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少爷起床了。”
伊丽莎白催促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少年,见他一直不来气,干脆走上前去,拼死拼活地拉扯着他的被子。
“不要赖床!”
昨晚忙活够久,正当沈玉君出来时,那月亮的高度可不代表她是刚刚升起来。没睡多久就被人吵着闹着催促起身着实让人脑仁疼。
“起床!”
“好好好!”
“人家姑娘亲自叫你还不领情?”第一意志挑衅道。
幸好就我听得见!沈玉君想。要不是这玩意儿没有实体,早给他调教得服服帖帖的了。当然,这只是沈玉君自己的臆想。
美好的一天,从美味的早餐开始。沈玉君简简单单洗漱后便坐了下来,即使持续了几天,他仍不习惯自己吃饭时有一女生看守似的站在旁边参观自己吃饭!
“那个,伊丽莎白,要不下次我们一起吃怎么样?”
伊丽莎白笑笑,摇头道:“我是下人,不能……”
“别管那么多了。”沈玉君打断道,“主要是你站着,我……不习惯。”
“这都多少年了还没习惯吗?”伊丽莎白捂着嘴笑道,指缝间渗出她脸上的喜悦。
“约瑟芬·诺菲尔最近还好吗?”
伊丽莎白忽然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盯着咀嚼着食物的少年。“为什么要过问二少爷?”
二少爷,原来如此。
“是这样的,就是村里死了一老头不是吗?他当天对我说了一句什么二少爷向我问好。”
伊丽莎白急了,慌慌张张地凑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握住沈玉君拿着刀叉的双手,说:“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就算你这么说,他不当晚就死了吗?没准你绕他一命?”
“留着他的狗命好……”伊丽莎白没说完,突然打住,眼神中多了几分失落。
“怎么了?”
伊丽莎白摇摇头。
这次感觉不同以往。前几天,沈玉君觉得伊丽莎白都是在不安好心地隐瞒某些真相,而这次他隐约感觉到伊丽莎白貌似是出于保护才收了声。大概是这些天伊丽莎白的照顾感化了他的缘故。
“那个老头不简单。首先我要跟你道歉,昨晚我偷偷跑出去了。”
“少爷不必向我道歉的!可是您偷跑出去也太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了。”伊丽莎白微微嘟嘴,像是在闹别扭。
我能说我受了某些未知生物的引诱吗?
“你本来就想去吧!”第一意志悄悄传声道。
“我在他家发现了三个国家的荣誉勋章,日耳曼、莫里尼西亚、弗兰斯。”
“莫里尼西亚还是老娘告诉你的!”
“闭嘴!”
“少爷我还没说话呢……”被吓着的伊丽莎白弱弱地说。
“抱歉。我猜测他是个间谍,而且轮流服务于不同的的政府。”
“有什么根据吗?”
“这就是我今天要调查的。照你的说法,我是说我愿意相信你,那么当初间谍事件的主角,本应该是这个人物。”
伊丽莎白的双眼突然大放金光,充满期待地注视着沈玉君,甚至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正当沈玉君打算回避少女灼热的目光时,他察觉到了少女那水汪汪的眼角。
不过还有一个疑点——约瑟芬。
又听起女仆说起这个名字,沈玉君想起那天早上自己自报家门为“约瑟夫”,这想必不是巧合。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线索能够关联老人,伊丽莎白行凶的目的,以及“诺菲尔”这个名字。
“少爷。”伊丽莎白从兜里拿出一张纸说道,“这是我那天晚上……出来之前从他桌子上带出来的。”
沈玉君接过黄纸,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纸上有着明显擦拭痕迹的干掉的血渍。上面写道:
约瑟芬先生,或许是我听错了,这个人冒充了您的身份,我怀疑他正是你要找的人。请……
信到这里也就断了,或许是实在太累想睡觉而搁在了一边。
虽然没有信封,但从内容看可以知道这是寄给“约瑟芬”的信,而且可以大致判定他寄信的原因是当天沈玉君向他介绍的名字。
“当时是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沈玉君喃喃道,伊丽莎白附和着说道:“第二天”。
“他为什么要写信而不是拍电报?”
“他应该是能够接收电报的,应该。”
沈玉君想到什么似的抱头低吟,仿佛真相正藏匿于水面之下,随时会道出事实。
“先解决当下的事,先调查他的底细。伊丽莎白,一会儿吃完饭你陪我走访一下村里的老人。”
伊丽莎白点点头,站起来行礼道:“遵从少爷安排。”
二人在吃过午饭后,便揣好纸笔,带上门就出去了。
真是一个慵懒的午后。有些人家才刚生好火,一些人户就已经闭上房门早早地休息了。阳光下,农田里的残秧懒羊羊地躺着,小风一吹可劲地摇。那小路的另一头,正是被害老人所居住的屋子。而沈玉君深知凶手到底是谁。
如果能搞清伊丽莎白的动机,那也大致能给她下个评价了。沈玉君想着,回过头问道:“伊丽莎白,你为什么要杀他。”
伊丽莎白像是瞒不过去一般叹口气,又感觉她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扭扭捏捏地说道:“他要加害少爷。”
“你怎么知道?”
“我……”
“你一心想着复仇,同时也是为了不让你的身世被更多人知道,于是将矛头指向了当时的涉事者。可再怎么说干掉村里的多数人也不现实,所以你的计划只是做掉那些非常认识你、熟悉你面孔的人。”
伊丽莎白低着头沉默了,像是默认了少年的猜想。
“我在调查时还发现家里有打斗的迹象。抱歉,之前没跟你说。这也就说明,你潜入进去时,他并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工作,就在此时却发生了打斗,也才在这封未写完的信上留下了血迹。作为军人的他和身手矫健的你把房间弄得是一团糟,最后由你将他刺死在床上,还将现场整理规矩,以此布置出‘暗杀’的假象。
“至于为什么要在得手后再度将现场伪装成暗杀,我猜是因为你发现了关键性证据以至于能够为你自己开脱复仇行凶的罪名。我猜这证据也可以证明一个猜想,那就是老头的真实身份——跨国间谍。但你没有更多的证据来证实,于是打算将证据藏起来,待到调查明白后,再结合当时情境,做好为自己辩护的准备。这样,你的蓄意谋杀最后就极有可能变成为民除害,同时也是为你死去的父母申冤。所以,你想尽量不以嫌疑人的身份参与调查,以免影响我的判断。”
伊丽莎白的脸本似湖面一般平静,突然笑起来犹如泛起涟漪。笑罢,她平静地说道:“真不愧是少爷。”
“不过,不论你出于何种目的,我都不会对你另眼相看。”沈玉君补充道,“拿来吧。”
伊丽莎白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方块,沈玉君伸手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红色的公章,上面只有几个阿拉伯数字——0309。
“日耳曼的国庆日是……”
“3月19日。”伊丽莎白即答道。
“勋章、公章、电报、邮信……”
“少爷,为什么收件人是二哥?”
“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他可能既是日耳曼的间谍,也可能帮弗兰斯刺探过情报,还与莫里尼西亚某个大家族的贵公子有关系。这人来头不简单。我们最好去问问村里和他关系近的老人。”
走着走着,两人就来到了事发地附近的一户人家,同样简易的栅栏,同样坑坑洼洼的地面,同样落后的装潢,唯独家里摆放着一些不称风景的高档家具。这个村里看来没有比伊丽莎白的祖宅更能让人眼馋的建筑了,还真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群地上”。
“老伯,这隔壁是不是死人了?”沈玉君单刀直入抛出问题。
老伯面不改色地说:“是啊。”
“这个人你熟悉吗?”
“老牌友了。”
“他为人怎么样?”
“怎么说呢……除了打牌的时候,平常都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一天在干些什么,从来没见他下过地,田都荒废了,可他过得还不错?!”说到这里,老伯脸上起了疑惑甚至说有些不满,那是一种心理失衡的不快感。
沈玉君回头看一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确认似的点点头。
“十五年前的间谍事件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是因为“十五年前”,还是因为“间谍”,老伯顿时大惊失色,一时间慌了神,但老练的他很快找回了平常说话的感觉,不紧不慢地说道:“啊,我想起来了!正是他带着村里人去质问那家人的,我记得就是……诶?就是你们住的那房子!”
“带着人去质问?”
“对啊。他就想着借机会做掉那家人。”
“也就是说杀人不是意外?”
“啊不,这……”
老伯变得有些吞吞吐吐,像是说了不得了的的东西,眼神逃避着沈玉君正义的凝视。
“那个老头就是间谍吧。”
“我可不知道,不知道。”
“一战战败,各国开展清扫国内他国间谍的行动,为了防止自己被抓住,他提前做了这么一场戏,将罪名嫁祸给了耶诺维奇一家人。至于为什么——
“其实这早已是板上钉钉的计划的一部分,这个老头打进村起就是日耳曼安插在这里的间谍,目的就是为侵略提供必要的战地情报,而我听说的常常有军队的人造访耶诺维奇一家也应该是他们安排人做得戏,目的就是给村里人一种他们家和军队有关系的假象。伊丽莎白?”
“我记得确实小时候经常有军官来家里找爸爸画画。”
“对了。这也就在最后关头给了老头脱身的机会。他就赶紧带着一群人先下手为强,做掉了耶诺维奇。要谢谢你,要不是你说他想借机会做掉,我还猜不到这么深。”
沈玉君得意地笑笑,回身看看伊丽莎白,她的眼睛湿润了。
老伯诧异地看着两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而沈玉君打算乘胜追击。
“知道他为什么昨天死了吗?”
老伯摇摇头。
“他的主子派人来做掉了他,我猜是因为他向上级申请了一笔不薄的经费,而这经费正是用来堵住某人的嘴。”
老头的眉头突然舒展开,长舒一口气,为少年鼓着掌。“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偷瞄了一眼你家里,过得挺不错,不像是住这种破房子的人。于是,我干脆豪赌一把,没想到猜中了。”
老伯招了招手,邀请两人进到屋内。一边跨过土坑,一边听老伯说道:“他三十年前来到我们村子,一天里我无意间看到他守着一台一直哔哔哔的机器,我又不认识,没怎么在意。后来日耳曼就从我们北边的城市顺着我们村子南下,全面攻入弗兰斯。在村里的间谍科普讲学我才知道那是电报机。我找到他想要讨个说法,他贿赂了我,叫我不要说出去,能给我好处。他不断从日耳曼政府拿奖金,我也跟着分一杯羹。日耳曼战败后,全国掀起了反间谍风暴,我们村也不例外,他就跟计划好的一样带着人马去声讨早已暗中安排好的替罪羊,以此摆脱了罪名,还得到了弗兰斯政府的奖励。”
这也就不奇怪他为什么还有弗兰斯的奖章了。可莫里尼西亚怎么回事?
“老伯,他和莫里尼西亚还有没有勾结?”
“莫里尼西亚?”老伯像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似的重复道,“真不知道。”
“约瑟芬。”站在旁边的伊丽莎白凑近沈玉君耳朵提醒道。
“对。约瑟芬·诺菲尔,这么些年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或者就说是诺菲尔?”
老伯不解地摇摇头。
二人道谢后,便向回家了。
“谢谢少爷!”
伊丽莎白突然从身后冲出来挡在沈玉君身前深鞠一躬道,迟迟没有抬起身子的意思。
“见外了。之前不好意思,我说你爸妈就是间谍,其实是……想刺激一下你,看看你能不能交代点什么东西,我也好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人给做掉。”
伊丽莎白直起身子,夹带着泪花的眼睛开心地笑着,“少爷不用道歉。”
“话说你为什么那么快回来了?”
“我不回来,谁照顾你?”
沈玉君轻笑一声,摇摇头。他抬起右手,阳光穿过指缝刺向了右眼,即使那么明亮,可一旦挪开眼睛,眼前仍是有抹不去的黑团。这正如现实一样。还有太多迷题有待解决了。
莫里尼西亚或者说诺菲尔家族究竟是怎么介入这次事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