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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局里的老头子们又要掉头发了。”

“这能怪我吗!”即使没底气我还是向她坚决抗议,“我见到镜花之后才知道戒指里可能有鬼,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改变方案。”

思前想后,既然镜花昨晚还遇到了鬼in戒指,导致封印受损的“浪涌”想必只能是午间战斗中镜花戳破“缟玛瑙秘言碑”阵面引发的灵质爆发。放任镜花破坏“缟玛瑙”是我的主意,所以我……

“我并非责怪学长,请改掉习惯性接锅的坏毛病。过量的责任心只是傲慢,而傲慢是生存的障碍,会把虫子杀死……用英语说就是Do & Die,Trying,缩写为DDT。”

学妹将喝剩的大半杯冰水啪嗒一声怼在圆桌正中又推给我,干脆地起身离店,脑袋一歪以眼神示意我跟上。我只用半秒就看穿了小风的陷阱——我喝与不喝都免不了被她嘲弄,索性抓起杯子一口闷了了事,随她走出幽暗的茶社。刺眼的阳光令我睁不开眼,火力全开的暑热炙烤着马尾松林,也将山脚下的雪鉴湖蒸出惊人湿气。我做了个深呼吸,用心感受气味特殊的潮湿空气,总算明白了笼中烧麦的心情。

“别郁闷了,学长。这次是我的误算,所以不是学长的错。”

小风倒是对酷热毫不在意,边快步下山边一脸清爽地向走在前面的我搭话。

“倒不是郁闷……你不热吗?”

“心静自然凉。”

我怀疑环山道的地温可能已经突破四十五度,想靠心静来抵消除非死个通透……

“小幽曾经告诉我,听鬼故事可以降温。”

“你要讲吗?”

“谁让鬼溜号~谁被鬼找到~谁被鬼吃掉~”

“这算个鬼的鬼故事!只是顺口溜吧!虽然是挺恐怖!”

用可爱的假声唱出诡异的内容占三分,冷淡的学妹唐突哼起歌占七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哼歌,今晚回家写进日记里吧。

“可惜。尽管恐怖指数偏高,却无法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03120902的证言并不足以作为‘释放了高危鬼怪’的充分证据,很难调动资源全面调查搜索。”

“……理由?”

“我判断,学长只是不聪明,还没蠢到需要我解说的地步。”

“你也太小看我了!”

“那就——”

“请在三行以内解释清楚。”

“学长……”小风显得颇为无奈,“既然已经有心情装傻,还请振奋精神面对现实。”

“不,谁跟你装傻了,我是真傻……喂你又算计我?!”

“学长的吐槽模式单调、容易预测,所以是学长的错。”

“你这话就和性犯罪怪受害者穿得少一样荒谬。”

“但穿得少容易被性犯罪者盯上也是客观事实。在我的演算模型中,学长拥有的随机变量就像罗斯菲尔学姐没扣扣子的睡衣,相对扰动小于百分之三——即,近似裸奔。”

学妹光明正大地以加害者自居,语气全无波澜。她快步赶路没再搭理我,想必看穿了我就是在装傻。毕竟事情也着实简单——关键分歧在于如何看待镜花的证言。我认为镜花还没聪明到懂得骗……我相信镜花,所以我默认了封印戒指原本内含恶鬼;但在旁人看来,镜花的证言可作线索,却充其量只是与“封印为空”并列的可能性之一。另外,镜花还曾表示破坏戒指即可驱鬼,所以被封印者随术式损坏已然消亡的可能性也很高。

联络员缺编严重,除非我们能证明威胁确实存在,否则不可能投入大量资源优先处理莫须有的风险。

“……唉,入了死局没错。只能放置了?”

“是搁置,变态虫子。”

“是你心邪吧?!”

小风步伐一顿,浓黑的眸子突然迸射出刺人的杀意。我虽然尚未知道“心静自然凉”是否有效,但已然体会到“心动”的确能够降温……仿佛暑气忽然去往另一个世界,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只听心脏砰砰直跳、只觉背后冷汗直冒。

“……怎、怎么。”

“虽受限于人手无法先发制鬼,但搁置是不可能搁置的。学长并非联络员,所以我能透露的情报有限——戒指的术式在学长协助下已经解码,将由我转交技侦支队进一步鉴定;另外,我会向我的妖怪朋友寻求协助,借助对方的术式强化监控。”

我松了口气。刚刚要灭口似的杀气是演哪出……

“私人委托?”

“私人委托。我的朋友很——多,和学长不一样。”

“密友一人可胜千人。”

“Wow,学长居然有可称‘密友’的交情?我都不知道……”

小风难掩吃惊,抬起左手遮住嘴角,唐突地追到我身畔窥探我的表情。唉,分辨不出她此时是装傻还是真惊讶,想来也没法以她的密友自居。

“是学长单——方面认定的友人吗?单相思过量摄入者是跟踪狂预备军——跟踪狂是变态的真子集哦?”她又凑近了些许,从旁细细打量我的脸色,得寸进尺地污蔑我,“说来,学长之所以会在凌晨四点‘刚好’路过罗斯菲尔学姐的自杀现场……难道?”

“难道什么难道!我是去跃星给阿笙买甜筒!既然你在偷听阿笙,这你不都知道吗!讲道理你窃听这监视那的,你才根本就是跟踪狂现行犯吧?!”

“学妹我呢,只知道我必须知道的事情。”

“这话我已经听过一遍了!你确定你没滥用职权?!”

小风敷衍地甩甩手:“至少打官司我肯定会赢哦?在法律许可范围内尽可能地违悖道德有种特别的感觉,我很喜欢。”

我不禁侧目,可小风果然还是没表情的表情,看不出她有几分认真。

“灰色工作是这样了。学长也成为联络员就会理解的。”

“理解不了!我也不想理解!”

“是——这样吗?”小风明眸一转语出惊人,“‘沈氏制人法’也处在道德和法律的夹缝之间,学长理应已经初尝了在违法边缘疯狂试探的甜蜜禁果。”

“你也知道那是禁果啊?!”

“学——长,没有否定。”

学妹她不懂体贴,直截了当地指出重点,无视了我避重就轻的苦心……她家黄历今天八成写着宜追穷寇。虽然不愿老实承认,可我到底也只是个除了特别妹控之外并不怎么特别的高三学生,无论理论上还是实际上都正处于叛逆期,难免会对所谓“必要之恶”莫名兴奋……但我毕竟剩了些许残缺的常识还没被表妹和学妹消磨殆尽。

“……行吧,我的确理解。但老师有云,真正的正直不是纯洁而是克己。”

“学长忘了吗……姬女士也是联络员。有些‘坏事’总得有人去做,但交给适当的人,结局或许可以不那么坏。”

“适当的人……你丫擅自听了不少没必要听的东西,真的算适当吗……”

“坦白讲,学长的疑问很合理。不擅自制是我的逻辑缺陷,但我已经尽力克制了。判别为无关的情报会定期销毁,只在嘲讽学长时偶尔发挥余热,所以我的兴趣是无害的。”

“对我的精神健康那是相当有害!”

“学长代替世界承受了我的恶意。是我让学长勉强能对世界做出些微贡献,请感激我。”

我想驳斥的地方太多反而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这时小风忽地转身离开环山道,穿过草坪间的石径走向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那是栋几年前公园整修时在山脚湖畔新建的小房子,面积不过百来平,外墙贴了层土得没朋友的米黄瓷砖,显得崭新……而寒酸。我赶紧退回来追上小风、四下张望,终于在墙面角落找到一块毫无存在感的金属牌,上面用喷砂工艺弄了“雪华公园应急指挥部”几个小字。

“这里是?”

“监管局的联络处之一。‘鬼’的事还没头绪,但无论如何得先报案,需要学长做笔录。”学妹以奇怪的角度回过头,略微眯起眼睛,“学长,什么都不知道就跟我来了?”

“那又怎样,我至少知道没必要的话你才不会叫我一起走呢。”

本以为我坚决的断言能够感动小风,谁想她几乎将眼睛眯成细线,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太——假了,学长。遵循同样的逻辑,学长也会接受我的邀请成为联络员么?”

“原来之前扯了一大堆是为了铺垫这个?!你认真的?”

“程序员不打诳语。”

“……你是出家人吗。”

“编程,从开发到脱发。除错,从清晨到凌晨。光棍,从出生到往生。薪水,从存款到遗产。在和尚也会下班结婚酗酒买春的迷乱时代,程序员才是真正的出家人哟。”

小风难得开起不正经的玩笑,浓黑的眸子却始终注视着我的眼睛,未曾有片刻离开。她将手搭在联络处入口的门把手上,停在门前静待我回答。

“我选了工大信院,是因为我打算以后去当程序员,不再与超自然现象打交道。”

“我知道。”

“我没受过多少战法师训练,十六个我加起来也打不过师姐。”

“我知道。”

“即使如此,你还觉得我成为联络员是必要的?”

小风沉默不语,只是略微颔首。对她而言,“承认虫子学长有其存在价值”想必是件羞于见人的大挑战。既然刺猬学妹已经展示了相应的诚意,我当然——

“谢谢。但——我拒绝。”

依照话题走向来看,此时爽快答应或许能赚到不少好感点数,说不定能一举扭转小风对我的负面印象……可惜事关自己的未来,我不可能草率答应。

“我知道。”

小风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我的回应大概并未超出她所谓的“演算模型”吧。

“所以,我会预付让学长无法拒绝的‘代价’。不会很久了,学长请拭目以待。”

说着,学妹忽然将玻璃门拉开一条小缝,猫咪似的滑了进去。看来她志在必得……我真的扛得住吗。说到底,她为什么突发奇想劝诱我当联络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