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他们一家三口……”沈玉君不可思议地摇头道。简直不敢相信,这家人到底作了多大的孽而惨遭此手。“可真敢把这事儿搬出来说啊。”沈玉君补充道,鄙夷地俯视着年迈而驼着背的老人。

“没什么好瞒的,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老人的眼中渐渐多了几分愧疚,眼角不禁泛起泪花,“怪我,怪我!”老人突然撒开拐杖,一把抓过了沈玉君的手,嚎啕大哭起来,“怪我!”

沈玉君一时不知所措,只是诧异地注视着眼前这名骨瘦如柴的老人。

“我当时只想着招呼几个人给他们一家抓到市里去,交给政府管着。没想到全村人全都跑来闹事了!我根本拦不住!”

“那后来呢?”

“女主人用剪刀捅伤三个村民后,也被一叉子戳死了。小女孩至今下落不明。”

沈玉君摇摇头,不可置信地从老人的手中抽开身子,转回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新家走去。“再见。”沈玉君有气无力地说道,像是在与脚下的土地告别。

间谍吗……导致他国覆灭,本身却永远逍遥法外,对间谍无效的国际法,也导致了即使是普通人也可以随意处置战争年代的间谍吗?这家人的悲剧一定还会上演,更有可能在当下的这场战争中进行着全洲巡演。

而这些民众又是那么无奈与无能。在国家危难之际,除了在后台搞生产,除了生存之外,也无事可做。但当国家利益或自身安危受到威胁时也难免会激起心中的愤慨,可这力量又是那么渺小,在这广阔无垠的沙漠面前,这一滴水又是那么无济于事。也就只有这时能聚集起来在后方欺负人家的人女们吗?

想到这里,沈玉君不免觉得这些无辜而又普通的民众是那么可怜与可悲,在战争年代既不能很好地宣泄情绪,又不能安心地生存。

间谍固然是对的,但老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交给国家审判才是最好的结果。而愤怒的民众竟私自举起刀枪进行了裁判。

多么荒诞的战争年代。

为侵略而混迹于他国的间谍固然不得好死,为生存而默默劳动的普通人又时常是陷于一种愤怒与无奈之中,而那些活下来的人还得不停做出零失误选择以至于在战争当下苟且偷生。

不停的征伐换来的终究是全世界的鲜血,而事后包扎伤口的竟是一叠又一叠钞票。

这,就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的生活。

沈玉君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开始同情起脚下这片大地的所有主人们。他们,是小商贩,是农人,是工人,是老师,是学生,是裁缝,是买者,是千千万万企图于夹缝中谋生的简简单单的群众,而他们的命运无不为土豪、大资本家、帝国主义者、野心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诺菲尔家族的破裂也绝非是个意外,更何况当战争来临,最令人嘴馋的就是这些个大企业。虽然自己初来乍到,但他能隐隐感觉到背后所站街着的家族势力正无时无刻盯着他这个少爷。

“拯救生活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民!”

沈玉君一度想起那句至今萦绕耳畔的话。是啊,我来这里,不是享受田园生活的。

我,在为他们争取自由。

……

“瓦尔基里!这些大豆你拿着,见面礼。”

一名老妇女跌跌撞撞地跑到家门口向女管家递去一盆豆子说道。她的眼神在刻意回避着少女的目光,像是不愿被她猜测出自己的意图,而站在一旁的沈玉君却发觉有一股恐惧的洪流正游动于老妇人的脸皮之下。

瓦尔基里吗……沈玉君想,真是个有趣的名字。

“啊,少爷!”少女瞥见一旁小路上的少年,高兴地转过身挥手打着招呼,“谢谢你,女士。”她又立刻回身感谢道,向老妇人道别,老妇人松了一口气般,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可以啊,”沈玉君装作瞅瞅管家手捧的那盆大豆说道,“瓦尔基里?”

少女含蓄地笑笑,说:“少爷别调侃了,我随便起的,还是别让人知道真实身份比较好。”

哦,假的啊。不过,这么叫着也顺口一些。“好的,瓦尔基里。”

至少,努力两天知道了人家的名字。不过这好像与我的努力无关啊!沈玉君想。

反倒是这个女生,更加让人觉得奇怪……

“小瓦。”沈玉君用叉子戳了戳自己餐盘里的牛排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多少岁了。”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虽然显得有些不礼貌 但至少可以不被怀疑地获取信息,因为她会以为我在盘问她的隐私或是质疑了从前“我”所知道的数据,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推理出这个女人的来历了!我真是聪明,沈玉君得意地想。

“少爷,真坏心。女孩子的年龄可以随便问吗?”

“那我以少爷的身份命令你。”

少女脸上泛起微微红晕,将紧贴脸颊的头发别到耳根后边,缓缓吐出几个字:“真是二十。”

哦,沈玉君低头沉吟。抱金砖,抱金砖……

“啊?”

“不是不是!”哦,这不是神州,我忘了。该死!

“我是说我们家是挖金矿的吗?”

“少爷,家主都不让你们过问生意,更别提我们这些下人了。”

“那你说的集合,我爸他们什么时候来,或者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少女开始有意躲闪沈玉君坚定的目光,吞吞吐吐说着:“等、等他们来吧。家主……安排的。”

你很不会撒谎呢。可事到如今,还是不要招惹这个所谓的女孩子了。她正会使枪弄刀的,或许哪一天作了我也不一定!

但从她种种行径能看出来她是的确想要保护我的,沈玉君如此想。可为什么总感觉有许多事被瞒着的?就所谓第六感来说,所谓的家庭集合也一定不会实现,那就一定要搞清楚这个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理由。

现在,真相已经很明朗了。就差临门一脚。

可一旦说出来……

算了。

门外渐渐隐于山脉的太阳,正进行着一日里最后的工作,将远边的天空染得绯红,像极了作画的艺术家,可同时那惨淡的橘红色又是那么让人觉得不快,仿佛灾难正如夜色一般悄然降临。原来,光明都会预示黑暗的到来。

简单用餐后,瓦尔基里吵闹着要扒下沈玉君的衣服,说是得赶紧洗掉,沈玉君原想着以天色已晚不宜工作开推移,却发现这女人犹如抓出轨一般,自己越是挣脱越是被她死咬着不放。

“行行行,你洗。别掉河里了。”

“是!”少女兴高采烈地笑道。

她肯定发现衣服里的报纸了,沈玉君想。

可她怎么可能看得懂中文?

不,这不是真正令人奇怪的地方。

从早上开始,就有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包绕在四周。或许奇怪的不是瓦尔基里看得懂中文,而是自己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出于一个令人奇怪而又确为真实的空间——四周爬满了委委屈屈的表音文字。

突然看不懂了。

穿越这种题材要是没个什么文字语言相通就真不好混了!

迷迷糊糊的沈玉君穿着单薄的内衣躺在床上,偏着头静静地凝视着黑暗中蜡烛上跃动的火光。衣服是肯定被洗了,报纸被发现也没跑了。关键还有一点,那就是她送来的项链也不见了。

应该是替我整理衣领的时候,沈玉君想。那石头肯定不简单,得赶紧拿回来。

由于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沈玉君早已没了时间概念。想着想着,他渐渐陷入了昏睡。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像是害怕着什么,平时招摇的月亮也藏匿在了阴云的身后,寻求着黑暗对她的庇护。

瓦尔基里提着一把镰刀漫步在田间小路上,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早已准备就绪的猎物。今晚,被她盯上的东西,必定在劫难逃。

“爸爸,妈妈。”

瓦尔基里呼唤着父母,企图有个熟悉的声音能回应她的心情。但有些人的时间,早已停留在了十五年前今天的下午,那个下着雨的下午。

是家里真正的管家替她埋葬了父母。

一切因“他们”而起,不是“他们”,更不会有后续。

这样,一定能与少爷永远地幸福生活下去。少女邪魅地笑着,同时拐进了一家人户的小院。

“你,你是谁!”老人对着黑幕中的人影胆怯地问。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少女没有应答,反而擅自抛出了疑惑。

老人一下子愣在了床上。正当他要伸手去触碰床头的油灯时,只听嗖的一声,忽然感到小臂发热。不,是发烫。

那是被菜刀横切掉的手臂的感觉。

少女仍保持着掷刀的动作,继续追问:“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啊……“啊——”

老人凄厉的嘶吼与少女那令人痛心的冰冷无情的声音碰撞在房间里,原本无声而和谐的夜被这突然的会晤打破了静的平衡。

“说了吧,喂?你给我们家少爷说了吧?”少女不顾老人听闻与否,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话,她的威压逼得老人退到了墙角。

“要是被少爷知道了,会被讨厌的吧……”

少女凝视着手中的菜刀说着,一边晃晃悠悠地向老人靠近。

“还有,”少女一脚踹在桌腿上说,“约瑟芬派你来的?胆子不小。”

“姑娘,莫非你就是……”

老人强忍着剧痛说出自己的判断。还没等他结语,老人隐约察觉少女正无情地点着头。

少女轻松地抽出插在床头的菜刀,高高地举起来,那游历于刀刃的白光无比瘆人,令人不由得直打哆嗦。

老人的瞳孔里仿佛印出了自己的一生,也告示着自己的未来——那正如刀尖的血渍般的未来。

而这一切,也都巧妙地隐于满天擂鼓般的风雨雷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