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霜星小姐。”塔露拉满意地说道,“还真是个好名字呢——对了,请容许我给你与你的父亲送上一点小小的心意。”

“心意?”

塔露拉没有向霜星回答,而是缓缓转身朝向爱国者,伸出右手手指,说道:“大尉,请把手移开盾牌。”

“为,什么?”

“因为会有点烫手——您待会就知道了。”

爱国者刚半信半疑地把手松开,一道耀眼的火光“刺啦”地一声从塔露拉的指间喷射出来,径直打在爱国者那厚重的盾牌上。随着塔露拉指间缓缓地下移,红热的火光也跟着在盾牌上慢慢滑动——准确来说,是像一张水幕一样平整地散开,布满整个盾面。

“好了,大尉,请把盾牌反过来吧。”

爱国者将盾牌一翻,只见盾面已经变得炽红,还在“噼里啪啦”地作响着,不过这响声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这,是……”

“火镀法。盾牌上被我施加了法术,现在盾面上覆有两层特制的玩意——您可以理解为,比较高科技的膜层吧。大尉您猜猜,这两层膜中间,夹着什么?”

“……火?”

“猜对了一半——但这是热量。而在一般情况下,这两层膜是可以绝热的,而这些储存的热量几乎不会散失。您所看到的炽红,并不是盾牌因受到高温而变得红热,而是膜层变得红热。只有盾受到猛烈撞击时,第一层膜表面会短暂出现大量气孔,迅速向前方释放部分热量以攻击敌人——虽然一次攻击释放的热量只占储存量很少的一部分,但是也足以让敌人好受的了。”

“哦,好的……”

“大尉,从今往后,您就是高级干部了——我相信,凭借您的充足经验,肯定是可以胜任的。”

“……是。”

“那,霜星小姐,收下我这点东西吧。”塔露拉取出一根尖细而精致的银灰色手杖,“这是公爵大人早些时候赠给我的。因为我那时候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所以只能依赖这根手杖施术。而现在的我,已经不用再依赖这玩意了,但你,可能更加需要它吧——更何况,这颜色看起来更适合你啊,不是吗?”

霜星郑重地接过手杖,用手在上面缓缓地摩挲着。渐渐地,手杖变得愈发坚硬而冰冷,甚至散发出令人胆寒的白光。

“谢谢……”

“啊对了,还有这些——”塔露拉从口袋里拿出几根折叠好的橙色绸带,上面清晰地标志着整合运动的标志,“从今往后,您与大尉,就是整合运动的干部成员了——绶带请收下吧。”

“啊?”霜星有点受宠若惊,“我觉得……自己还远远不够资格。”

“先前废城里的战斗,我已经亲眼目睹了——你绝非那种等闲之辈。”

塔露拉突然停了下来,现实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和霜星打扮相近的人,

然后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打扮和你差不多的战士们,应该也是和你一同在矿场中被救出来的孩子们吧?”

“……是的。”

“这么多年来,他们应该一直都很需要你的领导,霜星小姐。”

“领导?呵,我甚至都没能尽到保护他们的责任——我很抱歉。”

她吞了一口唾沫,突然想起当年在矿场中目睹的种种惨状。

她眼睁睁地看着兄弟姐妹受难,自己却无能为力——她尤其记得的,是那只她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小狐狸。因为其矿石病侵袭脑部而心智失常,霜星曾一直把她当作一个奇怪的透明人,甚至有意无意地疏远了她。

直到那天,当霜星决心以后要照顾好小狐狸时,第二天清晨,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就瞬间夺走了小狐狸的性命。当霜星发了疯一般终于找到她时,却只发现一具没有生命体征的躯壳。

当数学含着泪紧紧地抱住小狐狸时,却感觉她的尸体比自己的体温还要冰冷。她正感觉,另一场更绝望的,孤独的雪崩正在把她埋没。

“这是我们的大姐,是她救了我们所有人……”

大熊这句可笑而荒唐的话,仍然萦绕在霜星的耳边。

呵。真的是这样吗?我救了所有人?

就算自己竭尽全力了,却似乎没能保护任何人,更别说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了,去引领他们了。

霜星的目光慢慢变得呆滞。

“霜星……小姐?”

塔露拉的一句话把霜星拉回了现实世界。

“不要再执着于那些往事了——大家谁也不想的。更何况,我想,在当时你应该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吧。”

“……”霜星用沉默以答。

“活在当下,才是我们最需要的,而你还有这么多心甘情愿感随你的兄弟姐妹们。霜星小姐,请抬起头来吧。”

霜星环顾四周,目光和他们殷切的眼神相撞在一起,仿佛擦出了火化。

她笑了。

她甚至,尽管自己还是个不称职的“窝囊废”大姐,但在那群“小傻瓜”的心目中,自己就是他们唯一的精神依托。

霜星低下头,双手郑重地结果那柔软而丝滑的绸带。

塔露拉半蹲下身子,细心而温柔地将带子系在霜星的衣服上,纤细而灵巧的手指飞快地舞动着。

“好了!”塔露拉满意地笑道,“应该,神气多了吧!”

不一会儿,一阵寒风尖啸着刮来,仿佛一层层怒吼的激浪猛烈地涌动着,霜星不为所动,而是面向远方皎洁的月光,怔望中,反托在空寂夜色中的远山,连同那片依然冰封的废墟一起黑森了下去。她橙色的绸带,伴随着雪白的头发,在月色中尽情地飞扬。

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尽情沉溺在这片冰冷的汪洋里。

……

风声很快消停了下去。

夜,太静谧了,甚至雪花飘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约莫凌晨时分,她又蹑手蹑脚地摸出来,只见不远处的那个营帐里,竟然亮起了灯。

那是塔露拉的营帐。

当她尽可能小心翼翼地行走,刚快到营帐门口时,塔露拉便细细地说道:“进来吧。”

霜星心里一惊。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索性加快步伐,直推开营帐门。

映入眼帘的是托着额头的塔露拉,她正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本电话簿。

“霜星小姐?”塔露拉抬起头,用那布着细细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霜星的视线移到了电话簿上——那页没有刺眼的红叉,而是一张微小的素描画。初看上去,画面简洁却舒适,线条勾勒得深浅该恰。

“这是什么?”

“哦,这是我根据小时候的一点回忆,无聊瞎画的。”塔露拉轻轻合上电话簿,夹住那支小巧玲珑的铅笔,微笑道,“画完后,我就神不知鬼不觉盯着它半个晚上了——虽说画的嘛,不敢恭维……”

“没事,我倒是挺想看看。”霜星接过电话簿。

当她翻开那页时,突然僵住了。

画面的右侧,巍然拔起一座高耸的冰崖,而一个长着龙角的少女,正在凛冽的寒风中伫立着。一轮明月当空,将飘落的雪花点染成洁白的飞羽,给冰崖下的雪原又披上一层雪袍。画面与皎洁的月色融为一体,格调安静而祥和。

曾经在梦里的想象,细细勾勒成黑白线条的交织,电光火石般,勾起她的回忆——

她做过的这个梦中,所看之景象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为什么,两者的感情格调,好像就截然不同呢?

“我曾经,在梦里见过这一幕!”

“真的吗?有那么巧合?”塔露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张画,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才创作的啊……更何况,我也没听说过你的梦境。”

“只不过,我当时的感受,和这张画所呈现的不大一样……”

“说来听听?”

“我记得,梦里的天空仿佛是一片深邃的虚无,没有星星,也更别说月光了——以致于,比矿井之下的暗无天日更为可怖。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没有,只有狂风在无声地掠过,寂静得让人无助、发寒……”

塔露拉皱起了眉头。

霜星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翻到电话簿的扉页,盯着那几个快要褪色的墨蓝色字符出神。“这首,是诗吗?”

“啊,刚才那幅画就是从这里取材的。这首诗其实是我当年信笔涂鸦的……严格来说,算不上是诗。”

“还能,大概记得几句吗?”

“呃,目光,追逐着远方消逝的地平线……伫立在高高的冰崖上,还有什么一睹繁花盛景……我就只记得这些了。”塔露拉苦笑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写的真是尴尬至极。冰原上哪能看到什么鲜花?更何况,我连想象中的那座冰崖都没有登上过……”

“……是的,根本没有什么鲜花。登上那座‘冰崖’,看到的除了无边无际的死寂,什么都没有。自从它是冰原以来,就不可能长出鲜花……”

塔露拉突然沉默了下来。

“霜星小姐,如果我说的那座‘冰崖’,是指这个呢?”她指了指霜星绸带上那个醒目的整合运动标志。“站得更高,我们才能看得更远。更何况,让冰原上长出鲜花是不可能的。那就,让源石替代它们。”

“这就是所谓的,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吗?”叶莲娜十分惊讶。

“我们都是身患绝症的将死之人,不是吗?面对那些迫害我们的人,如果忍气吞声,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甚至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可有件事情,你要清楚,只要有源石,世界上只会源源不断地诞生更多的感染者,而感染者都是无药可治的。感染者永远都杀不尽,而更多的普通人又转变成为新的感染者,更多的内乱、屠杀,永不停息……到最后,世界上只会一个人都不会剩下。”

霜星被震住了。

“可换个思路,为什么我们非得治好矿石病?尽管寿命会短了些,但我们也会因此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一个疯狂的,而迫不得已的理想——我们,为何不能建立一个只有感染者的世界?我知道,尽管也需要一些流血和牺牲,但这是一场革命,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远比那个惨痛的结局要划得来。”

霜星颤抖着,长舒出来一口冷气。

“霜星小姐,”塔露拉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你要知道,前进与保守,其实都是我们的策略与选择,而愿意作为‘人类’的,终将在其中谋求出一条生存之道。世界的主人,也会随着时代不断更替——曾经,是那些普通人,而如今,应该是我们‘感染者’,就如同公爵大人教给我的一样——‘物竞天择,实则生存’。而这,其实才是真正的自然之道……”

这时,营帐外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谈话。

“……大尉?”塔露拉说道,“很抱歉,打扰了您们……”

“请,继续,讲。”爱国者拨开帐门,“我们,一直,在听。”

“既然如此……你们愿意跟随,我这个疯狂的理想吗?”塔露拉双手捧起那张画,昂首挺胸地走出营帐,迈出数十步,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她伫立着,极目远眺,目光正追逐着地平线,正如“诗”里所写的。

顷刻间,天边里矗起一道细细的抛物线,这线红得透亮,闪着金光,如同炽热的熔岩一下抛溅上去,然后像一支火箭一直向上冲,它冲破寂黑的夜幕,密接起来,融合起来,飞跃而出。

他们冻僵的脸庞都被映红了。

塔露拉举起那张画,紧闭双眼,然后那画“呼”的一声,猛地燃烧起来。它缓缓地上升,炽热的红边正在往里缓缓收缩着,与此同时,撒下的漫天灰烬在高空疾驰落下,留下千万条火红的划痕。

大家都惊呆了。

“我们,从此登上了那座‘冰崖’。”塔露拉铿锵有力地宣告道。

她高昂着头,直勾勾地盯住那轮红日,让自己尽情地浸润在炽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