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一觉醒来,脑后似乎多了个软乎乎的东西。我是个经验丰富的妹控,只用了五秒钟就反应过来这似曾相识的触感意味着……
我被膝枕了。
我家表妹是个爱岗敬业的家里蹲,肯定不会大老远跑来北山山顶慰劳我。那么问题来了,犯人会是谁?小风当然不可能,师姐身上会有淡淡的熏香气味,赵笑…………
呕。还是别指望瞎想来逃避现实了。睁眼吧。
“艾莉……”
我从最开始就知道,犯人除了某位巫妖(自称)还能是谁呢。
“Hey, you. You're finally awake.”
艾莉低下头与我对视,笑嘻嘻地念出害我脖子一凉的恐怖台词。
“你要砍我的头吗。”
“怎么会呢,我们可都是一根竹签上的蚂蚱了。”
意思我都懂,可为啥偏偏是竹签上的?
“这啥巫妖的奇妙比喻啊,难道你喜欢吃炸蚂蚱串?”
“还挺好吃的。怎么,心远,你身为本地人却不敢吃虫子?”
如果让小风听到,她八成会趁机甩出一句“虫子学长是物伤其类”来损我。不过我不敢吃虫子也是事实,哪怕只是想象那种嘎吱嘎吱汁水四溢的口感我都头皮发麻。
“我认输。不愧是创造了‘仰望星空’的英国佬……恐怖如斯。”
“烧饼夹蚂蚱不也一个画风吗!炸得黑乎乎的尸体,从饼缝里露出死不瞑目的脑袋!”
“谁也别笑话谁,两边都是黑暗料理好吗。”
对我而言,嗜食炸虫子的本土裸猿也够恐怖的。卖油炸蚂蚱和知了的早点铺在全市遍地开花,甚至晚休时我有些同学会买回来公然在班里吃……哪怕为此必须跑到校园角落的草丛里躲过老师的巡视,让摊主从栅栏缝里塞进来。
唉,想这些恶心的事干嘛,赶紧起开吧……可艾莉立即察觉我的意图,将左手抵在我额头上不让我如愿。我下意识地打算拨开她的手,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全身都散了架似的没了力气——之前发动契约术式时,我为了省下一枚电池稍微挑战了自我,后果就是强烈的睡意与睡醒后酸痛的全身。躺在艾莉腿上起不来固然丢人,可电池真的很贵,所以我不后悔。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唉,被人看到该怎么解释……”
“谁叫你把我晾在一边擅自就睡了。那么,我的膝枕福利,你还满意吗?”
艾莉完全不明白我内心的纠葛,居然笑嘻嘻地问我用户体验。软和是挺软和不假,但总感觉哪里很奇怪,问题想必出在本次膝枕是由某只可疑巫妖(自称)倾情赞助的。奈何眼下我着实不敢有话直说——万一被她反问“那你还赖着不肯起”,我怕是从此就得戴着“傲娇”或者“闷骚”的帽子了却余生了。该怎么委婉地发泄我内心的不满呢……对了。
“鼻孔,存在感强烈。”
我本以为能以被揍几拳为代价换来她气得把我甩开,谁料今天的艾莉格外难缠。她倏地别过脸,紧接着左手一滑直接把我的眼给遮上了。感觉更奇怪了就像不可说的Play似的快给我住手!
“关注点偏偏是鼻孔?!是我的大腿不软了还是我的身子不香了?!”
“阿笙比较软。还有,味道也是阿笙比较香。”
“为什么会和妹妹比?!而且拿给我的洗漱用品完全是妹妹同款吧?!”
“但你的味道就很可疑。”
“双重标准!”艾莉大声抗议,双腿不安分地动了动,“吾主,你总对我嘴欠,昨天中午还说不打算对可爱的召唤物这个那个,难不成……就因为你是妹控?”
“理是这个理,但别说得像我想对妹妹这个那个似的。”
“咦?但是……”
“没有‘但是’。”
疑惑的根源是无知。我打断艾莉的蠢话,决定大发慈悲地帮她提高一下知识水平。我推开……用上双手才把她遮住我眼睛的手掰开,她的力气未免太大了。她似乎还在在意“鼻孔”的事儿,赶忙将空着的右手遮在嘴前。
“趁现在和你讲清楚吧。妹控本义确实是指‘对妹妹发情’的人渣,但如今语义已经泛化,广义的妹控也包括疼爱妹妹、守望她成长的普通好哥哥,比如我。”
“可你之前说过,妹妹以外的女孩子还不如西红柿?”
“是土豆。”我严谨地指出她的错误,“我对阿笙以外的女孩子没兴趣,并不等价于我是你妄想中的原教旨妹控。你记住这点就行了。”我叹了口气,“就凭你那满脑子春的花田脑袋,估计也理解不了更复杂的东西。”
谁料艾莉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地反击:“书上说,男孩子倾向于喜欢比自己傻一点的女孩子;晚熟的小男生为了掩饰对意中人的好感,会不自觉地贬低她的智商。”
不知她看了哪个地摊的情感杂志……听起来智商就挺低的。奈何我越订正反而越会强化她的既成观念。在人之天性面前,语言往往苍白无力。
“算了,用事实说话吧。”
“事实?”
“明天要查脑子。到时候就知道你是不是傻了。”
“咦,你当真觉得我傻?!明明每次联考和模考我都全校第二?!”
冲击的事实!吓得我浑身一抽差点摔下长椅。不会吧,傻气直冒的巫妖(自称)居然脑袋比我好不少?
艾莉语带不满:“就那么不愿接受现实吗!”
“仔细一想,倒也还好。”我摸了摸下巴,“年级第一的千星,学习以外大体也蛮呆的。”
包括阿笙和小风,我身边的天才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相——当欠缺常识。
“所以你为什么坚持觉得我傻?!”
“谐。可疑。倒贴我。长得漂亮。重症妄想癖。”
“???”
艾莉一时无言以对,表情逐渐变蠢。看来她也觉得我言之有理,不知如何反驳,呆愣许久才终于重整旗鼓,慢腾腾地挤出一句:
“……可我觉得,是你比较漂亮。
虽然她的关注点如我所料,可话题走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自掘坟墓莫过于此。
“……但我是男的。”
“说来惭愧……我从小就中意可爱的男孩子。”她轻轻搔了搔微红的脸颊,“我对你的喜欢,七分是对可爱男孩子的喜欢。”
“你的‘喜欢’也太肤浅了!等会,从小?!”
“我对可爱男孩子的喜欢,似乎是刻在基因里的喜欢。”
咋现在的人啥乱七八糟的玩意都往基因里刻呢。
“这份无法传达的爱恋,怎么才能让你明白呢……”
我不禁掩面叹息:“我已经非——常明白了。你所谓的‘爱恋’,不就是‘性欲’吗。”
“我也是妙龄巫妖,会本能地渴望优秀异性的肉体,这我承认。”
不要承认啊!而且妙龄巫妖是什么鬼!
“但在七分欲望之外,对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抱有九十三分的感激。”
“如果救人也算以身相许的充分条件,医生岂不人均万人迷?你少女漫画看多了?”
“……我生前是法师,知道那个术式的代价是一半的寿命。”
她怎么知道代价的事?小风大概也不会告诉她。想来,苏生术式中折寿的部分正是来自Ansalin的祭祀仪式……艾莉身为Ansalin的传承者,或许单从施法痕迹就对我的术式有了正确理解。
“那又不是为了你。我有我的目的。说吧,除了这一百分,剩下九百分是什么?”
“被看穿啦?”她单手捻着垂落的鬓发嘴角微翘,“剩下的九百分——是怀疑。吾主,虽然你总说我‘可疑’,可对我而言,你的‘目的’也很可疑。”
“倒也是……毕竟召唤师也算臭名昭彰。”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之前自己一直忽视了她的感受。我从不觉得区区一个命里缺友的重症妹控会被陌生女孩子无端倒贴,便给艾莉贴上“可疑”的标签了事,却从未尝试理解她行为背后的真正动机。其实略作思考答案便呼之欲出——她戴上倒贴怪的假面只会是为了试探我。如果我是那种找不到女朋友才将少女亡骸做成女朋友的丢人召唤师,在她的攻势下想必很快就会露出马脚。奈何她的召唤主生性扭曲,她愈是倒贴只会让我愈发慎重、愈想和她保持距离,因而她也迟迟难以得到她想探明的‘答案’——猜疑螺旋由此启动。经验告诉我,不信任的恶化与爆发才是标准结局,可艾莉才没几天就决定褪下倒贴怪的面具,借由坦承她对我的怀疑,跳脱了一旦形成就难以破局的困境。不知她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今天,我确信了……至少你的期望并未指向我最害怕的未来。”
“今天?今天发生了什么?”
艾莉眨眨眼,笑容莫名灿烂:“今天,我确信了你是无可救药的妹控。”
……和妹控有啥关系?怎么她好像觉得“妹控”是加分点呢,和某个三天两头请我去死的学妹就刚好相反。是因为妹控对妹妹以外的女孩子很无害吗?不对,谁对妹妹有害啊。
没等我厘清思路,便瞥见有个人上到山顶平台径直走向我们,向我们挥手问好。
“哟。之前辛苦了,小远。还有,初次见面,艾莉。”
“你好,伊安小姐。小风止对我说了你的事情。”
伊安居然回来了!狼神少女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们,猫耳帽子的尖角抖了两抖。
完了喵——我还枕着艾莉的腿。继昨天师姐的“告白”与学妹的“还请自由想象”引发诸多误解后,艾莉的强制膝枕又害我背上了另一口崭新的黑锅。小风以“学长是对谁都会出手的渣男”无情反补的未来隐约在我眼前浮现,我明明没有对召唤物这个那个,却似乎逃不过召唤师身败名裂的宿命。世界线收敛了吗……
人生不易。我豁出老命,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
“明明不用在意我的?”伊安假装无辜,脑袋一歪。
“你一直死盯着怎么可能不在意!”
“……对哦。”伊安点点头,变成狗子的模样,“这样OK了吧?请继续。”
“OK个鬼?!说吧你找我有啥事别闹了!”
“我是来找艾莉。你可以先回家休息,下午她的检查改由我陪同。你很累了吧?”
原以为她会塞给我新的工作,却得到了预想外的补偿。
“……是的,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动。多谢了。”
“不用谢我,是风止让我来的。”她眨眨眼,“尽管放心,你出轨的事我不会告诉她。”
出轨个鬼!
傻笑的巫妖和坏笑的狗子笑得我头皮发麻。我自知多说无益,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