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睡前多喝几杯水,总不用担心早上起不来。

沈玉君就很特殊,只要是随随便便嘬那么两口,准保半夜就起来上厕所。口渴也不叫个事儿,这也是没办法。他就这么晃晃悠悠摸着黑向厕所进发。

好在怕黑早已是成年往事,自从上了初中,就再也没担心过夜里,房间的拐角,身着一袭红衣的女人,在静候着他的到来。

但没想到的是,今天晚上这场遭遇却让他印象深刻。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吱丫丫作响的台阶不留情面地哀怨着。沈玉君的目光被正厅的微弱烛光所吸引,烛光旁,一个优雅的少女正褪去染上块块红斑的外衣。

是我看错了?真的有女鬼?!

沈玉君搓了搓昏昏欲睡的双眼,努力辨析着背对着他的少女。

哦,沈玉君暗自感慨,瓦尔基里。

门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雨点拍打大地的声音顺着门缝溜进了室内。可令人奇怪的是,一股雨水的潮湿味道格外明显,就像是生怕人闻不到似的,不听显示着这股味道的存在,而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这潮湿的雨水味道一同钻进了鼻腔,刺挠得人后颈生寒。

趁着瓦尔基里没发现,还是赶紧上去吧。

谁知道这晚上,她又跑去做什么了。

……

瓢泼大雨无情地洗刷着大地,万物隐匿于雨幕之中,仿佛硕大的世界只有雨点游历在天地之间。

这天气,死了不少人吧。

这才来不到三天,沈玉君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是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也不知是村子太大人又不多的原因,还是这大自然独有的寂静隐去了山村的存在的原因,总感觉鲜有人会造访这个偏僻的地方。

更何况这还下着雨,令人越发觉得这个小地方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正是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鲜为人知的地界,才勾起了沈玉君的兴趣。

真想一直生活在这个地方。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姑且不论回到原来世界与否,况且现在战争一触即发,谁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明天等着自己。而更有可能的是,这个不闻外事、不为人知的地方,压根不知道外面正打得不可开交。

昨晚那个人,定是瓦尔基里——沈玉君扶着窗户眺望着外边沉浸在雨水中的山脉想着。

那股恶心的味道,那股掺杂着雨水的腥味格外强烈,即使当时人是那么昏昏沉沉,但仍刺激得脑神经发颤。这不可能令人不在意。

她昨晚是出去了,铁证如山。隐约记得昨晚早前几个小时就开始下雨,那她一定是淋着雨回来的。问题是那股腥味……腥味。

今天吃饭就觉得她很不对劲,好像……别往日更加亲近了?但那种近距离可有够瘆人的,令人更不自在。就好像她是为了隐藏什么在刻意调转注意力。管家服自然是脱了下来,估计是拿去洗了。令人在意的是那一身不知有多合身的女仆装,一穿到她身上,仿佛就有一种这装束是天生为她定制的切合感。

“还是女仆装适合我。”瓦尔基里简单笑道,“管家服太拘束。”

沈玉君竟看入了神,对着女仆行头甚是痴迷。他就像才想起自己是个无情的点头机器。

刚刚可趁她不注意溜去了厨房,我可没听说过切个牛排能把整把刀都给染红了。

看来昨晚有命案啊。

这个女人太危险了,鬼知道她今后还会有什么“出神入化”的操作。

或许,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这眼前所受到的来自她的所有温柔也完全有可能是一剂又一剂麻醉药,令人舒爽的同时,又渐渐置人于死地。

沈玉君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些有关古代的影视作品,说是这死刑犯在临行前,总能吃上一顿好的。回头想来,貌似这几天都没受到过亏待,没有一顿不是被她好好伺候着。

完全没个预兆,真不知究竟哪一顿才是最后的晚餐。正是这种令人不安的折磨,让沈玉君越发觉得煎熬。没准,她正等着自己哪一天一个受不了提刀自刎呢。真是个居心妥测的女人啊。

不过好在在没有证据之前,这些都空是沈玉君的臆想,就从这个女生反反复复保护他而言,貌似对他是无害的。可要真是给她保护起来,再被她慢慢折磨死的话,那这个女人不单单是能用可怕来形容的了。一想到这里,沈玉君不免猛地哆嗦。

奇怪,这本普通的情感。真令人奇怪。

就在前天,沈玉君还纳闷着自己是否早已失去正常人该有的担惊受怕。而这时,他又越发觉得是那么奇怪——这种找回原本东西的感觉。

莫真是那条项链?或是说那上面的石头?

“少爷。”

正当沈玉君想得入神,一声不合时宜的呼唤盖过了茫然天地间风吹雨打的声音。沈玉君回头看,一名标致的女仆正端庄地站在房门外恭恭敬敬地望着他。

沈玉君着实不知该怎么开口,点点头,催促她快说下去。

瓦尔基里欲言又止。沉默个几秒钟,她才缓缓说道:“单纯问个好。”

沈玉君发觉了她想隐瞒什么的意图,并且推测她极有可能在最近对自己进行敌意性试探。

与其煎熬着直至“死”个不明不白,不如主动出击。

“小瓦。”

“真是别致的昵称呢。”

“这个村子,不干净。”沈玉君背过身子欣赏着雨景说。

“哦?”瓦尔基里的脚步声逐渐靠了过来,隐约听见她将衣物放在床上的声音,“何出此言?”

“嗯……说不上什么来。但是,这屋子就不安全。”沈玉君指了指天花板说道,“昨天晚上,我听见楼下有响动,就想着下楼看看。看见一个人影在烛光下捣鼓着什么……”沈玉君故意卖关子地打住,静候着瓦尔基里有着什么反应。他瞬身转过来,借着光亮观察着瓦尔基里的神情——眼神飘忽不定,肌肉紧绷……“但是我没看清,我猜测是进了贼了。”

沈玉君一说完这话,瓦尔基里的不安神态就像跟着这话音一同起落一样,已经烟消云散,转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巧逃过一劫的舒心感。

“少爷大可放心,我会解决这些问题的。”

沈玉君满意地点点头,一鼓作气指指窗户外边:

“昨天晚上村子里有个老人死了你知不知道?”

瓦尔基里突然一愣,方才还阳光乍现的脸颊,霎时间阴云密布。

“不可能,应该还没……”

“还没什么?”沈玉君打断道。

还没传开是吧。

下雨的晚上真是个作案的好时候,更何况要是这雨下到第二天,那很难有人会察觉到命案。

结合昨天的人际交往来看,应该还有几个人也死在了她的手上。

“为什么要杀人?”沈玉君单刀直入地问。

“那也是没办法啊!”瓦尔基里大声咆哮道。“我不想让少爷知道我的过去以及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你的过去?曾经发生的?你是指你作为间谍之女的过去吗?”

“不,不是!我爸爸不是间谍!”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

“我……”

“你在逃避。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父母就是间谍。你就是那个当初逃过一劫的小女孩。”

“我本以为少爷是最信任我的人,现在你还拆开这事情来猜疑我!”

瓦尔基里哭着跑了出去。

本想着试探性摸出点情报,竟然正中靶心,还精准踩雷。最信任她?“还拆开”?什么意思?

沈玉君试图将目前所搜得的拼图攒在一起,却发现全是些牛头不对马嘴马嘴,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玩意儿。

我的错,沈玉君想。真不该在情报未了的情况下擅自猜测。

首先,如果她想隐瞒这些,完全没必要带我回到这座祖屋,毕竟轻轻松松就能推测出她的过去,终究还是引人起疑。所以,她是明知这一点还将我带回到这里的。以此大致可以推断在我到来之前,她就把这个秘密以某种形式告诉了这个本来的威尔森,如果以此为前提,那么她没必要担心我继续追查这件事。而她想不到我并不是“我”,所以我再次接近真相反倒踩着了她的神经。所以这篇文章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段落。

就已知而言,她是想带我和这个秘密暂时居住在这里。

但到这里线索就断了。来这儿是跟家里人汇合,可她却一点儿也没提家里的事。况且,据不可靠消息称,家里被灭了口。莫非……

不是不是!

奇了怪了。这一路上她还接二连三地杀人,不过貌似都处于保护的目的。那昨晚上这一次呢?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真是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真不该对她起疑心。刚才她离去前眼神中的可怜与无助一点儿也不像是伪装,反倒是一种被冤枉般的无奈。

沈玉君趴在窗户上面对着倾盆大雨,鼓足了气力大声吼道:

“小瓦,快回来!”

大雨抹去了世间万物的形状,万事万物空有一副轮廓摇曳在瓢泼大雨之中。天地间,唯有雨水照着不规律的鼓点奏着不和谐的音乐。

但愿,这雨淋不着我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