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家表妹向来不在晚饭时间吃晚饭,但她今天为了见证小风的厨艺,还是跟在我后面凑了个热闹。先无视在一旁晃来晃去的小风和艾莉,我只见熟悉的普通的饭桌上摆着熟悉的普通的饭菜。嗯,不是暗物质,也不是仰望星空式的英伦风艺术,总之就是非常普通。我打算拿来做茄盒的茄子和肉成了肉末茄子、想红烧的鱼被煮成鱼汤、预备烧汤的番茄则转职凉拌……这微妙的脱轨感倒还没什么,真正让我难以释怀的……是这些菜看起来太中规中矩,和我对某位怪丫头的印象连不起来。

“太普通了吧。缺乏戏剧性。”

阿笙替我说出了我忍着没说的话。

“我判断做饭不需要戏剧性。”

“会发光的料理才是厉害的料理哦。”

“荧光粉不能吃。我不介意毒死学长,但小幽会介意吧。”

麻烦你多少介意一下,我被毒死了谁来照顾阿笙啊。

“我当然会介意。还有别叫我小幽。”

“遵命,小幽。”

“不要蹭我。重死了。离我远点。”

表妹一脸嫌弃地把黏着她蹭来蹭去的学妹推开。我是觉得,小风现在这副不顾形象不要节操的丢人模样和她对我的拒绝态度一比……别的先不说,至少戏剧性已经足够了。

“我没把手切坏就完成了哦?Boss,请表扬我。”

“哥哥肯定很愿意表扬你。”

别甩包袱啊这表妹。

“我也帮忙了!吾主!请表扬我!”

别凑热闹啊这巫妖(自称)。

哎,既然如此,我该做的当然是……

“小风好厉害好厉害——”

无视艾莉然后敷衍地称赞小风,堪称天衣无缝的二重作死。

“谁——稀罕学长的表扬……”

小风,直翻白眼!

“我稀罕我想要!”

艾莉,手舞足蹈!

“我也稀罕呢,小风。两票对一票,是你傲娇了。”

阿笙,煽风点火!

三个女人一台戏,古人诚不我欺……她们爱咋咋地吧。我在桌前坐下,把吵吵闹闹的三人抛在脑后,舀起一勺肉末茄子浇在饭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扒了口混着汤汁的白米饭,在清爽的米香中,炸裂开来的是浓烈的——甜味?!我念着斐波那契数列硬是吞下甜腻的米饭,勉强保住了意识。这时她们已经静下来都看着我,似乎正等待我的品尝感言。惊人甜度已害我食不知味,烂俗套路尤使我目不忍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太古典了,居然弄混了盐和糖吗……”

主厨……哦不,主犯小风并不认罪,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沉声否决了我的指控:

“盐和糖我还是勉——强分得清的。请不要小看我,学长。”

小风气愤地一扬下巴,不肯正眼看我。

“这甜味?”

“……弄混了酱油和海鲜酱。”

“???”

我家没有海鲜酱油,学妹说的看来是那瓶甜死人不偿命的甜辣酱。新颖倒是挺新颖的,但为什么会搞混这俩啊……

“要上工了容我们告退祝两位前辈晚餐愉快!”

“嘿你丫别跑——啊,溜了。”

小风转进如风,拽着偷笑的阿笙一溜烟逃回了阿笙的卧室。滑动门解锁开门、关门锁定的一长串响动停息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艾莉两人……虽然与预想中的形式不太一样,但小风确实遵守了先前的约定,为我们创造了独处的机会。

艾莉见我盯着她,别开脸扭扭捏捏地晃动身体,脸颊有点泛红。女孩子害羞的模样当然令人心动,可惜由艾莉做来只显得形迹可疑……唉。

“那么,这位从犯——”

“不我不是我没有。”艾莉身子一震,冷汗直冒。

“你刚说你帮忙了好吗?为什么不阻止她啊。”

她小声抗辩:“不,我以为小风止知道你爱吃甜才故意……”

也对,谁想得到会有人把甜辣酱和酱油弄混啊。

“我没法吃甜的东西。小风对我完——全没兴趣,她怎么可能知道。”

因此,倒也不存在“她故意整我”的可能性。为何完全高兴不起来呢。

“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看来短暂的相处非但没能解答她的疑问,反倒使她愈发困惑。

“……不行,甜得我脑壳疼。艾莉,你是甜党吧。”

“No,虽然我也喜欢甜的,但我其实是辣——”

“你是甜党。”

“是的我就是甜党。”

艾莉在我身边坐下,边假哭边把那盘肉末茄子拉到自己面前。好在还剩下鱼汤和水果,勉强算一顿营养均衡的晚餐。

“……啊,鱼汤不错。”

“是我——是我炖的——”

艾莉手舞足蹈Again。她夸张的动作把椅子挤开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凭你?

看出我眼中的怀疑,她毫不谦逊地挺起谦逊的胸膛,不知为何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抓鱼吃可以节省生活费哦,我很擅长的。”

原来会靠抓鱼来省饭钱的高中女生不止师姐一个吗。太神秘了。

“我不吃生鱼,那之外的做法我都很熟练。”

她一拍胸口,满脸写的都是“快夸我快夸我”。那我当然——

“那么,来比吧。看看谁更擅长烧鱼。”

只能应战了。

“为什么偏偏燃起了好胜心啊?!心远你是这种角色吗?!”

“……你懂我什么啊?”

“懒。阴沉。没朋友。嘴巴很欠。不懂少女心。”

艾莉扳着手指细数我的罪孽。没想到她对我的认知十分准确……那么问题来了,你都知道干嘛还倒贴这种人啊?太可疑了。即使如艾莉所言用“可怜”来代替“可疑”,我想可怜的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她的脑子。

“那不是没毛病吗。”

“……Uhh?”

“没毛病吧。”

她摁着脑门,似乎在与头痛艰苦抗争:“不,不是说嘴欠,我是想说好胜心……Wait,有自觉你倒是改改啊!你这样找不到女朋友的!”

“改它干嘛?我又不想谈恋爱……但不争强好胜的法师和枯草有什么区别?”

“不想谈恋爱的人类和枯草有什么区别?”

艾莉一本正经地说了很得罪人的胡话。

“你这话可够欠打的……不妨假定‘人类’减去‘恋爱’等于‘枯草’。已知‘人类’等于‘枯草’加上‘思考’,所以‘恋爱’与‘思考’可互替;从‘恋爱会让人变蠢’,又可知‘恋爱’和‘思考’是互斥的。于是可得——有思想的人类不需要恋爱。”

“咦,你这是拐弯抹角地说我没脑子?”

我模仿她之前的样子,刻意地双肩一耸:“咦,被你发现了?”

“你在小看恋爱少女吗!”

“那哪敢啊。我小看的只有你。”

“明明我也是恋爱少女?!”

“你是巫妖。”

我躲开她抗议的视线,扒了两口鱼汤泡饭。

她不依不饶地凑到我耳边念叨:“妖怪也能谈恋爱啊。”

“谁说的?”

“……By蒲松龄?”

“创作是创作,现实是现实——”我揉着冷不防被她拧了一把的胳膊,试图用幻想生物学的基本理论糊弄她,“妖怪和人类的隔阂比通俗小说里写的大得多。妖怪的主动性有缺陷,性质上更接近于AI吧。”

“我又不是程序员,你说这个谁懂啦……那你说说我胸中这份悸动是什么?”

艾莉做作地捂着心口,两眼水汪汪地仰视我。她为啥假哭得这么熟练呢。

“召唤式哪里出了Bug导致心律不齐吧。明天我带你去检查一下。”

“……只是牵手或者殴打不会怀小宝宝哦?”

谁在说婚检啊。怎么办,我现在超想殴打她。吸——吸——呼,吸——吸——呼。

“按照规定,以尸体为媒介的召唤物要接受检疫,你本来就得去趟医院。”

理由非常无聊——为了避免处理失当的尸体引发疫病。说来丢人,以尸体为媒介施法的召唤师里,能把尸体处理利索的连一半都不到。小风给我的资料提过,近年来全国每年一般有两百来例尸源召唤物,其中超过三分之二都因过不了检疫的关,被送去火葬场复归尘土。

“无视我?”

“最迟周五。我们明天去吧,记得编个理由向学校请假,两天。还有别吃早饭,要抽血。”

全套检查需要两天时间。高考前只剩三天课了,我个人没啥特别的感慨,但艾莉会不会舍不得高中最后的时光?体检以外没别的急事,周五让她自己安排吧。

“医院约会万岁——去哪家医院?一院还是五院?”

“一般是去农科院兽医所。”

“兽医?!”艾莉瞪大眼睛。

“媒介有九成是都是猫狗鸟嘛。”

“宠物吗我是?!”

“你为什么不能认为自己是剩的那十分之一呢。明天我们去工大附院。”

“人类也是动物的一种吧?我还以为剩的是虫子之类。”

虫子也属于动物啊。况且召唤虫子的术者百中无一,在变态辈出的召唤师里也是格外变态的变态。前几年雪华出过一个将几百只蟑螂做成召唤物来试验分布式控制演算的神经病……上门查看情况的联络员被吓到发疯,当场把那人揍个半死;满屋乱飞的蟑螂吃了雷纹蝶的友情八连,捎上一整栋楼的电器魂归卡拉。

“你想去兽医院也行啊。”

“不不不还请务必让我……Wait,宠物play好像也不错?”

“……手?”

“Woof!”

你没有自尊吗。

“对了,讲到宠物——”

她忽然板起脸。干嘛盯着我看?

“妹妹她前天早上拿给我的两套衣服——”

啊……我的心“咯噔”一紧。终于来了。那个我刻意一笔带过试图无视、却必将也必须面对的恐怖问题终于来了。

“本以为会是男友衬衫……为什么是猫耳LO和猫耳水手服?”

唉,那时她之所以脸红,果然是妄想了所谓的男友衬衫吗。

艾莉今天穿去学校的正是其中的水手服……without猫耳。修身款式的纯白上衣配上略微蓬开的同色百褶裙远看像件连衣裙,走在街上亮眼而又不至于突兀,与艾莉很合衬。但……

“不是日常穿的款式吧?虽然很可爱。”

真巧,我也觉得。尤其是那套礼服。如果小风也这么有常识就好了。

“And,吾主——为什么你的衣柜里会有女孩子的衣服?”

那两套衣服艾莉穿着挺合适,显然不能说是阿笙的东西,尺码差太多。要对艾莉隐瞒吗?还是别做无畏挣扎了。我隐约预感接下来小风还会经常让我扮女装陪她,大概瞒不住的。

“偶尔会用上。”

“是你自己的??是哦,你之前也穿过女仆装。”

“社团招新那次……都快两年了,亏你还记得。”

“那次很轰动呢,我还买了照片的。幸好我放在钱包里,留了下来。”

说着,艾莉不知从哪夹出个银闪闪的迷你手包在我面前一晃。手包的一角还有些铁锈色的血渍……是遗物了。

“……给我。”

我也没法硬抢,只能不抱希望地向她伸出手。

“不要,这可是我为数不多的遗物。”艾莉把手包塞回裙子口袋,笑容灿烂,“想命令我就补上主从契约呀,我不介意的。”

又是非常令人讨厌的二选一。两害相权取其轻,与浪费半条命比起来,让她拿着女装照片又算啥呢……

“但我拒绝。你留着吧。”

“Yeah——”

她为什么买了我的女装照片?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对了,这两套衣服用在哪儿?”

“……没有它们就没有你。”

“为啥?!”

让她想破头去吧。我没再理她,埋头吃起已经凉掉的鱼汤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