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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告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未能让我摆脱艾莉。我假装在读体检报告一直没理她,本以为她觉得无聊就会回去上课,谁想她绕我转了几圈后索性脱了鞋子往门边的沙发上仰面一躺,头枕着扶手缩起手脚摆出长期抗争的架势。她侧过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动不动好似狩猎的壁虎。被人面无表情地凝视是件极恐怖的事情,我浑身发麻坐立不安,很快便放弃耐力比拼举手投降,开口向她搭话。

“如果你想睡午觉,可以把沙发拉开。”

那是张狭窄的双人沙发床,折叠状态时塞下一只刺猬学妹就是极限了。以艾莉的个子只能弯曲膝盖耸起双腿或者把脚踝搭在扶手上悬着,哪边都不舒服。

“不用,我觉得这样正好。”

“正好?你喜欢缩着睡?”

倒也不奇怪。至少阿笙就习惯在狭窄的地方缩成一团睡觉。

“不。只是因为这个姿势裙子会慢慢滑下来。虽然我只是姑且一试的心态……可效果似乎远超我的想象。吾主,你眼神已经不对了,变得很残暴。莫非……你是腿控?”

艾莉眯起冰蓝的眼睛,单手抚上大腿,食指中指夹住裙褶稍稍一拉。原本就滑坡过半的裙摆再次塌方,显得愈发危险——在白灰相间的宽条纹过膝袜配合下,她猝不及防地让所谓的“绝对领域”于我眼前降诞。她今天也穿着阿笙从我那找出来给她的那套纯白水手服,长度过膝的百褶裙向来安全,使得我掉以轻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绝对领域几乎是只存在于创作物中的童话,换作缺乏人生经验的普通高中男生恐怕会即刻败北,幸而小风钦点的女装打扮一多半都是短裙配长袜,令我因镜中之我获得了颇高的领域抗性。

“……那是在犹豫要不要提醒你。鬼知道你是故意的。”

她无视我的责难,揪住无谓的细节穷追猛打:“犹豫?为什么会犹豫?是因为觉得盯着女孩子的腿看很不光彩吧?会觉得不光彩意味着真的因此有了‘感觉’哦?吾主,这不是腿控是什么呢?”

“我再怎么说也是年轻男性,难免本能地在意条纹过膝袜,这我也承认。”

“居然不是腿控是恋物癖?!Wait,异装癖和恋物癖好像是……难道……”

“你瞎理解什么呢。”

“还能怎么理解!”

“恋物癖喜欢的是物品本身,而我只是中意作为腿部装备的条纹袜。”

“不否认异装癖?!”

“形式所迫必须女装营业,无奈只能扮作自己喜欢的样子,让自己勉强能够连带着稍微喜欢自己。对如此薄命的我,难道你忍心说这是异装癖吗?”

“这就是异装癖!是人设完成度很高的异装癖!还是喜欢穿条纹袜的异装癖!”

“没错,我喜欢条纹过膝袜,超喜欢。”

“回过头来连恋物癖也一并承认了?!”

不知不觉间,艾莉已经坐正了身子,极其诚恳地对我吐槽。我成功化解了领域危机,但既然已经付出了形象崩塌的代价,就此收手还挺可惜。嗯,继续扩大战果吧。

“那么问题来了……你这双袜子既不是阿笙拿给你的,也不是小风之前买回来的,所以我很在意。”

“……昨天伊安送我的。”

“为什么狗子会给你袜子?”

“伊安说,没有男人能抵抗条纹长袜的魅力。”

“……看吧。”

伊安居然挺懂的。我开始有点喜欢那狗子了。

“看什么?!怎么得意起来了?!”

“既然你这么穿是为了讨好我,而我也的确中意你这穿法……你还有啥好抱怨的?”

“你中意的是条纹袜本身吧?!请多关爱我一点!”

“那首先,请你反省以衣着打扮来诱惑人的智障思路。”

“……原、原来如此。”

艾莉老实地低头认错。不枉我大费周章,终于将话题引向这个结论——

“总之,脱掉就OK?”

给我等下,绝对不是这个结论。只见艾莉稍稍翘起右脚,俯下身利索地脱起袜子。金闪闪的脑袋反射着长驱直入的午后日光,令我无法直视她的方向。

这个人真的头脑很好吗?她何德何能每次都年级第二?

难道她自始至终一直在演我?

绝对在演我吧?

就在我悔恨于沉迷学习不懂人心的单线程人生时,艾莉已经将脱下的长袜叠好放在身畔,又两手捏住上衣下摆,一鼓作气地——

被我赶紧按在原地。

“吾主?”

艾莉的脸近在咫尺,彼此吐息已然相接。

“……你搞啥呢?”

“如你所言,只要我还穿着衣服,就得不到你的关注。”

她脑袋一歪,睫毛很长的冰蓝眼睛忽闪忽闪似有风起。何等人畜无害的纯真表情……为何外表有如天使,内心却十二分心机呢。又或者,原本就只有经过缜密计算精心设计才能演绎出最烂漫的天真?

我放开她坐回桌前,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我家可爱的居里表妹。

“鬼才说过。是你太极端了,我只是想叫你放弃以外表诱惑人的肤浅策略!”

虽然我心知一旦吐槽对决的流向就会改变,可我总不能放任她曲解我的意思。

“……我懂了。你不想被我当作用美色就能诱惑的肤浅的人?”

“没错,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高中男生的无谓矜持?”

“总好过高中男生的无脑思春吧。”

“可你的确有被诱惑到。所以,吾主,你果然是傲——”

“你的晚饭可能会消失。你再想想?”

“我今天就算饿死,死厨房里,也要用番茄酱留下遗言——”

看来同样的威慑对她只能生效一次……麻烦你先把番茄酱吃了再饿死。

“‘吾主 你就是个傲娇’。”

傲娇推定的流氓之处就是当事人的一切反证都会成为它的新证据,所以我完全没兴致去反驳她。过于似曾相识的无力感是闹哪样。好像唯独和艾莉斗嘴时总会陷入两难境地……

古人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物降一物。莫非她我根本应付不来?

“心远。”

“又干嘛。”

“请坐到我旁边。”她拍了拍双人沙发的空位。

“但我拒绝。”

“你嘟着嘴逆光思考的样子很可爱,我会心跳加速。”

我闪身换到她身边坐下。她冲我一笑,闭上眼睛身子后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尽管她并未刻意凑近,但沙发过度狭窄,我不得不缩起手肘免得碰到她。那之后好一阵子我们都没说话,唯有艾莉谦虚的胸缓缓起伏,像是跑错片场的睡公主。

万籁俱寂。楼下操场高一学生们上体育课的哨音和口号隐约可闻,反而让静谧愈发悠远。

愈发虚幻。

有如风雨即将来临。

“艾莉,既然你搁文学社猫着,看来你到校也不是为了在高中最后和朋友们一起上课。”

“哎呀。”艾莉故作惊讶,睁开眼睛扭头看向我,“被发现了?”

“你……有何居心?”

“讨厌啦,只是少女的小小虚荣而已。难得穿了身可爱的衣服,想被更多人夸奖。”

艾莉忽地起身,舒展双臂利落地原地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我无动于衷,假装不懂她的暗示。她冰蓝的眼睛极刻意地转了两轮,嘴角微翘:

“难免有人问我——新买的衣服吗?我就实话实说了,是心远你送给我的。”

“敢情你是来学校做群众工作的?!”

我当然明白她妄图捏造既成事实的阴险计划。

“也说了我无家可归、正住在你家里的事。但是……很意外,她们不但没有担心孤身深入虎穴的柔弱少女,反而对你的事情更加好奇。”

这我就完全不明白了。我自认一贯低调,为什么啊。

就因为前年社团招新那次扮了女仆吗?

就因为女装吗?

艾莉单手捻着鬓发,回忆对话的内容:“频度Top3的问题分别是‘小沈他的房间是不是粉色系’、‘神秘的妹妹是个怎样的人’、以及‘小沈在家是不是穿的女式睡衣’。”

我神秘的同学们究竟把我当成什么奇珍异兽了??

我和艾莉面面相觑,一时间两人都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