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推开门的觉悟,但未必有面对门后事物的觉悟,这是我的理解。
那些从门后渗透出来的微弱光线,让我这个在暗黑环境里呆太久的人(之前闯入废弃深暗的工厂)感到有一些刺眼,仿佛拂晓之时醒来望着窗外的吸血鬼。
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从衣服上滴落的水声和胸口内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是主旋律。
坚实的地板由木头制成,与之前的大理石相比更加亲和,配上柔和的灯光,温暖了不少。
这是一个小小的仓库状的密闭空间(很可能就是仓库),我很轻易就找到了出去的门(凭直觉,那扇门直通室外,尽管不知为何),但我没有出去。
废弃的仓库,吸引我的不是诡异的灯光(实际上除了它意外开着这个现象外,一切都是柔和至极),而是墙边的书柜。
柜子上放着几本厚厚的书籍。
书籍老老实实地睡在那儿,一声不响,却完美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好似命运的安排。
整个书架上只有这么几本书,我好奇地凑了过去。
《史》,卡尔根著,这是第一本。
《命运》,凯文著,这是第二本。
《知了》,天德著,这是第三本。
都是精装本,有着近乎完美的精致书皮,暗示着书籍的价值非比寻常。
打开其中第一本,密密麻麻的字体令我失望,这并非因为我厌恶阅读,其原因终究是这种糟糕的境况下(浑身湿漉漉,冷气未曾完全消散),我完全无心阅读。
叹了口气,默默合上,唯一记在脑海里的只有那离奇的插图。
等一下!
潜意识迅速呼唤我的表层意识,好比荣格的深度精神暗示,我反应过来。
再次打开书籍。
六芒星,糟糕透顶的设计,和圣经或是神秘学中的绘制相差甚远,但是在之前的石柱上见过,正是这奇怪的图像才令我印象深刻!
迅速翻阅其中的插图。
“六大家族,源创论,时间诞生之时,群星的角落,被遗忘的住所……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喃喃自语道。
插图依然令我失望,毫无逻辑和表意可言,胡乱地涂鸦,仿佛现代主义的挥霍一笔,纯纯浪费了大片字体。
在冥思苦想无果后,我设法打开了第二本书。
繁琐的目录,冗长的叙述,仿佛是这一类作者的通病。
一个惊异的点出现了。
作者的记录。
凯文:公元1156—公元2065年
我无法理解这是作者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如此,我只是曾经听说过关于公元人的传说:
他们可以活上万年,他们的生命工程技术趋于极致,他们掌握了上帝之手。
我冒出冷汗来,一切(包括直觉)似乎告诉我:这是公元人的作品!
在这个时代,这是比禁书还恐怖的存在,不是因为意识形态,而是因为,悲情的过往。
整个文明都不愿提起的过往,就隐藏在那段岁月里。
我的本能好奇让我渴望阅读,我的原则底线逼迫我停下,我陷入痛苦的犹豫之中。
眼下明明无人问津,更不会谴责于我,这份无形的重压着实可笑,我安慰着自己,继续读下去。
大体的内容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惊艳,仅仅是平淡的叙述,正常的引述,普通的结论,繁杂的内容和文献,唯一奇妙的大概就是那些滑稽的插画。
草草翻阅了前面几面后陆续翻看了另外两本,结果同样如此,反反复复叙述了相同的故事。
描述了好几个时代的故事,大概是纪传体一类,主要是对人物生平的阐述(大多都是我不能理解的)
直到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在书的末尾。
范氏•爱德华•禾。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一些密密麻麻又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溃堤的洪水般涌现。
这个名字出现于几百年前,正是我的古老家族,当时据说是个名门望族,也正是我的祖父,祖母生活的时代。
儿时的我,曾经听说过的,漫漫长夜里的故事,围绕着他们的那段岁月,正有这个名字。
她也许是我的曾祖母,她曾经为整个人类文明做出无可附加的贡献。
其实,后面那一个结论,也只是祖先们口耳相传的结果,当然,也有可能存在于电子档案中,但无论如何,如今她的后代,即我们,已经衰败——衰败的不成样子,以至于不可能有人能够看见这昔日的光辉了。
我的注意力被激发出来,那些之前的困恼一扫而光,我对于自己家族的这位人物的好奇掩盖了一切。
“无尽的大树,无尽的高塔,笼罩一切,我们用手铺垫未来,跨越星辰,海涵天地,开拓者征程不止,后世者,莫回头,一路向前,前面正是方向所在。”
这是她在一次演讲中的阐述,当时的她大概年轻气盛,充满朝气。我继续向后翻阅。
“无言的鸟,无言的歌,离歌不是挽歌,吾心所向之处,徒然不止命运,也决不能被其扼杀。为此,我们做出了必要的反击,违抗了生命的规律。”
后面提及了人工智能融合,实现永生,大概是为了星际航行做准备。
我不禁感叹起来:
无限的寿命,无限的意志,强大的科技,无限的财富,这些都曾在人类历史上存在,离自己又是多么近。
但接下来的结论让我的内心再次颤动。
她在最后的一页,亲自用笔写道:(她大概和凯文有一定的关系)
“这个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我们拥有一切,却失去了前进的动力,我们贫乏,我们比任何文明时代都贫乏……”
没有任何评价,没有任何说辞,后面没有了。
我默默合上这本书,脑海里仿佛过来一生,明明是枯燥的历史书,却让自己感到深陷其中,毫无疑问这种设身处地之感来自所谓的血脉,用那些人的话说就是基因。
三本书都读完后,我疲倦地向门口走去,门没有锁,只要随便一推,就可以轻松打开。
如果有人在外面,希望是善意的人,我想着,考虑着该如何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