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别再,勉强自己。”爱国者搀扶着叶莲娜,带着些许蹒跚地步履向前行进着。即便如此,队伍的行进速度其实也并没有慢下来多少。

“父亲,我……很好。”叶莲娜强忍着右半身余下的一点点麻痛,依然倔强地迈着坚定的步伐,“没事,应该……只是小伤而已。”

“大姐,别这样……”紧紧跟在身后的大熊皱了皱眉头,“大爹,让她休息一下吧,先前这么猛烈的雪崩下来,她肯定……伤的不轻吧。”

“放心吧……大熊,要是再让我休息,就得呆在营帐里发霉了。”叶莲娜强装微笑说道,“老索尔给我的那枚,能够维持生命和修复身体损伤的芯片,还是挺管用的……咳。”

“唉,大姐还是这么倔……”大熊苦笑了一下。

……

凛冽的山风,了无阻挡的轻拂着——全然没有几天前那般可怖。和着风的号子,稀疏点缀于山腰间的针叶林在簌簌浅唱着。

往下,往下,再往下……

不知不觉,当他们终于将双脚重新踏在山脚底下的冰原上时,居然重拾了一种充实感。

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又是另一番景象。

和他们翻越雪山前的那片了无生机的西北冻原不一样——这是一片苔原。

他们的双脚丈量着这片依然难行却神奇的土地。

偶尔,他们能幸运碰到一些顽强的林木,却早已被一年四季的劲风塑造得低矮佝偻、千奇百怪;尽管它们枝干是那么粗壮强韧,但有的像匍匐前行的老者,有的像胡须飘散的斗士,有的首尾着地,似乎是紧紧地咬住坚硬的地面,丝毫不放松……

它们已完全不像真正的树了:枝叶是那么少、那么小,有些树木干脆省去了叶片,只是枝干变得墨绿——它们以树干中的叶绿素,进行首少得可怜的光合作用。然而,这里的地衣、苔藓等,却依然旺盛着顽强的生命。正是这种顽强的苔藓,滋养着这里极少量顽强而庞大的生灵们。

……

良久,他们的身影慢慢从暮光中消逝,又投入到漫天星斗之中去。

队伍里的人们都默不作声,打头的只是悄悄点起了火把,向未知的前方行进,心中希冀着能有幸找到这里的“流放者”。

“大姐,那张纸条……说的是真的吗?”大熊低声细语地问道。

“我梦到过。”叶莲娜坚毅地答道。

“大姐……你的直觉,确定真的可靠吗?”

叶莲娜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轻轻挣开爱国者的搀扶。

他们并不是在黑夜中蒙着眼睛,去抓那只根本不存在的黑猫。

……

没过多久,他们最终还是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攒动的影子。明亮的火光映着他惊恐的面庞,他想转身逃走。

队伍里的人们瞬间打起了精神,大熊甚至直接吹起了口哨。

当那个人刚刚迈出几步,突然就折回身来。

“是你!”叶莲娜惊叫道。

那天晚上梦中的场景突然电光火石一般,全部都回忆起来。她清楚地意识到,梦中那个一闪而过的流放者,正是面前这个人。

他突然在爱国者面前毕恭毕敬地半蹲跪下。“爱国者……将军!”

爱国者面露惊讶。那张纸条上面的内容,是真的。

良久,他才连忙把那人扶起来。

“在这里,把,营帐,搭起来!”爱国者下令道。

“是!

……

小小的营帐里,灯火通明,似乎将苔原的苍凉与严寒隔绝在外面。

“话说起来,将军,您们……认识我?”那个流放者疑惑地问道。

“说来,你也不信,是,那张纸条。”

“将军……您的嗓子……”

爱国者指了指喉咙,断断续续地说着:“源石,结晶,在这里。”

流放者皱起了眉头。

“老顽固,这回该轮到你别勉强自己了。”叶莲娜提议道,“您先休息一下吧。”

他沉默了一下,向一旁退下。

“所以,我该怎么尊称您?”那位流放者问道。

“没事,直呼我叶莲娜就好。”她嘴角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伊里奇。”

“好吧……伊里奇同志。说来也非常离奇,我在梦中看见了你,还有你的……应该是哥哥吧。”

伊里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梦里,我哥哥是不是被处以绞刑?”他急迫地问道。

叶莲娜点了点头。

“还记得什么细节吗?”伊里奇十分好奇,“继续说吧,但愿你的梦是百分之百准确的。”

“应该……是在某个乌萨斯小镇上的广场,那里人山人海。我亲眼看见你哥哥在行刑前,甚至向行刑的吐了一口唾沫……而你,正在悄悄地流泪,直到看见他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挂在半空中。”

“……”

“不过说起来,我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了关于什么,军列被炸毁的事情……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伊里奇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主谋是我。”

“……?”

他低垂着头,声音慢慢低沉下去,“……这件事本与他无关。”

“为什么……你的哥哥……”

“炸毁军列的事情败露后,当地的统领特别在意这件事,当即就发布了逮捕令。才刚过几个小时,我那几个同伙都在逃出城外的途中被抓获了。”

“……这么快?!”

“唉,你知道那里乌萨斯的居民,大多都是怎样的吗?”

“他们,不应该都很痛恨皇帝的暴政吗?”

“恰恰相反,他们拥护那个狗皇帝!”

“?!”叶莲娜瞪大了眼睛。

“他们有相当很大部分人,已经被政策与演讲洗脑了。他们对于感染者极度排外,无条件地拥戴那个该死的狗皇帝——即使,他们自己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往往会自发地为狗皇帝的走卒们提供眼线。应该说,那座罪恶的城镇,遍地都是那个狗皇帝的爪牙。于是,我们的行踪很快就被发现了。”

叶莲娜惊呆了。

“我是唯一一个暂时侥幸逃脱的,然而其他同伴就没那么幸运了,当天晚上就被抓了回去。他们被严刑逼供,想要从口中套出真正的主谋,其他的人都守口如瓶。唯有一个实在坚持不住,就供出了我。”

“后来呢?”

“他们很快就找到我们一家人的藏匿点。我家中只有年迈的母亲,还有我与哥哥。当他们拉响枪栓,将枪口用力地顶在我们胸口上时,老母亲已经吓得晕厥过去。于是,他们野蛮地将我们三人捆起来。她已经晕过去了,怎么办?于是把老母亲,硬是拖在地上走!”说到这里,伊里奇的语气中掩藏着的愤怒,如今完全迸发出来,“在监狱里,我们三人……唉,老母亲就因为经受不住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才没过一两个星期,就,死在了肮脏的牢房里。我们兄弟俩,是敢怒不敢言啊!”

叶莲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按照他们的刑法,炸毁军列者是要示众处以绞刑的,而他的一家人即使没有任何罪过,也要被发配到这片该死的苔原上流放。”

“所以……”

“嗯,我哥哥,自愿代我顶罪。”

“为什么?”

“说来话长啊……曾经,我哥哥也是个酒鬼,还嗜好赌博,甚至,他还会在醉后对着我和老母亲一顿臭骂,很快,家业险些被他快要败的精光。这么多年来,都是我一直默默从商,才能勉强养家糊口。有一年,非常幸运的是,我那个商帮接到一件大单子,而且还办的很成功——可以说,这么多年经商,我从来没有试过一次性能赚这么多。钱分成后,我狠下心,一口气帮哥哥还清了赌债。”

“……然后?”

“当哥哥知道这件事后,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那天晚上躲在房间里痛哭流涕了很久——我们都不敢进去劝他。第二天清晨,哥哥在我和母亲面前长跪不起,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自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有去过赌场,而且也很少碰过酒。甚至,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份正当工作。这么久以来,哥哥一直认为他欠我一个人情——准确来说,是一条人命。他认为,是我将他从万丈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真的很难过……一个刚刚回头不久的浪子,本应该开始新的生活,却因为我而受到牵连。更何况,上绞刑架的,本应该是我……”伊里奇用双手将脸盖起来,微微哽咽道,“他,真是个大傻瓜……在绞刑前的那几天里,我亲眼看见他被乌萨斯士兵吊起来,甚至用肆意虐待的方式来威逼利诱他……可他却坚毅地说,‘我宁愿上绞刑架,也不会迎合你们这帮走狗的宽恕’……

“和你的梦里有点不一样的是,在行刑的那天,我是被军官押解着,让我亲眼观看哥哥的绞刑。即使到死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依然是这么的坚定。当哥哥的躯体变得冰冷后,我当场哭的像个泪人……唉,即使我在苔原上能苟延残喘,却要背负着罪名走下去,更何况还要让自己无辜的至亲来帮自己顶罪……”

营帐里的听众都沉默不语。

“伊里奇,同志……您是否,决定要,跟随,我们?”爱国者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摇了摇头,“很抱歉,将军。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跟随你们了。”

“跟着我们走,不是更好吗?”叶莲娜感到非常疑惑。

“我的祖国,乌萨斯,”伊里奇坚毅地说道,“依然需要我……我不能再让更多的同胞受毒害了。”

这时,爱国者突然想起了那张字条。他从怀里将它掏出来,递给伊里奇。

“这,这是……”伊里奇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是他!”

“谁?”

“他……果然没能活着等到你们吗?”伊里奇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到底怎么了?”

伊里奇沉默了几秒,说:“他,应该是后来才被流放到这里的人。那天,我在苔原上与他偶遇——他的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了,嘴里总是念叨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我甚至从他嘴里问不出他的名字。但是他,却一直带着纸和笔,每天夜晚都会写诗,而且念给我听——他的诗歌总有一种冰冷而哀伤的感觉。但就是这样,他陪伴我度过了苔原上这段孤独而艰难的几年时光。

“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糟糕,他写的诗越来越朦胧,笔调却越来越绝望——我甚至都不敢和他说话了。直到那天,他突然离开我,走向了那座雪山。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拦都拦不住他……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直到您把这张纸条递给我,我才知道他的用意——对了,昨天晚上的极光,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吧?”

叶莲娜点了点头。

“我只希望,在山上的暴风雪中,他的生命还能够坚持到那一刻。”

叶莲娜无奈地摇了摇头,“很遗憾的是,当我们接近她的时候,看样子,是不久之前才死的。”

“唉……”伊里奇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吧,我本该早就预料到那个傻瓜没有撑过去的。我也没必要多问你们了。”

……

那晚,伊里奇的那些话一直叶莲娜的心间——那些惨烈的画面,在叶莲娜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仿佛又迷迷糊糊地做了一遍那晚的梦。

又是同样的结尾,她刚要回头时,身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又惊醒了。

外面风声并不大,叶莲娜决定去营帐外面走走。

当她刚刚推开营帐,就看到伊里奇正伫立在夜幕当中,仰望着漫天的繁星。当叶莲娜悄悄地从侧面望过去时,她发现伊里奇正盯着夜空出神,呆呆地泪流满面。

叶莲娜正要好奇地开口问时,伊里奇先发话了:“叶莲娜……你知道‘乡音’吗?”

“那些……乌萨斯的民谣吗?祖母倒是教过我几首。”

“我现在嗓子很沙哑,唱不出来——你有笛子吗?”

“没有……不过你要的话,我可以现在造一个给你。”

“……怎么造?”

“那个,我也会源石技艺的。地上的这些冰,或许就是很好的材料。”

说着,叶莲娜缓缓闭上双眼,调动精神念力,地上四周的冰缓缓地升起,只听见细细的“咔啦”声,它们就变成几小簇晶莹剔透的冰晶,然后慢慢聚合在一起,再缓缓拉长,就变成了一只精致的,闪着微弱蓝白的冰笛,“放心吧,这里很冷,不会融化的。”

伊里奇先是楞了一下,随后郑重地接过这只光滑而冰冷的笛子,轻轻地摩挲着它,然后放在嘴边,缓缓地吹奏起来。

笛声带着风霜的气息,却哀而不伤。

它仿佛不是被简单的吹奏出来,而是来自敞开的心扉,悠扬飘荡、绵延回响,萦绕着无限的遐思与牵念,在夜幕中缓缓地飞升。它巧妙地拨动着风弦,氤氲在寒冷的空气中,与这片大地似乎融为了一体。

曲罢,叶莲娜却沉浸其中,她依然呆呆地凝望着漫天星辰。

“音色是真的好啊……和家乡的那些破木笛,就是不一样。”伊里奇缓缓地放下笛子,“虽然,冰笛只适合在这种寒冷的地方吹奏,但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说完,他把笛子交还给叶莲娜。

“不必了,您留着吧。”叶莲娜摇了摇头,“这只笛子,就送给你吧。希望它能陪伴你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你留着吧。”伊里奇没有把手收回去,“说起来,多亏了我哥哥,我只用被流放三年而已。如今还有半个多月,我就能离开这里了,我也暂时用不着这根笛子了,还是给你留作纪念吧——以后可能无缘再相见了,只求你们不要忘记我就好。当你想起我的时候,把笛子拿出来看一下。”

叶莲娜接过笛子,愣住了。当她重新抬头的时候,伊里奇的身影已经逐渐变小。

“您要去哪儿?”

“不必多问。”他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叶莲娜想追上去挽留,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迈出步子。

她呆呆看着伊里奇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与闪耀的星辰融为一体,他的身影却分明地伟岸起来。

她仿佛又听见了那带着风霜气息的笛声余音,在天地间悠悠地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