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五月三十一日,中午。

“喂,你还好么。”

午休时,我正尸体似的耷拉在座位上,邻座的赵笑突然向我搭话。我的位子在教室的最后,而这个微妙地有点肌肉、可惜笑起来爽朗中透着猥琐的恶心帅正倚着我隔壁的桌子晃悠,静不下来的样子根本是个熊孩子。

“呃,没想到你的熊猫眼居然还有恶化空间……”

和我对上视线后,他装模作样地皱起脸大发感慨。

我叹了口气,提不起回话的兴致。

之前洗漱时我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惨状——双眼布满鲜红血丝的凄惨模样去演僵尸电影都不怎么需要化妆吧。

“你怎么昨天没来、今天还迟到三节课?干嘛去了?保送生现在应该挺闲吧。”

比起眼前这位连课间都被作业和小测验填满的考生,我的确挺闲。说来惭愧,我从前天晚上一觉睡到今早,也不知该感谢的是之前拎着大包小包长途跋涉造成的身体疲劳、是扮成猫女仆与刺猬学妹同行引发的精神疲劳、又或是别的什么……睡了那么久我的黑眼圈也没见好转,体感反倒更倦了。要不是阿笙说景铱有事找我,我今天估计会请假睡到晚上。

“小赵……”

“嗯?”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妙。”

“哦豁?见不得人的事?”

“累,懒得抽你。”

虽然的确见不得人。

“不愿说?咱来推理一下?”他揪起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小胡子,“以你的死板性格,就连蹲大号的时间都精确到分钟的,没点事儿不可能无端翘课吧。”

“你过来,我保证打不死你!”

“图样!”

他随手接住我砸过去的《十年高考八年复读(化学卷)》,又放回我的桌角。

“算我求你,您老别瞎猜了行吗。”

“万物皆允。”

“……万物皆虚。”

“说到虚,就想到Void,就想到空,而空即是色——是女生?”

“你这跳跃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虽然的确与“女生”有关。

“你也会有这么可爱的烦恼么!明明总装出一副对女生不感兴趣的基……闷骚样子!”

订正前后都很失礼。正所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者也。

“喂,别拍我,疼死了。”

“抱歉抱歉,我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如果你嫁不出去,我会娶你。”

“我看你丫就是欠电……”

他脸一撇,假装没听见我的咒骂,“我来猜猜,对方是学委大人?”

“我又不是你这抖M……”

“嗯?我怎么了?”

“?!”

小赵惊得脚下一滑摔了个稀里哗啦,顺带还撞倒了身后的桌子,塞在桌斗里的参考书和试卷散落一地。他提到的“学委大人”如曹操般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也难怪他会吓着。

学习委员华千星——她不仅是理科班的万绿之中珍贵的几点红色之一,更是有着异名“许愿姬”的天才少女。她把长发盘在脑后,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头脑灵活知识水平很高……而实际上比看起来的还要更聪明一些。

“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走路没脚步声,的确吓人。”

“……要么我找个铃铛挂脖子上?还有,‘抖M’是什么意思?”

华千星学委大人微笑着向我们提问。小赵想必跟我一样背后冷汗直流……文字说明有损公序良俗,还是委婉点用举例法吧。

“‘抖M’这个形容词啊……”我指向正收拾地上那摊散乱资料假装听不见的赵笑,“简直是为小赵量身定做的!”

此乃真实!虽然我对赵笑一肚子怨气,但我可不会为了撒气就说假话污蔑别人……顶多说些不合时宜的大实话。

“喂!”

“姆……我没明白?是这样吗?”

“虽然大概也没说错……”小赵被她澄澈的眼瞳凝视,没能利索地糊弄过去。

“‘大概’是多余的。”我翻了个满是血丝的限定版白眼,“千星,你踩他一脚就知道了。”

“不太好吧?”

“踩吧!不对,请踩我。”

他的脑门电光石火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我是多久没见过这么标准的五体投地式下跪了?如我所知,赵笑是个对自己非常诚实的抖M……否则我也发现不了他的抖M本性。

“……白痴。脑壳里塞的是大肠?”

华千星嘴上嫌弃脚上却没客气,小皮靴的高跟坦率地问候了赵笑的后脑勺,还毫不留情地碾了几下……您老倒是犹豫一下啊。

“哎,问这傻问题,我也是白痴吧。”

她摇摇头把傻事赶去九霄云外,转身回位坐下,撑着脸颊背起了单词。她刚才是不是笑了……嗯,肯定是我的错觉。小赵收拾好残局终于爬回椅子上,一脸满足地又向我搭话:

“对了,听说你跟学委大人是发小?”

“听谁扯的?我搬家前住她家楼上,偶尔会在楼道里碰上而已。顶多算脸熟吧。”

就算现在已经同班三年,我们之间交流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连朋友都说不上。

“忘了什么重要约定的可能性?”

“零。你在怀疑我的记忆力?你该去治治漫画脑了。出门左转,四院竭诚为您服务。”

“那能不能拉兄弟一把!帮兄弟撮合一下!小远!不对,大哥!”

“我没你这么丢人的兄弟,也跟她不熟,更不想当媒婆。你直接去找她告白呗,那位‘许愿姬’不擅长拒绝别人。用日语说就是千星さんは断れない。”

“去了and炸了。你才漫画脑吧,哪有因为‘不擅长拒绝’就答应人生大事的人……你傻吗?不,你就是傻。”

还真去过……我得承认自己小看了这抖M的行动力。

“哎,想谈恋爱,想摸女孩子。”

“下周就高考了,您可真有闲心。”

“……不如折中一下,你明天穿裙子来?快一年没见你穿了,挺怀念呢。咱们过几天就毕业了,你再不穿就没机会了。”

“梦里什么都有。滚去睡死。去做噩梦。”

“乱摸异性很变态,但乱摸同性就很OK。”

“哪里OK了?乱摸同性是变态里的变态。”

“一对情侣三对基,得怪咱班的性别比太极端。”

“理科班是这样的。但你为啥会有你找不到女朋友是怪性别比的错觉?”

电一电还有救吗……我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不经意间,我意识到偌大的教室里没了任何声响。正所谓“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是班主任又在后门的窗户那里记小黑本吗?

谁料,沉默的源头是个外班女生。有个马尾少女踮着脚尖在教室前门东张西望;找到我之后,她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轻轻向我挥手。

“呀哈,小远。”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讨厌引人注目,但世界似乎总爱跟我作对,逼着我去习惯人生之多艰。这姑娘毫不在意周遭好奇的视线,径直穿过教室在我桌前站定,抱着胳膊与我对视。她是我的老相识——

“……师姐,有事吗。”

与我同门的术者,赵景铱是也。对,就是前天小风口中“胸更——大一些”的那位……咳,我想啥呢。我这位师姐身材不错,开朗亲切的性格更是讨喜,但仅此可没办法让班上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她身上。真正的原因在于她的打扮。

头开始疼了。怎么说呢……哎,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找个神揍一顿。

“今天夜里茶社休息,我不用顾店。”

“所以?”

“翘课约会吧?”

这人又在胡言乱语。先不提为啥要和师姐约会,夜里不用顾店和白天翘课连得起来吗?

“我拒绝。这奇装异服,想啥呢?师姐你是不是累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应该设定一个抢镜的角色形象。”

怕是接收到了阿笙的毒电波哦。

“与你平时反差太大,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小鹿乱撞了?怦然心动了?”

“莫名烦躁。”

“居然说烦躁!”

也没办法,谁让景铱穿着一身我不愿描述也没必要描述的衣服。

一言以蔽之,就是猫女仆。甚至大概率是我前天穿的那套……虽然工大附高校风相当自由,连统一的校服都没有,但再怎么说扮成猫耳女仆来上学也自由过头了吧?门卫大爷为啥会让她进啊?我对猫女仆没剩多少好印象,奈何师姐这人穿什么都很合适……真正的女孩子果然厉害。要不是前天自己刚穿过这身,我大概会老老实实夸上几句吧。

她轻轻摇摇头,像是想开了什么。

“说起来,小远,告白的答复呢?”

我抬起头确认师姐的表情。和预想中一样,她避开我的视线,脸颊和嘴角的肌肉轻轻颤动,无疑正努力憋笑。

“告白?是说‘约会’那句?那也算告白?”

“告白哟。”景铱夸张地耸肩摇头,“小远,你真是不懂少女心。”

我知道,哪还用得着你说。

“说是告白也行……”我叹了口气,“但告白也有很多种。”

“比如?”

“‘我搞事了’之类。”

“那是告解。”

“‘她搞事了’之类。”

“那是告发。”

“‘都是她的错请不要打我’之类。”

“那是告饶。”

“‘师姐才是主谋,她正躲在雪华山避风头呢’之类。”

“那是告密……等等,我变成犯人啦?”景铱眯起眼睛,笑容愈发灿烂,“好啦,已经玩够了吧?我是在说男女关系中的‘告白’。”

只听咣当一声,赵笑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强行……敢不敢给点上下文啊,太突兀了。”

我摁着眼睛,试图抵抗头疼与酷暑的夹攻。

“哪里突然了,我可是从五十六万七千年前就……”

“跑来普度众生吗你?!”

“不好意思,其实没那么久。”

你倒是否定一下普度众生啊。

“只有五分六秒七毫秒。”

“那不就是你刚进教室的时候?这不叫突兀什么叫突兀!”

“请说是一见钟情。”

“咱们都认识五十六万七千年了,事到如今上哪一见钟情去。”

“心跳加速,胸口闷闷的,头也有些晕。这一定就是十世轮回的爱恋吧。”

“还有可能是中暑、低血糖、低钾血症,急性心肌炎。我看,师姐你不但没吃午饭还热昏了头。”

不知怎的一直都是景铱的回合,反常的直球连发让我十分困惑。在相声般的一言一语中,我试图看破她的真意为何,但事情并未尽如人意。如果继续按照她的步调与她过招,这教室迟早没法待……不,已经待不下去了。在高考将近格外令人焦躁的大热天里,看到同班的保送生旁若无人地和外班的漂亮女仆打情骂俏狗粮超发(虽然是虚有其表的假货)……换我我也想打人。从景铱进屋起我一直在努力无视同班同学的视线,但在好奇心已经渐渐转化为杀意的当下我只觉得芒刺在背,得赶紧开溜。好在保送生翘课也没人管,既然要溜,就跟着师姐吧。

咦,我是不是被她算计了……

“算了。先走吧,师姐。”

我把桌上那本板砖似的化学辅导书塞回桌斗。景铱也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虽然牢骚一堆但最后总会答应,所以我最喜欢你了~”

她的语气倒是依然轻佻。我亲爱的师姐,能不能请你看看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