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
我一觉醒来时已经到了大课间,刚巧碰上小夏跟着骑士来活动室自习。我不想当电灯泡,与后辈们寒暄几句就战略转移了。接下来……周末之前得带艾莉去体检、整理要提交给监管局的术理说明和各种文件、可能还得编几篇催人泪下的检讨,高三最后几天怕是没空来上课了。今天得把留在学校里的东西收拾好带回去,回教室吧。
谁料,我一进门,吵吵闹闹的教室里又突然没了声音。我不由得绷紧身子——这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我定睛一看,很快就发现了沉默的源头……和中午一样,罪魁祸首又是个外班的女孩子。某个娇小的学妹正端坐在我的座位上,翻看一本板砖似的平装书。我可爱的同学们看看她又看看我,估计都憋着句“这傻帽今天咋贼多幺蛾子”。
还好艾莉不在,否则状况肯定会变得更加混沌。
见我走近,正倚着窗台吸溜盒装牛奶的赵笑冲我挥了挥手:“你可算回来了,风止有事找你。”
“……你认识她?”
“她是景铱的朋友。景铱是我堂姐,别说你忘了。”
“我对你没兴趣,早忘了。”
“你又傲娇……对了,你跟老姐咋回事??怎么突然开始调情了?兄弟突然变成姐夫谁受得了啊!”
反常的寂静仍在持续,不用回头也知道不少人正竖着耳朵听。艾莉说师姐挺有名,看来所言非虚。
“……亏你好意思成天喊我‘大舅子’??而且我没你这么丢人的兄弟。”
“优先否定‘兄弟’?!还是说‘姐夫’不打算否定啊?!”
“你别急啊——虽然我挺喜欢景铱,但当你姐夫还是免了。”
“谢谢啊!我也不想当你小舅子!”
小赵这恶心帅……莫非是姐控?可惜刺猬学妹没给我确认的机会。她砰地用力合上书,小赵吓得脚下一滑又摔了个四脚朝天,还以奇怪的角度撞到了脑袋。这人行不行啊?难道年纪轻轻就得了帕金森吗。真是可怜。
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小风,有事?”
学妹还是长袖T恤配上牛仔裤的惯例打扮,不过比前天多了顶斜戴的棒球帽……以及今天穿的白T恤正面印了只金光闪闪的五爪盘龙,品味乡土至极反倒谜之可爱。娇小的少女抱着书站起身,毫不在意学长学姐们好奇的视线,淡然地甩出一颗重磅炸弹:
“学长,请带我回家。”
“啥?”
和往常一样,我依然看不穿那双深邃瞳孔深处埋藏的真正情感……所以,我这次也没能理解她的意图。
“请带我回家。学长是保送生,上课多此一举,翘课会被无视,无需担心。”
“不,我没担心翘课。‘带你回家’是什么意思?我可不知道你家在哪。”
并非我对后辈漠不关心,奈何刺猬学妹对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是说学——长的家。”
“我家?你不是有钥匙吗?”
“学长,要多想。”
“……钥匙丢了?”
“学长,我只能说——问之前要多想。”
多想,是吗。事出反常必有妖,荒唐之处正是线索。如果她只是打算像往常那样去我家找阿笙玩,大可不必跑来高三教室等我。即使小风真的丢了钥匙,她也只会去找景铱借。是有什么事要通知我?她大概会发短信叫我去屋顶找她……不,她会直接用短信说吧。
那么,重点并非她要去我家,而是“我带她去”吗?
我带她去——这一行动又可以分解出许多要素。让我离开学校、让我在特定时间经过某段路、让我早早待在家里……也不对。我很清楚,如无必要,这个三天两头请我去死的学妹绝对不会邀我陪她。如果关键在于“我”的行动,她大可直接对我提要求——她也知道,我不想、一般也不会拒绝她。所以,“与我同行”想必有其必要性。
……
然后呢?
我今天也依然未能触及真实。但我至少知道,无论我能否看穿个中缘由——
“别问,回答‘yes ma’am’就够了?”
“及——格。”
小风面无表情地脑袋一点,似乎还算满意。
“……行,我先收拾东西。”
我平常扔在学校的东西不多,除了理化生三本《十加八》之外只有近几周各科新发的试卷。我将卷子理整齐,和辅导书一起塞进书包,便向小风示意可以动身了。
“给我等下——”
可我还没迈出两步,就被死而不僵如同马陆的小赵拦了下来。
“怎么,有事吗?”
“带她回家是怎么回事?!你跟老姐只是玩玩吗?!”
“……你啊,莫非挺想当我小舅子?傲娇?”
“不不不你这错觉哪来的。”
“师姐就是师姐。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你想哪去了。”
“你跟风止是‘那种关系’?”
当然不是……不过这里应该断然否定吗?前天艾莉的无理取闹——对,就是“不被这个那个不是显得我很没魅力吗”——还历历在目。我觉得小风大概没那么玻璃心,但我又不认为自己真的了解她的想法。
见我没有立即回答,学妹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换上略微温和的语气向小赵解释:“请别误会,学长与我——只是勇者队伍里的魔法师和新手村野外的史莱姆……的关系。”
她还挺中意这比喻么。
“这算什么关系?!”
“还请自由想象。”
学妹轻轻眯起眼睛,意味深长的话语让周遭一片哗然。算上午休时师姐假戏真做的告白,或许让我愚蠢的同学们误以为我莫名行了桃花运。虽然我这个当事人明白,师姐和学妹都只是故意搞事情折腾我……
“小风,别煽风点火了。你啊,明明一直对我爱答不理,倒是成天勾搭我家表妹。”
听我这么一说,赵笑顿时来了兴致:“小远的表妹?是叫姬宫笙吧。风止,你认识她?”
“我和小幽是朋友——更正,是朋友之上的关系。”
我敢说赵笑的本意绝对是想找小风替他做媒,可学妹不负责任的爆料让他目瞪口呆。媒人突然变成情敌的恐怖可能性让他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终于挤出两个字:
“恋人?”
朋友之上的关系有很多种,但在许多人看来等价于“恋人”。闹哪样。
“说谁是男人婆呢?是——”
小风刻意停了两秒。赵笑不禁咽了口唾沫,我可爱的同学们也是连口大气都不敢出,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等待下文,仿佛许多猪仔,被无形的手捏住耳朵,向上提溜着。小风轻轻晃了晃身子,一字一顿地甩出四个字:
“主!从!关!系!”
锵锵锵!冲击性的事实!可怜的小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吓得一口气没接上来……也可能是被唾沫呛到了,龙虾似的弯着腰剧烈咳嗽。
我当然不会浪费小风创造的绝好机会,就算她没有冲着我一眨眼也不会。我们无视垂死挣扎的小赵果断离开了教室,临出门前学妹还不忘轻轻摆手留下一句“前辈们再见”……但愿她哪天对我也能这么有礼貌。
当然,老样子,我走在她前面。
“我们虽然都被默许翘课,但也没法出学校吧。”
工大附高直到八点晚自习结束后才会打开校门。
“是的,需要找老师开离校证明。”
“拿得到吗?”
“当然——拿不到。”
别大喘气啊,浪费感情。
“那怎么办?翻围墙?我可没你那么好的身手。”
“学长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只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学少女。”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她抱在怀里的书——书名是《红毛猩猩都能看懂的禁忌算法》。文学少女……
“嗯??”
“没。”我摇摇头继续前进,“唉,看到你单手捏爆苹果之前,我的确有过这种错觉。”
“……只要心是文学少女,那就是文学少女。”
“你骨子里根本就是个理科,哪里文艺了。”
“里子里根本就是个骨科的学长需要加深对我的了解……更正,不需要。请当我没说。”
小风一如往常,敬业地堵上了提高亲密度的路线。罢了,重点是离开学校的路线怎么走。
“学长,不是那边。去教二B栋。”
“实验楼?去那干嘛?”
小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好吧,去了就知道呗?实验楼与主教学楼只隔着一块草坪,沿着青石小径横穿过去就到了,即使配合学妹悠哉的步调也只花去几句话的功夫。依照她的指示,我们刷卡进了实验楼,在一楼东侧的楼梯间停下脚步。
“学长,钢尺借我。”
我从包里摸出直尺递给她。她捏着尺端接过去,又把那本《猩猩算法》塞给我。要干嘛?
小风没有上楼,而是绕进楼梯后的狭小空间里。
“是这——里了。”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颇受冲击,一时说不出话来——小风大大咧咧地蹲下,把钢尺插进大理石地砖间的缝隙,轻易地将其中一块撬起来挪到一边。那之下是个黑黢黢的竖井,刷着银灰防锈漆的铁扶手嵌在粗糙的水泥井壁上,不知延伸到多深的地方。
“……底下是防空洞?”
“意外。学长居然知道?”
校园里到处都有通风口啊。虽然还算隐蔽,不过也只是稍微留心就能发现的程度。有心的话,连地下工事的大致布局都能推断出来。
“也只是知道底下有。我一直没找到入口在哪,鬼知道藏得这么隐蔽。”
“常规入口在教一角落的储物间里。时间宝贵,学长请先下去。”
“防空洞不能随便进吧,挺危险。”
通风不畅积攒有害气体、老旧设施垮塌漏电之类。
“一般来说,是的。但雪华的防空洞一直在用,状态良好。虽然功能上有些变化。”
“居然在用吗……”
竖井看似无底洞,其实不过一人多深。我磕磕绊绊地下了井,仰头接住小风丢下来的东西——我的双肩包和她的书。我刚抱着包退开半步,小风就两眼一闭双手在胸前交叠,右手握着钢尺左手抓着手机,以图坦卡蒙式的诡异姿势跳了下来。我心一慌,一时间做好了丢开书包接住她的准备,但小风不愧是擅长折旗的铁板学妹,青春恋爱喜剧之神完全无机可乘。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学妹安然着陆,像戳在土里的石棺般直挺挺地伫立在我面前。
某位朋友很少的天才爵士想打人哦。
咦,难不成他就是青春恋爱喜剧之神?虽然他自己孤独一生,是炼金术师中的豪杰……
我又爬上梯子,吃力地单手拖过地砖盖好井口;与此同时,小风将手机的闪光灯开到手电模式,照亮了这个仅约两米见方的狭小空间。低矮的天花板稍一蹦跶就会撞上。四壁只是随意地抹了层水泥,粗糙的起伏在光照下投出斑驳的阴影条痕。正对梯子的那面墙上有扇厚重的金属门,正是工事入口的防爆门。
闻不到地下室常见的霉味,看来这里的确经常使用,通风良好。
过了几道即使写出来也会被涂黑的安保手续,我们才终于进了工事。走下长长的斜坡、转过两个直角弯后,就看见几乎可以开行地铁的宽敞隧道一直没入黑暗,不知延伸到何处。
“没有灯吗?”
“有。但我推测学长可能觉得不开灯比较有——趣。”
“……的确,有点探险的味道。你很懂嘛。”
“当然。”
说着,小风关掉手机的闪光灯。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但一排延伸到远处的绿色应急灯随即从阴影中渐渐浮现。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之后,暗弱的光线已经足以让我看清脚下的道路。我们迈开脚步,就这么靠着幽幽的绿光前行……
如同很多我来、我见、我没了的恐怖故事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