笑起来就没什么感觉了。他说道。
“我的问题,我读书的那时候,学校周围很多搞勒索的,你不拜个大哥或者自己学点防身技巧,根本过不去。”
“那个时候治安那么差么?”
“可不是?”
他又端正地看着我。
“所以怎么了?男人可不能一天到晚臭着脸。”
我犹豫了一阵子,决定还是隐去细节和父亲商量一下。因为就我们两人生活了很久的缘故,我很相信我的父亲。
“呃……因为一些误会,我和一个女生闹僵了,那个女生是很一板一眼的那种人,我不知道接下来能不能和好……”
这话一听,他挑了挑眉毛。
“该不会是你喜欢的型吧?”
我当即喷了一口饭,然后慌乱地收拾着桌面一边回答。
“怎、怎么可能!她可是超——认真的那类人哦!你找她告白、肯定会被反手举报给老师说你早恋的那种。”
“啊……那是挺古板的。就连我那时候都不会有人抓早恋。”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反而会有。”
我爸大大方方地把粘上我喷的饭的青菜夹起来吃掉。
“那你把误会说清楚不就好了么?本来就是因为误会才闹矛盾的吧。”
我有些惆怅。
“就是因为不可能把误会说清楚才难过的啦,倒不如说不能说清楚。”
“秘密?”
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我点了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啊……”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你觉得是秘密,那你肯定觉得说出来会让重要的人受伤害,你得把它全部背负在你身上才行。”
呀……我不觉得那个男生对我很重要,而且我还觉得他丢了很大的脸,包括我的。
“所谓男人!就是要替别人挡刀子的生物!无论自己觉得有多痛,都不能简简单单地放弃自己与生俱来的职责!”
该说是不愧是对得起欧阳黎明这种热血名字的男人吗,我的父亲作出了仿佛背景都变成波涛汹涌的宣言。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老爹!小赤在吗?”
“哦!”
我应答着、起身走到店面,过来找我的是邻居姐姐白秀娟。她还穿着学校时我看到的衣服,应该是刚下班。
“白姐姐找我怎么?”
欧阳黎明也出来迎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被白秀娟婉拒了。她看向我。
“你介意你爸也在旁边听吗?”
“我要听我要听——”“不是问你啦!”我转头怼了一句,然后试着反问道。
“是不是纪委找到你了?”
“是啊。这件事好像还蛮大的,我就先来问问你这边的情况。”
“什么事那么大啊。”我爸又进来插嘴“是不是欧阳赤你这小子刚刚在饭桌说的那件?”喂,怎么态度都变得那么恶劣了。
“不只是和女生闹矛盾吧?连你白老师都知道,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嗯?我从小就教育你不能在外面惹是生非吧?”
“才没有!你别听风就是雨啊!”
白秀娟看了看我们。
“原来你已经和你爸说了,那我直接在这说也没问题咯?”
“没问题,你说吧。”我无奈道,就当顺便给我爸解释了。她点头,面向欧阳黎明。
“就是,我今天让欧阳赤去给学校的一个纪委当助理了,然后听那位纪委说,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拿水去泼了隔壁班的学生。”
“你做了这种事?”
我爸盯着我,好可怕。我紧张地回答。
“我是做了,但是事出有因,我刚刚也跟你说了。”
白秀娟问道。
“什么原因?”
“不能说。”
店里一下子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白秀娟才继续道。
“不能说就算了,我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乱搞别人的人。那你能不能找个机会找那个同学和李月道歉?”
我非常尴尬。
“这要看情况。”给李月道歉还好,可要是给那个男生道歉的话,说不定对方就知道我知道他尿裤子的事情了。
所以,如果要道歉的话,我自己也得装作完全不知道才行。
“如果你怕害羞的话,私底下道歉也可以。”
白秀娟再次提议。而这时我的父亲忽然向白秀娟问道。
“你刚刚说那个纪委叫李月?”
白秀娟“嗯?”了一声。
“老爹认识她?”
“好像是……我有个熟人的女儿也叫李月,而且也在你们那个学校,也是在当纪委……”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有没有同名同姓的人也是纪委?”
“没有。”
“啊……这……”
他相当烦恼地走回屋内,我和白秀娟面面相觑,最后是白秀娟叮嘱了几句先回家了。我跟上父亲的脚步,发现他正坐在我那已故母亲的牌位前。上面的黑白照片,和我所剩无几的印象一模一样。
一个温柔的女人。
“吃饱了就把饭桌随便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去道歉吧。”
我爸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好先照做。我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菜,把碗筷放进洗碗池里,再出来时,欧阳黎明他已经换了一套看起来挺正式的衣服。
“爸?”
我不安地叫了他一声,他看着我。
“弄好了吗?”
“弄好了。”
“那就走吧。”
“不是。”我叫住他“你要和我一起去?为什么?而且你知道那个李月的家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她家是做极道的,而且之前那件事如果不是他们帮你解决,你现在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他像是催促般自顾自走出去,我也没办法、只好跟上。我依然不知道什么情况,忽然的情报让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李月家里是做极道的?
就那个超绝纪委!?明明风牛马不相及好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的脚步走的很急,加上他比我高大,我得小跑才能跟在旁边。“李月家是做哪个极道的?之前那件事又是什么事?”
“平野组,你听过吗?”
他没有看我,我摇头。
“没有。”
“平野组是西京最大、最古老、也是最注重规则的极道,是少数在自以为错的时候会让干事道歉的极道,但是,当他们觉得谁做错了的时候、也绝对会让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不会多,也不会少。你惹到的李月,他的父亲就是平野组的组长。”
我震撼得话都说不出。
“至于之前那件事,就是前几天你送外卖的时候碾到人了,那个人也是个极道,而且是干事。不过不是平野组的,是外面来的,一个叫辞旧组的极道。听名字就知道,他们全是群没规没矩的黄毛小子,但也有自己的势力。平野组觉得以前我对他们有恩,就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我终于缓过来。
前几天放假帮忙送外卖的时候,因为赶时间就拐进一条捷径、也就是从楼梯上往下冲了一段,结果刚好有两群面容不善的人出现在底下对峙,我刹车不及就把其中一边领头的人的脸给碾了。因为他们看起来太像极道了,我凭着本能反应又落荒而逃,想来应该不会被记住。
这件事我不敢和我爸说,后来在学校听别人说有人找红发少年的时候,还慌张了很久,自此出门不敢走小道。
“所以说,我不道歉,就会被平野组找上?”
这可麻烦了,本就名声掉进谷底的我可不想和任何一个极道扯上关系。不过只找李月道歉的话,我也可以接受。我又注意到一个细节。
“等等,爸,你刚刚有说你对平野组有恩?”
欧阳黎明不说话。
“该不会你也是极道吧?”
“……”
“我从很早之前就想问了,你脸上那道疤痕,怎么看都不像撞到什么东西弄到的,更像是被刀子刮——”话还没说完,他就忽然加速和我拉开一道距离。
“喂!!!”
我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重新拉近,我气喘吁吁、这货却连一口大气都不喘。这真的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吗!
“你倒是回答我啊!跑什么呢!”
我第一次听到,我尊敬的父亲发出那么扭曲的声音。
“我也不想啊!那些对现在的我来说全部都是年轻放纵自己惹下的债,什么最强的极道、西京の迅雷,这种小孩子犯傻才取得出来的称号我听半句都会头皮发痒啊!”
没错没错,我深有同感!
什么最强的极道少年、西京の赤炎,这种中二的称号我才不想要啊!
“我在你母亲过世的时候就已经答应好了!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再和极道扯上关系!你碾到辞旧组的人那次是迫不得已,这次你要好好道歉、然后和他们撇清关系啊!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
西京の迅雷&赤炎父子无视路人惊诧的视线、一路疾跑,直到靠山这边一座面积惊人的私人庄园面前。
我靠着围墙调整呼吸,而我的父亲按下门铃,没问是谁,大门很快就被打开。一位服装像是管家的白发老人鞠躬后笑眯眯地说道。
“家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们于是走进这座庄园,里面比我想象得还要豪华,木质房子大小堪比在电视上看过的温泉旅馆。还有很多佣人和一些在旁休闲的极道,他们见到我们都得鞠躬,这让我非常不适应。在管家的引导下,我们走进深处铺着榻榻米的客厅。
在这里坐着的肯定都是平野组权力最高的人,气氛仿佛是在开会般,而坐在正中间的,应该就是李月的父亲、平野组的组长了。身材和我的父亲差不多壮,国字脸,看起来很有阅历。他一见我们,就热情地招呼。
“哟!黎明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侄子也来了啊!”
佣人直接在指示下、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摆了新的桌子。我和父亲坐进去,一套海鲜餐很快就被端了上来。哇这个刺身的肉质和色泽!和我在商店街鱼店看到的明显不一样!我有点想伸手,被父亲打下了。
“我来可不是打算复出。”他示意我打招呼“叫长夜叔叔。”
我顺从地低头,李长夜叫我不用太生份。他又问道。
“复出的事可以慢慢考虑。那么这次过来是因为什么事呢?”
“犬子和你的女儿在学校有了一些误会和矛盾,这次他是要主动过来道歉的。”
“是这样。”
我配合道,而李长夜哈哈大笑。
“不愧是你的儿子,有责任心这点根本就是一模一样。”他又看着我“年轻人嘛,有点摩擦是很正常的,凭我们两家人的关系,自己在学校解决也是很好的。”
他让佣人去把李月叫来,过了一会,那个佣人又折回来对李长夜小声说了些什么,李长夜稍有歉意地向我解释道。
“李月她不喜欢和我们待在一起,她让你去后院找她。”
我于是起身,跟着佣人走到后院,然后我便看到了换上家常服装、解开了发带的李月,她正蹲在池塘边喂鲤鱼。佣人适时地离开,给我们留下空间。
我也蹲在李月的旁边。似乎是洗过澡,李月身上有很好闻的气息。再加上第一次看见便服的她,我有些意乱。
“找我什么事?”
她平淡地开口,我原本以为她会很生气,但这样反而让我更加担心。我真诚地回答。
“我是来道歉的,为今天下午的事情。”
“我以为你不想当纪委助理了。”
撒下最后一把鱼食,她转头看着我,把滑落的头发撩回耳后。
“你觉得你哪里做错了?”
来了来了!送命题!
无论是教师、上司问,还是女朋友问你,这道题的真意都不是你自己的看法,而是要你去理解对方的视角——从对方的视角来看,你哪里做错了?
很多人就是因为猜错了提议才送命的。
可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无数演算,这个问题当然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觉得……”我装出一副消沉、后悔的样子“我不应该歧视同学,对同学使用暴力。尤其是在我成为纪委助理的时候,我的行为是在给纪委、给校规招黑。”
“还有呢?”
……还有?
“还有……那个……我要检讨!”我灵光一闪“我在工作上有倦怠的地方,对于学生的违纪行为还不够敏感,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制止,这是我思想觉悟不够高才导致的错误!”
“还有呢?
还有还有!?
我不是都说干净了吗!你这是巴不得我死啊姐姐!
“呃——”我拖出长长的尾音,感觉自己还能活动的脑细胞都变成流星飞走了。我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只是我想不到好的语言表述。呃——”
我尴尬地看向她。
她从始至终冷漠地看着我。
“呃……如果可以给一点提示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你自己没有一点意识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真的一点意识都没有?”
她反复确认,最后像是拿我没办法那样,生气地呼了一口气。
“提示!”
“嗯!”我竖起耳朵,没想到她的声音急转直下、细弱蚊鸣。
“……你摸了吧?”
“嘿?
我没听清。
“能不能再说一遍,刚刚好像被鲤鱼戏水的声音干扰了。”
“这种事你还想要我再说一遍吗?!”
嗷!!!我的头被狠狠地拍打、差点就要失去平衡掉进池塘里了。我愤而抬头。
“纪委怎么能打人呢!”
“这里不是学校,我把你沉进你面前的池塘里面当荷花养料也没问题。”
“对、对不起!小的不应该拿头撞你的手!”
可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在超级极道千金的面前,我这个虚假的不良少年能做的唯一事情那就是道歉。我这幅软脚虾的样子,连李月都看不下去。
“就这,也叫不良少年?该不会是以讹传讹的吧。”
就是以讹传讹。
我点头称是,趴在李月脚下,只敢偷瞄。
“那个……刚刚我真的没听清,还请再说一次……”
“嗯?”
我的脸立刻紧贴地面,气都不敢出。而李月抱着胸、像是在犹豫。过了很久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你这家伙……今天下午临走之前,还摸了我的欧柏吧……”
……
我以为我听错了,惊愕地抬起头,看到她原本冰冷的表情,脸颊现在却多了几分红色,像是……在害羞?
你在害羞什么?欸?不会吧?
欸欸欸!?
我真的摸了她的……我的视线不由得在她非常少女的弧度上游走,立刻就被吼了一句“你在看什么啊!”。但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我僵住了。
她说的事情对我来说太过冲击了。
我还小,不应该承受这种东西。
就像是被一些恶劣的女性在电车上诬告色狼,两种矛盾的心情交错着。“你这家伙在瞎说些什么啊!”和“早知道我就摸了!”截然不同的,现在就占据了我思绪的每一片空间。
最后还是后者占了上风。
没摸到真的好可惜啊!!!我的表情现在肯定是十分扭曲,我已经反应过来她说的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了,我给那个男生泼完水之后捡起纪委工作用的垫板和表格,是直接推到了李月的胸前。
那个时候我的情绪也有些激动,所以没想太多,更没意识到自己到底有没有摸到!
所以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误会!我匆忙起身辩解。
“那是我情绪激动,当时我的心里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
她用像是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完全没有?”
“真的!”我捻着食指和拇指“就连这一点点都没有!我对你的欧柏完完全全没有兴趣——”
“去死吧!”
我的视线天旋地转,然后砸入水中。怎么回事?我的思绪也在到处乱转,完全搞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周遭鲤鱼四散,不一会又游了回来。我的胸口有些痛,口中吐出的气泡缓缓上升。
水面上的灯光被折射得乱七八糟,但相比起被踢落水,我真的更在意李月为什么生气。奇了怪了。
我做错了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