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我做完笔录拎着一小袋食材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个通透。刚摸到钥匙,阿笙就替我开了门。一般我家居里表妹直到深夜十点吃晚饭前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低头看了眼她脚边,果然除了艾莉的运动鞋外又多了双陌生的布面短靴。
“待客辛苦了。”我弯腰凑到她耳畔低声询问,“身体受得住吗?”
“没关系的。伊安是小风的朋友,知道我的情况。”
“……哦,是她么。”
我松了口气。转过玄关,客厅中不见人影,但又隐约能听到艾莉和伊安的声音,仔细一瞧原来她俩正在厨房折腾晚饭。阿笙心爱的平板电脑扣在茶几上……她之前只是蜷在沙发与茶几的间隙中一边工作一边远远地听两人聊天吗?她拿回平板抱在怀里,冲我轻轻一笑便慢腾腾地回了屋,神色有些疲惫。夜里就给她做她最喜欢的青椒镶肉盖浇面吧,刚好买了必要的材料。
厨房里,艾莉霸占了我家唯一的围裙站在灶前,手握锅铲在铁锅里戳来戳去,旁边摆了条收拾干净的草鱼;伊安搬了个马扎缩在垃圾桶前,给右手食指套了式刃法术正板着脸小心翼翼地削黄瓜。难以名状的混沌氛围使得我很难向她们搭话,所以我将食材分类存好就回了房间。从她俩的进度推算距晚饭仍有半小时左右,我本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完成术理说明和专利申请表的终校,奈何我刚校对半个文档艾莉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被重力束缚灵魂的艾莉突然从我背后搂住我,把过半体重压在我背上。
“……干嘛。”
言多易失。我合上笔记本,抛出最低限度的疑问。可不知为何,艾莉突然抹起眼泪。
“……又怎么了。”
“吾主,你居然没抱怨‘好重’。”
那是因为你胳膊箍着我的脖子,怕你趁势勒我。
“……有自知之明就放开我。你啊,牌都摊了,倒贴我还有啥用?”
“傻问题呢,心远。”
艾莉居然没再纠缠,干脆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坐到我的床上。见我惊讶地扭头看她,她翘起二郎腿,单手捻着鬓发冲我一笑,摆出游刃有余的嘚瑟态度。我顿感烦躁,便翻开笔记本的盖子作势要无视她。谁料她不仅没有收敛,还……
一脚踩在我腰上。
“……唉。”
我好像越来越搞不懂她的想法了。我用力揉搓额角,徒劳地试图缓解头痛。
“咦,效果不太行?”
“什么效果不效果的。赶紧把你蹄子拿开。”
“可是,小风止告诉我,‘虫子学长,是Masochist’。伊安说踩你你会高兴。”
风评被害。这一人一狗都教了她什么鬼东西。
“别信啊你,那熊孩子成天黑我。”
“可是,你确实很喜欢被妹妹折腾。”
“妹妹的Event,能叫折腾吗。会让当事人厌烦的言行才能定义为“折腾”,所以只要我足够妹控,妹妹就没法折腾我。”
艾莉欲言又止,似乎本想把我先批判一番却输给了好奇心:“……听小风止说,你一个人照顾任性的妹妹已经有三年多了。难道你从未觉得不耐烦?”
“一次都没有。阿笙就表面上任性,其实体贴得很。”
我刚想详细讲解居里表妹的可爱之处,可疑的巫妖(自称)却并不买账:“认为妹妹她那样算体贴,已经是Masochism的典型症状了。”
你懂她什么啊——我本打算如此斥责她,却恍然回想起自己也并不了解阿笙。突如其来的挫败感使我一阵脱力,额头啪地撞在笔记本键盘上,摁出老长一串空格。
“吾主,你脑袋没事吧?!”
怎么听都像在骂我!
“就当我是脑子有问题的Masochism好了。那你踩我……是为了赚好感?”
“嗯。说了呀,是伊安教我的。”
“……求求你饶了我吧。事到如今,你还倒贴我干嘛?”
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回她发觉我是真的想不明白,才终于收起随意的表情并起腿坐正,缓缓说道:“为了我九百分的怀疑,倒贴是最佳试探方式。”
最佳……单看效率或许的确如此。难道她脑壳里有关自尊和自爱的扇区损坏了吗。
“你不是说已经不怎么担心了么,艾莉。”
虽然理由让人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我是妹控”就能打消她的疑虑呢。
“没错呀。但你想,除开怀疑,剩下的一百分可都是好感哦……”艾莉表情平和语气却很坚决,“主动出击追求意中人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无论好坏,总之先倒贴肯定没错。”
得承认,她斩钉截铁的态度颇有些帅气。想必我的感性已经被阿笙和小风彻底扭曲了,居然仅仅因为艾莉的行动逻辑自洽就接受了一多半——哪怕逻辑本身欠缺了必要的常识。艾莉大概也看出了我的心境变化,她眯起眼睛笑容嘚瑟,翘起脚脚尖在我腰际戳了又戳。
“怎样?坦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觉得我可疑吗?”
“……当然。”
“Why?我说的你不信?”
信倒是信了——如果她真的心怀不轨,就该维持白痴恋爱脑的人设,自曝心机引人戒备纯属自找麻烦。话又说回来,倒贴一介高中生能得到什么?所以,我判断她或许真就是对我放下了半数戒心、决定向我展示诚意。我的思考被她诱导了吗?
我不知道,毕竟我原本就不擅长解读人心。
但我知道,仍有一些我尚不可触及的禁忌。
为何她曾经认为自己不配活着,必须拥抱孤独的死亡?
为何她如今觉得自己不必放弃第二次人生,是什么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我拍开艾莉的脚回过身来,凝视她澄澈的冰蓝眸子,良久不语、心存犹疑——不论是顾及她的心情还是无法信任她的话语,又或只因不愿当前还算平和的关系一去不返,我总归选择了暂且沉默。艾莉立即读懂了气氛。她咬起下唇,躲开我的视线不再纠缠。垂落的刘海遮住她的眼睛,柔顺的金发映着我背后笔记本屏幕的荧光,不禁让我想起师姐家智商捉急的大黄狗咬了赵笑被师姐训斥时的委屈模样。守丧似的压抑氛围令我难以忍受,我挤开方凳起身离开房间,想了想又停步向艾莉伸出右手。
“……嗯?”
她脑袋一歪,困惑地眨眨眼。很难懂吗。
“手。”
“Woof!”
原本神情呆滞的艾莉戏剧般地展颜而笑,把右手比出猫爪放在我手中。我开始讨厌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想不开去担心她的自己了。无论如何,我还是牵着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
“饿得脑子都罢工了。吃饭……咱们吃饭去吧。”
“……嗯。”
我收回手,与她拉开距离。她难得识相没黏上来,只是颇为珍重地左手覆上右手贴在心口。她冰蓝的眼睛弯如弦月,与略微翘起的嘴角一并勾勒出柔和的浅笑。我避开她似曾相识的笑容,挠着头先一步出了卧室。这时伊安正端了一大碗黄瓜虾米汤摆上餐桌,刚巧将一切打点妥当。见我与艾莉一起出屋,她便笑嘻嘻地凑过来调侃:
“两位亲热完了?时间掐挺准嘛。”
“亲热个鬼。今天麻烦你了,不好意思还要客人下厨帮忙。”
“别在意。作为不请自来蹭吃蹭喝的代价还算公平。”
“强买强卖哪有公平可言呢,伊安。”
“客气就客气到底好吗……”伊安傻眼地叹了口气,“其实吧,艾莉坚持要表现厨艺,所以我也就削了黄瓜、帮她看了会儿锅,没帮多少忙。可这些食材是我买的单。”
我倏地看向理应和伊安一同回来的艾莉。她“啊哈哈”地干笑几声,凑到我耳边解释了句“我身无分文嘛……”。也对。
“多少钱,我付。”
我从衣兜里摸出钱包,伊安却搭上我的手轻快地向下一按以示拒绝,与阿笙有几分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闪闪发光:“比起身外之物,我想得到其他回报。”
“……说呗。”
“请让艾莉喂我吃。”
这狗子提了什么鬼要求。难道她和小风一个德性,也是见到漂亮女生就走不动路的类型?记得买东西那天她就一度抱着小风乱摸一通,真就物……人以群分?
“小远,瞎想什么呢。要么你来喂我?”
伊安神色如常,感受不到丝毫邪念。我这才忽然明白她今天跑来我家蹭饭是有何目的,只得懂装不懂,转头询问艾莉:“我就免了。艾莉,你愿意么。”
艾莉直接以行动作答,拉着伊安入座后便夹起一块鱼腹肉沥掉汤汁……塞进自己嘴里。意料之外的举止让我和伊安都愣住了,唯独艾莉若无其事地单指挑起伊安的下巴,眼见着就要亲上去。伊安不愧为身经百战的联络员,先我一步把握了状况,于是她两手也悄悄地环上艾莉的身子,闭上眼噘起嘴作索吻状……咋还配合起来了。作为仅存的正常人,我只得抄起阿笙随手丢在桌角的《毁灭》对准她们的脑瓜一人给了一书脊。当然书柜里的《汉语成语大词典》更能体现知识的力量,但就地取材也是重要的生存智慧。
艾莉光速捣住嘴巴,大概冲击差点把她口中的鱼糜挤出来。伊安则有针织猫耳帽作缓冲,笑得没心没肺:“怎么,羡慕嫉妒了?”
“有伤风化。拜托你们正常点。”
“老古董。”
我忽略伊安的挖苦,在她俩对面也拉开椅子坐下。艾莉拼命咽下嘴里的东西平复呼吸,难得没出言抱怨,直到发现我一直看着她才轻飘飘地问了句“怎么”。
“艾莉,你怎么还倒贴伊安的。”
“……她不就是馋我身子吗?”
艾莉一脸无辜的回答害得我和伊安都噎了一口气接不上来,边咳嗽边到处找水喝。她果然盘算着靠倒贴来拉拢伊安……这遇事不决倒贴为敬的坏毛病是咋回事?
“等下,艾莉,谁馋你身子了!”
伊安灌下一整碗黄瓜汤,刚缓过气来便大声否认。艾莉狡黠地微微一笑,伸出双手作势要捏伊安的脸颊,却向上一偏悄悄摘下了伊安的猫耳帽。不用说,犬耳,支棱于脑壳之上。
“那,就是想让我供奉你?”
艾莉唐突地直入主题。伊安甚至忘了要拿回她的帽子,犬耳一激灵竖得老高。
“咦,你怎么……小远对你说过?”
“‘神明’很危险。考文垂战法师守则之五——‘慷慨;慎重’的后半,就是针对神灵科妖怪的供奉规则。伊安,你是犬神吧。”
“是狼好吗!”伊安砰地一敲桌子,却立即泄了气,耳朵也耷拉下来,“唉,怎么又被看破了……”
我幸灾乐祸地与艾莉相视一笑,假装忘了自己昨天下午还和伊安斗得旗鼓相当。艾莉叠好针织帽放回伊安膝上,又夹起一块鱼肉递到她嘴边。伊安呆呆地吞下肉,半晌才瞪圆了眼睛吃惊地看向艾莉,表情活像被主人踩了尾巴的哈士奇。
“你、你怎么知道了还……”
“我相信你,伊安。”
何等灿烂的笑容啊。她摆明在用狗粮鞭子的古典套路驯养伊安。狗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下子又探身钻进艾莉怀里,眯起眼睛用前额磨蹭她的脖子。正所谓“无知是福”……要是我没事先发觉伊安的权能是测谎,眼前的场景或许还挺温暖人心呢。
“吾主,怎么?”
“……没,你们继续。”
我耸耸肩埋头吃饭。术者讲求小心谨慎,所以我决定无视她们的肮脏头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