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少女所预告的时间一样,从昨天事发至现在只过了22个小时,两人便抵达了南部海港。

四周仍是森林,因为他们本身选的就是一条布满荆棘与泥泞的捷径。沈玉君慢条斯理地走下车,环顾周遭,除了密密麻麻的林子,不外乎是一些老成的灌木丛。往山脚下眺望,正是游轮停泊的港口,一条径直通向海港的大路一直绵延向身后的天边。

“少爷请稍等。”说罢,少女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杆望远镜,反复扫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该不会这里头也有杀手吧,可我干了什么事?还是说这个叫威尔森的小子他爹得罪了谁?沈玉君越想越发得不解,越往里挖,里面的杂草与蛛网越是缠得他心烦意乱。

沈玉君凝视着少女潇洒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少女潇洒地站在山坡上观察着远处港口的动向。盘在后脑勺的头发丝毫不影响她的工作,每个动作都是那么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虽说是执事装扮,但那黑色衣服下诱人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地撩挑着年轻沈玉君的双眼,让人浮想联翩。渐渐地,他的眼神迷失在了少女挺直的脊背上。

“请别急少爷。”少女小声地说。

像是被人发现了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沈玉君吓得一哆嗦,心跳加快,浑身散发着不可思议的热量,脸颊变得彤红,开始不自在地东瞅西瞧起来。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沈玉君心想。

好了好了——就情况而言,估计车子也不会要咯!沈玉君一边想着“一号线都没这玩意儿精贵”,一边轻轻拍着车身溅满泥水、没有后挡风玻璃的老爷车。哎。

“少爷,请随我下山。”

少女招呼一声,沈玉君感慨万千地跟了上去,离开前,视线仍停留在这架脏兮兮且残破不堪但是是他来到这个新世界第一次遇到的“老伙计”的身上。

要说刚才的路坑坑洼洼淤泥满地爬是再好不过了,因为坐在车子后排的人不光能评价司机的技术,还能感受道路待人接物的方式。貌似这一路,都对沈玉君的屁股不太有友好。

若是少女的车技算个“新人上路”,倒是可以把她辞了,但到底是这个路的问题,又能让这可星球下岗吗?沈玉君想着,突然自顾自地莫名其妙笑起来,少女闻声回头一看,无奈地摇摇头。

“或许从今天开始,少爷就不再会有曾经的生活了。”少女用低沉的声音说。

噼里啪啦一脚踩碎枯枝落叶的声音萦绕耳畔,看来夏蝉早已收起了神通,又开始了漫长的匍匐。

沈玉君感到很奇怪,正常人在这扎堆出现的令人匪夷所思的信息面前,内心哪怕不会掀起波澜,多多少少也会泛起层层涟漪,而自己的心却为何如冬日结冰的湖面一样平静?

即使是潜意识早已接受,但也不该如此平静得过分。还是说这冬日封冻的湖面下边,一股暗流正在热血地涌动着。越发觉得胆寒,到这个时候,连自己内心也是如此不该挖开来反复观望与品味的东西。这或许也应证了,每个人到底都不是如自己所看到的那样,往往一个人比看上去可怕得多。窥视自己的内心,无异于凝视着深渊,看不透摸不着,但它却反复品味着妄图征服深渊的你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沈玉君纳闷道:“这么走下去,船不是早开了吗?”

“放心,会准时的。而且,我们就该等到最后上去。”

等到最后?这船上得有故事。

要是我死了……沈玉君心底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整个人不寒而栗。这可没给我追加什么“回档”之类的功能,沈玉君在心里摇摇头道。

或许,这个女人是唯一的靠山了。

恭敬不如从命,这份软饭我就原原本本地收下了!

少女在前头抓着路旁随处可见的大自然浑然天成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迈下一步又一步,一边为身后某人轻轻踢开躲在表层稀泥里的石头。

至少这个人到目前为止关于“忠心”这一点没出现问题,沈玉君望着少女年轻而不是稳健的背影判断。

不知是因为沈玉君不了解详细情况,还是说少女本身就是这种内敛含糊的性格,一路上只有虫子和鸟类喳喳个不停。

别提多尴尬了。

“家里生意不错吗?”沈玉君套近乎般问。明明自己就是家里的少爷啊!

“别提了,”少女突然伫立在原地,仰天长叹道,“半个月前矿塌了。”

沈玉君不敢相信地摇摇头。才刚来就碰上家族没落了?

僵在原地的少女突然回过头非常疑惑地问道:“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真不知是用哪个部位想出来这么臭一个答案。少女摇摇头说:“我可记得告诉过你,少爷扭着问的呢!”

是吗?这是踩雷了。

“不好意思,”沈玉君不由自主挠挠头,“这些天精神不太好。”

不知怎么的,少女突然释怀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白净的后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阳光下,眼角闪着亮晶晶的泪花。“精神不好?那昨天那个总冠军是怎么回事?被附身了?”

这个世界我也拿冠军了?沈玉君不可思议地用舌头舔䟗着上嘴唇想。

奇怪?这些正常的感情应有尽有。可为什么每当我一仔细思考自己的处境和可能的结果却是有着湖面般平静的内心?

“总冠军这个事先放一放。小姐姐……”

等等,会不会是因为我一口一个“小姐姐”叫着才有的这种与她之间的距离感?

沈玉君双手环抱思索着能够绕开询问从而得知对方姓名的方法。突然,水面上漂浮不定的沈玉君像是抓住了岸上某人扔来的救生圈,整个人豁然开朗,说道:“小姐姐,我想一改往前对你的称呼。”

少女笑道:“现在这样叫不挺好吗?”

哈——哈,沈玉君机械地笑着。真希望她不会怀疑我是个被掉包的假货!

得,两人唠着唠着便到了山脚。随着二人不断向前,树林渐渐变得稀疏,不远处的大马路也渐渐明朗起来。

少女下意识将沈玉君拦在身后,躲在灌木丛后边神神秘秘地左右张望着,还以为她在看左右有没有来车子以便过马路。在公路的尽头,排队人员一个接一个被入口的小门吞入,进入了神秘莫测的游轮。

看着门口人员变得如此零散,少女向身后看一眼说:“走,少爷。”

到这时候,两人才端端正正地站了起来,沈玉君也得以昂首挺胸地走在这初来乍到的第一条马路上!这也算双脚正式落地了。

虽说是大马路,也只好在路平一些,泥少一些,空间宽一些,两旁也无非就是绵延不绝的防风林。这么一个港口修在如此僻静的南部,果然还是不想让太多人使用它。

正走着,少女头也不回地向身后递去一张船票。少年反复端详着这旧世纪打字机和印刷机孕育而成的产物,又抬起头好奇地问道:“票根儿会留下吗?”

少女没有回答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继续向前迈着健步,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态变化。终于,经过漫长的紧张兮兮时间,两人来到了入口处。

“旅游愉快。”“愉快。”

简简单单向船员出示了船票打过招呼后,少女拽着沈玉君的胳膊急急忙忙地向船舱深处走去。沈玉君又涨红了脸。

“少爷,您热吗?”

沈玉君木讷地摇摇头,像是年久失修的脖子没有上够机油。

“您为什么要脸红呢?”

“别、别说了……”沈玉君吞吞吐吐道。

少女的视线渐渐下移,才发觉自己已经将沈玉君的胳膊紧紧地楼在了怀里反复揉蹭着。少女一激灵,撒开沈玉君的手,嬉皮笑脸地说:“不好意思了?小时候少爷可是天天吵吵闹闹要和姐姐牵手什么的呢。”

“别、别……”

这个威尔森是个什么情况?!

好在脑子反应够快,沈玉君急忙调转话题说:

“没有行李箱,没有背包,车子扔了不说,连唯一的公文包也没拿上。”

“其他的我不管,公文包可是少爷拿着的。”少女嬉皮笑脸地推开责任道。两人在船舱里面面相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人貌似蛮好相处的嘛,沈玉君想。可能起初有些因生疏带来的微妙尴尬之感,但仔细一想或许这也是这个威尔森与少女的日常生活形式。可自己却能看似自然而然地与其搭话,倒也不算是有一种距离感,更像是共同经历风风雨雨后所磨炼出的默契在他这里被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