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尹箐——我本应该十分熟悉的女孩儿,现在却以陌生的姿态、提着提灯走向我所指引的房间……黑白色的影子,让她的身影变得如此冷淡,比起刚刚进入到“界”的时候更甚,好像一瞬间、她就变成了某个十分遥远的存在,无法理解的存在……
……和,和我的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了。
“——然后呢?”
似乎我也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了——这对她来说是不正常的吗……?尹箐回过头来,皱着眉毛催促着我回答问题。
“啊,嗯——虽然颜色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勉强还认得出来……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呼嗯……”少女的步幅稍稍放缓,向后投射的眼神混有了之前对阵我妹妹,以及堺时的成分,“现在表现还算不错吧。既然你对这个这个世界有了基本的概念了,那么也该说说明白了。”
“……是指我的事情吗?”
尹箐并没有点头,在我看来她似乎比起之前更有意地与我多拉开半个身位。难以想象……脑中的记忆残余还提醒着我她是自己的女友,是自己喜欢着的人——但这种超现实的地方所发生的一切却有如此的真实,以至于我所想相信的那些都好像……
……假的/嗯嗯……差一点被自己给绊倒了。
“之前你态度确实很好……对于我的说明也还算冷静,但是说起来,‘界’本身不是一个想进就进的地方,即使对于我或者是那个女人都是如此。”
“——所以,你的意思是,”
“现在还没有搞明白到底这里发生了些什么,而且氛围越来越诡异,啧——而且从现在只有这么些人出现在‘界’里,说不定——”
“别再打这种哑谜了,好吗?”我的妹妹的事情,还真是只字不谈——最后她又会怎么样对她……
“……我毕竟还是要以消灭‘界’作为任务。还是专心找杀人凶手吧,还有你妹妹的具体位置——”
“还有怎么带她离开这里,对吧?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还没搞清楚,还有你说的那些,”
“所,以,说——这不才要你带路吗?具体要怎么解决这里,还是要看最后的……”
“和你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我不希望你变成需要我操心的累赘……而且现在的情况下,你也只有信任我,否则的话我谁都救不了,而且放任‘界’的创造者——”
又是这种高谈阔论,说来说去我为什么又要相信她呢……?说起来,她又为什么会有这种怪异的能力?一开始只是因为看到了这套怪异装束下的脸就一厢情愿地将她带入到了尹箐身上去,但是呢……?其实没有任何的证据吧。说不定从一开始……
滴答,滴答——
如果说完全不为“界”中的突然变化感到惊异,那说明我也开始变得和尹箐一样了……原本拦路的金属升降门,在堺离开的瞬间就仿佛初次曝露于高压下的蛆虫,向内收缩着融化开来……不过,窗外的雨点声似乎是越奏越响。
而与之相对的,肉眼所及的黑色阴影之中,沿着如同被花叶病感染的烟草般的升降门渗透而出的、闪烁着惨白光芒的摄像头,又像剖开外壳的成虫一般,本能地记录着这个空间的一切。只有在看到了这些之后,才会反过来怀疑之前所相信的,所听到的和所看到的……那些就像是跑马灯般的断片,比起身体各处的疼痛感都要不真实。
——那是,潜伏在皮肤下的紧张感。
“至少,可以让我们,所有人——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吧。有原来的色彩,有原来的生活……你也记起来我。”
“……先希望你的记忆还算可靠吧。‘B之门’所需要的情报很快就要集齐,这里的一切扭曲很快也要变成所有人的常识了——不过这么说你也没什么实感吧,总之别想着些有的没的,不如继续干活儿。”
“……”
如果说这里有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的话……对,也就只有——在这意外地恢复成原先模样的走廊里,阴冷的色调催促着我们快速地穿过一眼望不穿的这条……
……刚刚踏出的脚,挪出半寸就迟疑地点了点地。原本已经习惯了的无尽长廊,仿佛一瞬间将眼球压扁了似的,急促地透视收缩到了脚边。自己的脑子难道被这种地方给看清了吗?没错,在我们两人左侧忽然出现的、由升降门中溶解而出的房门——
“啊啊……褚……”
“——!”
然而视线却被另一样忽然出现的存在所吸引——明明之前还那么让人恐惧,就算是现在从背后短促走廊的转角处散发而出的腐烂尸臭,那根本不是活着的\没错,那是死人的气息。
但那又是如此熟悉\陌生……气息更像是昆虫散发的信息素,大脑首先被带到了脑后的方向——
“褚……慕……”
腐烂的双手,拼命扒着地板的缝隙,代替已经不存在的双腿靠近着我……如果说起母亲,我只能想起她那平日繁忙、多数时候烦躁的脸庞,不过现在在地面上的她,和刚刚被操使着的模样不同,甚至连脸上的肉块都勉强耷拉在白骨上,这是在恸哭吗……?
“——褚慕,这是……呜嗯……”
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变成这个样子了……?难道她也想要从死向生——总觉得哪里不对……究竟对于幕后黑手,如何的景象才是“界”所需要的……?想不通,也不想再多想了,比起那些胡言乱语,对啊……家人,家人才是我在这里要救出去的——
“褚慕,住手!呜嗯……啧——”
尹箐干脆就背过身去,不知为何开始针对起这扇房门——我母亲房间的门。在这里或许就能找到关于我家人的死的秘密,还有究竟是谁让她们还要在受到这样的折磨。不过……手不自觉地慢慢向她伸去,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摸摸那已经不存在了的感官,以及其下传递而来的温暖……
……而母亲也慢慢立起身子,血肉也在接触我的脸颊的瞬间——
那是,许多年前的夜晚,城际高速公路的橘色灯光是现代社会提供着前进信号的标志,即便这种东西过于晃眼,只会给“我”左手边驾驶座的男人,“我”的丈夫带来更多焦虑。
——跑了这么远,就为了看病……虽然说为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我”透过后视镜,望向后座的两个孩子。没想到哥哥的体质居然那么弱,不过负责照看哥哥的妹妹,也已经顶不住深夜的睡魔了,真希望早点回去把家务给……
“……”
而在后视镜中,和丈夫的双眼相接——刚结婚的时候是这样子的吗?双眼中净是疲惫和焦虑,难道说是工作上的问题?说到这个问题,当了两个孩子的妈妈还真够呛的……这个月的开销不知还够不够,幸好还有朋友送来的这辆中古轿车。
朋友……说起来,最近似乎有见过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似乎也不算是朋友吧。他住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个遥远到靠这辆车到不了的地方。宽大的肩膀可媲美职业军人,然而谈吐却彬彬有礼……他好像告诉了我什么事,然而记忆却停留在了海马体外层。
但那件事情,很重要——
丈夫的视线不断地在“我”与孩子们中间徘徊,如果不是现在道路上甚至看不到一丝远光灯的光线,只怕又要忍不住骂出声来了。过了好久,他才故意将视线瞥到一边,
“前两天……你见到过什么人是吧。”
“不就在家里吗?也就是个朋友——”
“听起来好想和你很熟的样子。”
丈夫的口吻让“我”有些光火了,有什么问题要遮遮掩掩?阴阳怪气的这一整天,一会儿又是在这里的医院认识大夫,一会儿又是要立马回家,难得出来一次又想要花钱,又抠得要死。
“……装作这样一点都不记得的模样,对我们家根本没有好处。为了褚慕他们两个,就不能——”
“怎么出来看个病,就说到这种话——”话刚从喉咙口冒出来,双眼又重新聚焦到了后视镜上……还好,两个孩子还睡得很沉。不过“我”为什么要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这么紧张?不过就是……就是一个朋友——
……不只是朋友。根本就不是我记得的这回事——接着路灯的光线,“我”也把脸拐向车窗的方向。丈夫倒是继续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继续自言自语着。
“今天就是要查查那个男的,还有和你谈谈这个问题,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你神经病啊。”
“你才是有病吗……?你看看他们的样子,一个两个身体都不算很健康,天天过这种日子——就算是为了他们考虑,也该说明白了吧。”
“你难道觉得我和那种老男人搞什么外遇吗?怎么可能——比起这种幻想,多关注一下这个月的……呜嗯!”
“我”的左手被死死地抓住——丈夫的手直接离开变速杆,瞪大的双眼之上、在橘色路灯下还能看出几滴豆大的汗珠。
“……你疯啦。”
“根本没有找到那个男人的户籍,就连怎么找到我们家的线索都没有……我知道,那不是外遇,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知道是真的——我和你在大学里遇上,虽然说知道你家境没比我好多少……愿意和我这么个外地来的小伙子结婚,已经很满足了。但是我们有孩子了啊,一个不怎么听话,一个学习不怎么好,以后应该怎么办……?我们的钱也根本不够他们过上舒服的……可是那个男人不是答应你了吗?要你注意什么‘界’的动向,还有作为‘帝国的信标’继续运转,难道都是……我知道这些话听上去很扯淡,但是你自己都好像不记得的样子了,我……我该相信什么好啊。这些想法就在脑子里面不停打转不停打转不停打转不停打转不停打转不停打转!但是他承诺了,那个男的承诺了更好的生活,那总归钱有了吧……我不是个那么有理想的男人,但是如果有钱,甚至是直接,给我们家最好的生活,物质也好精神也好,下贱\……咳咳,伟大都可以!只要你答应他,我们家不就可以有好日子了吗?孩子们就活该陪我们过穷日子吗?回答我啊……”
仿佛看着逐渐膨大的立方体的中央……巨大的阴影让“我”一时间甚至失去了意识——朦朦胧胧中看到了,在无数的熟悉的房屋后,一座高耸的、华丽到让人惊叹的高塔忽然出现,那就是“无限帝国”的象征,陌生的词语带给了我陌生的知识,直到“我”的意志将我带回了现实……
“……!”
在丈夫几乎快要失神的脸上,在那一丝理智和疯狂的光芒的夹缝中……眼珠与眼白的交界,一道让人恐惧的空间涌现而出,以及那只能被称作“春天”的丰盈,碎落的桃花瓣好像是血迹一般,
「——接受吧」
没有一秒钟思考的时间,穿过间隙跳到后座,抓住他们两个的手,打开车门……“我”到现在剩下的生命的一切,只剩下他们了。“我”的丈夫,原本只是个憨厚老实得有些蠢的人,但居然也会无意间到那个地方去……
“呜嗯……”
疼痛感在跳出轿车的瞬间就从背后传来,幸而怀中的两个孩子还没事——至于轿车,在歪歪斜斜地摇晃中,朝着那橘色的灯光冲撞而去。“死亡”,还有那种绝望和希望,对我们来说是不可避免的吗……?“我”已经没心情考虑那么多问题了。
只想知道现在究竟该怎么办……“我”还有机会远离“界”和与这些概念相竞争的那些怪物一般的世界吗?还是已经太晚了——
“……你这臭女人,离开这里!离我哥哥远点!!”
“我倒想快点走了。不过,啧,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咚——身后的房门已经被煤油灯撞开,而从中传出的争吵声让我从虚幻的回想中逃脱出来。原来刚刚一直是半跪在地上吗……?而这具勉强还能被叫做“母亲”的尸骸,也已经化为了黑色的粉末,消融在了这黑白世界中。
回想……?总觉得脑子里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而且房间里传来的——除了尹箐之外,还有妹妹也在里面?!大脑立即忽视了所有的困扰,双腿硬是将身体弹起、冲进了房间。
“——!只是,怎……”
然而比起之前的样子,我的妹妹现在反倒像是原本包裹着她的黑影一般——身体大部分已经融化于其中,只有靠在一旁的床上。脸色也好身形也好都与尸骸别无二致,但只有表情……
“哥……别听她的,跟着我会更加好的。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我会回来的,一定会的,但不会就这么让这种人……妨碍我们……”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光是放出这种狠话就好像倾尽全力了——在周围房间阴暗的环境下,那宅在家里好几年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小了……说她是这个“界”的幕后黑手?反倒是我身边的尹箐更加咄咄逼人,拿着提灯逼近她。
“别听他的,褚慕!看来已经完全疯了么……这下距离‘界’出现也——”
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尹箐看着我妹妹的眼神,就仿佛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狭窄的房间里,属于尸骸腐烂的酸臭味以及紧张的气氛——脑子里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回忆和理性,就好像旋涡一般涌入胃部,黑白色的世界似乎都开始扭曲起来……
黑色的阴影让说话都困难的妹妹坠入到无言的境地,即使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而窗外摇曳着的惨白光线,从脚底开始慢慢被橘色灯火所浸润……尹箐的眼睛里反复摇摆着让人恐惧的模样,随后又被立刻固定成型,想必已经做好了决定。
复杂的心情,反倒在现在被这个世界同质的扭曲所推动——身体不自觉地弹射出去。
“如果趁现在的话……看你这副德行还想嘴硬——”
“够了!”
伸出去的手,即使碰触到黑影也是如平日一般的虚无感——但足够的身高也已经完全隔开两人的视线。不过勉强在昏暗房间里看得清的,只有面前在橘色火光中摇动的目光。
“……!褚慕,虽然我知道你对我有些奇怪的幻想——但一码得归一码。”
“从到了这里,见到你开始,就嘴里一直说什么帮助这个世界,帮助人类……帮助我们一家离开这鬼地方,现在不就是机会吗?”
“让开,这个东西不是你妹妹——就算是,也已经回不来了。你之前不才差点被她杀了吗。”
尹箐的双眼里流出的比起愤怒,更多的还有疑惑和委屈——都是骗人的吧……即使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就算真的有办法可以将我的妹妹从这种地方拉出来,找回我的记忆……这个人是谁?才几分钟,原本熟悉的尹箐好像变成了一个满口谎言的陌生人。
“——果然刚才就打算杀了我妹妹,是么……?”
“神经病,是又怎么样!”
原本稳重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削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在歇斯底里,
“你的妹妹已经……不可能回到原本的意识了,否则就不可能形成这么强大的‘界’!而且……我……就算是要帮她,也得由我亲自来处理,现场的状况也是由我来评估。”
“现在该怎么做!该怎么把她拉出来?现在解决掉不就好了么!嘴里尽是空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回避我的问题……还是说你知道了些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吗!就一定碍着你把她从这滩东西里……”
然而话才到嘴边——手上连虚无感都感觉不到,回过头去,靠近窗户的床单上只身下黑白色的光影。之前脸色惨白的样子还说着怪话,刚刚好不容易能正常交流,却是这么个样子……
看着这支离破碎的房门,还有被搅得一团乱的房间……之前幻觉中的无力感似乎和虚无感一同,再一次从指尖传来幻觉,身体真想直接躺倒在床单上。不过比起这些,尹箐向我刺来的责备的目光更加让人烦躁。
“……闹成这样子,也真是够了,还以为你还挺机灵的——”
尹箐直接撞开我的身体,刚刚冲进来的时候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现在也才好好地观察起这个房间——橘色的灯光所照射的地方,几乎都有扭打的痕迹。本就狭窄的卧室,地板上给床单好似白漆一般刷满,临近墙角的半个人高的梳妆台看上去好像被什么刀刃割裂开。
说到刀刃的割裂感,被撞开的房门背后也全是这样胡乱的痕迹,只是在这灰色的滤镜下,只能在其中看清黑色的印记,从其中衍生出的色彩一致延伸到地面上的刮痕、被单上的裂口、衣柜门把、梳妆台的镜面,最后是窗口家家户户都有的铁质栅栏,在惨白的光线反射下似乎只是斑驳锈迹。
“既然刚才你想要动手,说明除了不想直接救我妹妹之外,还‘分析’出了其他线索是吧。”
“一口一口就是妹妹的,还没搞清楚情况吗?这里是‘界’,说白了就是有个人发疯了,又被幕后黑手诱惑了引发的,而且还是涉及生死观念的,要是传染到了整个社会里去——”
尹箐紧咬着牙齿,尽管眉头紧锁得好像个委屈的小女孩儿,但嘴里却还在说着各种无稽之谈。
“这里已经接近绝望的状态了,我们——尤其是我得保持理智冷静!不管你怎么想,”
“理智冷静,明明什么都没做到,只要把我妹妹带走了的话不就可以结束这里的危机了吗?!而且之前还看到我妈,我的妹妹,我爸全部都……这样子怎么冷静下来,反正又不是你的家人。”
“哼,就算是我的——”
在她刚准备反驳前,注意力便被房外的声响所吸引——那是金属的摩擦声,摩擦着不稳固的墙面慢慢升起,我就算不出去看也明白,是之前看到的那些金属升降门,再一次把这里改造为一座要塞。
“……刚刚你也看到了,这个地方的变化,从她开始想要逃离我们,还有那个女人介入进来。一开始神志不清地用影子威胁我们,但刚才连打的意思都没有,这就是颠倒的表现。生者在真正表现出生存的各个状态时反而是我们所理解的‘死’,也就是和那团黑影一起消失,几乎无法影响周遭,然而只有在那快要死了的模样,才能行使所有‘生’的职能,这就是你的妹妹……或者说是那团黑影所展现的‘界’的特性。”
“所以……”
“所以,如果想办法切断使用者和它的联系,毕竟你妹妹的目标是起死回生,如果要到另一‘极’的话,就意味着现在保持着的本体,也就是她刚刚展现出的意志还遵循着正常的生死观念。”
“所以说只要把她从那里面拉出来——那么你为什么刚刚不那么做?明明可以把我们一起就出去的话,她还有一丝希望吧……”
“都说了,在这个地方,看到这个惨状,你还搞不清楚吗!”尹箐的右手用力地敲击在门上,双眼圆瞪看着我的眼睛。
“我只知道闯入这里,做出这种……恶心事情的人到现在还没搞清楚,难道还会是刚刚那个堺——”
“还用说吗?就是你妹妹做了这——所有的事!
“……什……?”
嗡……嗡……咚。门外的金属门已经开始形成外框架,电流的撞击声在此从温暖的地面传递而来,甚至还不小心从脚底传输到了我的脑子里来,反复刺激着我的所有神经。扯淡……这种扯淡的事……我妹妹是受害者,和这里他妈的所有人一样!尹箐在说什么……?说起来她是说这种话的人吗?
“看看就知道了!因为她控制力的削弱,所以你母亲的尸体会回到这里来,因为这是她残存意志里唯一保存着的位置,也就是最后死的地方——这种打斗的痕迹,血迹一直衍生到外面,看样子还是被反锁在了里面……”
“够了……”
“——为什么最后是你妹妹有强烈的起死回生意愿!她也不可能把自己锁死在这里,这个‘界’唯一作为‘界’的部分存在的,只有你家里人——所以结论很简单了。她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和你母亲缠斗,受了重伤的同时也重伤了对方,趁着最后一口气把她锁死在房间里,然后跑到某个我们还没找过的地方,在死前又接受了那个女人卑鄙的交易,出卖了所有人类的未来就为了活下来!”
骗人的……否则为什么现在,尹箐的双眼会如此飘忽,她一定是在——
“她就是这一切的源头,至少解决掉她就行——我是为了你才这么说的,褚慕,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活着从这里出去!不要考虑别的有的没的,只要听我的,呜嗯……”
咚——尹箐机关枪般的争辩,被我中途打断。虽然一开始觉得不可能……我的右手拽着她甩动的左臂,配合着左手将她摁在墙壁上。虽然感觉得到,脆弱的锁骨下并不能形成有效的反击,但也没意料到如此顺利。
“……呼……够了。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不是吗?而且不管怎么说,只要她还有一点点可能性……至少,可以让她——”
“啧……”
但少女并不打算听我说哪怕一个字,面朝着我的脸颊上似乎都沾上了被逼急时的泪珠,但还是咬着牙齿,硬是继续挺着胸膛。
“褚慕,你……呜嗯……最后说一遍——在这里,在‘界’里面,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听我的……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必须听我的。”
“即使你说的就是在任性?”
“任性的是你!”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现在打算千刀万剐的人变成了我一样,“我,比起你有更多的经验,你根本就是第一次到‘界’里面来,什么都不懂。就算这个世界共同的选择什么的你听不懂……活下去明白吗?我比你更清楚怎么才能在你那个混账妹妹手下活下来。”
“但是,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妹妹……杀人?杀了我的母亲,但是那个闪回的记忆里却仿佛并非如此,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究竟在我的家里……我,接下来应该——
“我们知道的够多了。她做了什么,她可能在哪里,她和这个‘界’的关系,还有消灭这个‘界’的方法——”
抵在我的胸口将我推开的,不是温暖的手……而是更加温热的煤油灯,如果尹箐她下定决心的话,早就在这里把我抛下,甚至是——然而她只是推开了一小段距离,朝着房门外走去,眼睛还看向了梳妆台,
上面的东西,我自己都没仔细看过……说是梳妆台,血迹之中的碎片只能说明,上面摆设过无法证明生活痕迹的琐碎物件,没有一样女性化的装饰物——然而,反倒有一串廉价的念珠挂在镜子上,背着白光浸入在黑影中。
“……如果你还有点责任心,或者同情心,就结束这种荒唐的世界,祈祷什么的还是会的吧。这不是你活着的样子,也不是你妹妹的。”
钢铁的声响沿着墙壁开始振动,终于让这串念珠也掉落在了这片废墟中——活着,么……从黑影中仿佛回响起萧瑟的脚步声,狂乱的舞步伴随着疯狂的幻觉,巨大的生物又一次伴随着我的呼吸,从我看不见的地方、穿梭到另一处看不见的地方,而桃花的桃红色——
……我不会是疯了吧。或许早就疯了,或许……疯了的另有他人。
“你也不会,直接下杀手的吧。”
“……看情况。”
满腹的谎言,却依然邀请着我吗……?
抬起头来,尹箐已经重新回到了走廊上去——这活人的气息反倒让我有些迷糊……她是谁?说起来我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女孩子的来着?关于今天的记忆,仿佛又蒙上了一层与“界”相同的薄纱,头也又开始犯疼了。但是来自于她身上的气息……还有某种难以言表的指引,让我跟上了她的步伐。
…………
…………
…………
…………
…………
…………
城市的夏天总是让“闵”难以忍受,尤其是梅雨季节。但这种苦闷也是新鲜感的一部分——就在警长顶着张苦瓜脸,处理完自杀事件又开始赶赴下个场所时,这种幼稚的新鲜感依然流连于唇齿,久久难以散去。
又或者说,他不想让这份感觉流走……甚至没有一个警官注意到这位年轻的“警官”,但现在的孤独却让他更加舒畅。
正是因为这份自然的纯真和共生而起的傲慢,“闵”才会被“真实之眼”选中。此时他终于放下矜持,大步踩在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自杀现场上,一边敲打着玻璃窗,一边透过自己的倒影观赏街景。
雨水已经将所有的感情溶解在其中,顺着窗户滑落而下的同时也映射出城东的艳丽光彩。虽然“闵”也去过了不少国家的城市和乡村,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过了自认为足够多的世间姿态,但这种——
“啧啧,本来以为城市只是一个大公墓——看来来对地方了,那个女人也一定在这里。”
他摘下左眼的隐形眼镜,两侧眼睛的不同视界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警长带队的一排警车穿过黑乎乎的街道,雨水顺着车顶刮开淡青色的空气——但依右眼所见,轻轻飘下的雨水在半空中,就被比起霓虹更显眼的线条所切割开。
不过,说是显眼——不过是对于“闵”而言。即使依靠“真实之眼”所提供的视觉强化镜片,也不过是让这黑白色的线条稍稍变粗了些。
“‘消失线’……那边就是现实开始扭曲的地方。这次肯定没错了,”
人类所选择的共同视觉感官,这是所有人类得以交流的第一原则——然而作为这一原则的盲点,绝大多数人都几乎感觉不到视觉变化的轻微扭曲。即使雨水被这呼吸一般跳动的“消失线”切断,只要没有意识到,那就是不存在。正如试图对话的两人,当两人的思考节奏被相同所见所闻所引导时,即使有不同的观念,但也无法避免将眼前的一切作为讨论的基础,即便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消失线”正如其名,沿着地面仿佛电鳗一般闪烁跳动,就连霓虹穿过雨点时的些许扭曲,都被其完全掩盖,密密麻麻的——“闵”从没见过如此密集的“消失线”,一同朝着城西的某处蔓延,穿过每一个路人的脚边、耳边、发梢旁、眼前,又迅速地绕过低层与高层大楼。
人们熟视无睹……那也没什么办法,不过这也最好。而这近在眼皮底下的、仿佛小学生铅笔字般随意的线条,却仿佛抛入海面的钓鱼线,在那终末处藏着令人馋涎的秘密……“闵”得意地笑了笑,打算挪到窗边再看仔细一点,
“——闵先生!!听到了吗,闵先生?闵先生!不要开着‘底片’和‘镜’就不看我了!!还有把‘胶卷’收起来呀,已经没人在了,总可以放我出来了吧!快点快点,闵先生!我可是‘真实之眼’派来指导您的,不出来怎么指导啊!”
一阵耳鸣就像外放的低音炮一般,打了“闵”一个措手不及——不,他差点一头栽在玻璃窗上。靠在自己的耳边如此大喊大叫,他也搞不懂组织内的教育怎么会如此沦落到如此的地步。
“哎呀,怎么这么烦啊你。所以说要是没‘底片’——唉……”
随着“闵”粗暴地靠着墙壁,直接将一张黑色的底片扯下,右眼终于看到了那个女孩儿——比起“闵”,这个女孩儿穿着警服的模样,看上去更像是职业体验来的高中生。明明淡粉色的染发并不长,却硬要扎成长短不一的双马尾。现在这女孩儿更是直接扑在了自己的右眼前——是的,正如字面意思,“闵”看到凑近了的鼻梁,恨不得赶紧摘下隐形眼镜。
“闵先生!!除了‘胶卷’还有——”
“你他妈的是我老妈吗?!但出来办事的时候又像带了个小孩儿,真是……”
用右臂胡乱地蹭了蹭,镜片很快就从“闵”的眼中掉落而下,而与此同时房间内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透过窗户的霓虹灯光反射于墙面,真实的光线让破碎的布景暴露了破绽,一张又一张原本无法注意到的底片胡乱地飘落到了地面上。
正如同“消失线”这样,因为大脑的进化而逐渐看不清了的真实存在,可以轻易骗过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底片”也是如此。黑色的底片被以稳定的几何结构架设于房间内,就轻松干扰进入这片空间的所有“共识”。
术式,被“真实之眼”重现的、跨越常识的常识,换言之,就是为特定空间构筑特别的规则。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在宇宙中存在着所谓的魔力,或者说即便存在着,人类也无法从自然手中夺过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小心地用镜片观察,或是利用已有的盲点,就好像是稀树草原上的鬣狗,只能以脆弱的肉身面对天地,用牙齿如内科医生般小心地剃下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寄希望于这一点点的优势可以超越自己的同类。
正如现在的“底片”术式——让前来调查的警员们可以安心地带走自杀的尸体,而不去注意被偷偷翻动的现场,其运转的原理虽然是“真实之眼”的机密,不过作为诚意的表现,对方还是把术式提供给了自己……“闵”刚想到这儿,地面上的隐形眼镜就开始翻滚起来,直到撞在了光影覆盖的墙壁。
“呜嗯……疼……不过,这次我们收集了很多有用的线索啊,闵先生!组织上面这次肯定会满意了。”
“是啊……不过轻轻松松地抓住了线索,看来接下来就有谈判的砝码了。不过还得等更好的契机——”
首先是两只腿试图站稳,随后是满是肌腱的腹部,伴着雨点与光彩的变化起起起伏伏……从小小的镜片之中钻出来的,是刚刚只能在“闵”的视界范围内活动的女孩儿。看着这对常人而言过于光怪的场面,“闵”只感觉“真实之眼”的设计确实简单而又可笑。
镜片本身就经过了“真实之眼”的特殊术式加工,从而拥有了仅存在在视觉中的空间——独立于自然空间,但也与他们在追踪的“界”不同,在视觉空间中的人只能像平时一样活动,观察视界中的所有远近细节,而并非影响精神层面。
倒也不是那么有威胁性的术式,反倒在“闵”看来,如果自己没有“底片”术式的话,甚至在刚才就会被警官所怀疑了。女孩儿也终于从镜片钻了出来,又匆忙地趴在地上捡拾起底片和隐形眼镜。
而在她腰间闪烁着的,是和她的气质格格不入的54式手枪……如果要说为何要在身边安插这样一个成员,只能想到两个理由。
从自身的角度来看的话,在遇到敌人的时候可以有出人意料的一招,平时的情报收集和分析也不用打扰“闵”忙碌的大脑……至于“真实之眼”的话,对于“闵”这样的招募人员,而且还在最危险的地带工作,自然需要一个眼线。假若他真的做出什么事情的话……从视觉空间向他射击的子弹,可不会被什么魔法阻挡。
……当然,“闵”只认可前一种理由。如果非要说谁在利用谁,那立场也一定是逆转的,哪里轮到到组织上的那些老头老太对自己——他嫌恶地啐了口气,沿着墙壁慢慢站起、直到可以看清窗外的景致。
终于可以瞥见如此密集的“消失线”的终点……视觉消失的地方,在那里在发生着的是超出于人类感知的事件,要是那个真的可以实现——“闵”还是打心底不希望如此,毕竟那个叫做“堺”的女人还在这里活动……
“……呜嗯——不过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有回旋的机会吗?感觉无力回——呜……”
这回“闵”的头又险些撞在玻璃窗上——虽然他知道刚刚推了自己一把的这个女孩儿没有恶意,不不不……真的没有吗?少女生气地鼓着腮帮子,但还是毕恭毕敬地站稳了身体,
“——闵先生!之前说过了,我是组织派来协助您的,但前提也是您有在专心致力于需要我协助的事!调查清楚‘界’的状况,然后记录下发生的一切,可能的话阻止‘界’的诞生!这才是我们要记录的‘真实’!再退一步说,既然已经接触到了这么危险的事件了,就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和那种……虽然有些粗暴,但就是那种来路不明、心怀鬼胎的疯女人接触,说白了这到底对您有什么意义?如果真的想要达成您的需要,组织自然会对您这样身居前线的人有特别照顾,犯不着故意越过雷池——”
“啊啊,烦死了烦死了!你他妈还真不累啊,这一句两句废话那么多,啧……”
“但是……但是要是让组织知道了,您是在做这样子的——”
“什么组织不组织的。你说你是来协助我的?那就好好协助——和白痴说话真累……”
“我才不是白痴!”
“是,是……”“闵”随意地挥了挥手,但双眼实在是没法从“消失线”上移开。如果这真的是足以改造世界的奇迹……说不定连“真实之眼”的最深处也可以……
“……记录‘真实’什么的,就是要如实记录现实中的这一切,那么谁来干都差不多,我也不是没有弄——但是你来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组织也是知道这个前提才肯让我来这座城市的。”
“……所以就一定要和那个叫做‘堺’的女人——”
“她就是关键,是决定因素——”“闵”揉了揉眼,这才意识到“消失线”似乎开始出现波动,看来很快“界”之中就要发生异变了……“而且,蕾笑——要是那家伙真是个疯子,真要对我做什么,你就不会帮我了?”
“那是义务——不一样的……我只是担心闵先生您而已!”
“别有的没的。你必须要帮我,懂了吗?‘堺’,这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早晚会和她见一面的。”
“呜嗯……我,我应该还打得过,吧……”
担心么……“闵”看了眼手表,已经临近下午六点。难怪天气如此不适,但担心吗……这两个词在这个高傲的青年脑中挥之不去,就好像自己刚才随便说的“自己的事”。人还真是会伪装的动物,卑劣的本性阻止我们前进,反倒是窗中反射着的这个女孩儿,这像傻子一样诚实的脸,这种人反倒是道德与社会的楷模,让教人觉得滑稽。
要是真的做得到的话——“闵”此时像是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衣,怎么都不舒服,但却说不明白究竟是女孩儿的原因,抑或是自己的毛病。
“——不用担心。等到见到了那位小姐,自然就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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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之眼’,还有帝国的‘信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
虽然堺已经习惯了满身酒臭味的自己,但还是受不了酒品糟糕的人——尤其是明,不仅喜欢酒后胡言乱语,手上也不检点,自己还走不了。
“啧……”
堺举着杯子斜过身,只希望自己的身体少接触这个麻烦的女人。难道这家店晚上还……脑子原本就昏昏沉沉,现在堺之后会每天晚上都不得不回到这个酒吧来。
“……够了吧。我回去了。”
“回去……?呵呵~回去么~人在世上还真累呢,必须要回家,必须要努力活着,”明从吧台上仿佛提垃圾袋一样抬起自己的脑袋,坏笑着打量着堺身旁的行李箱,“活着就是复杂的集合概念,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用奇怪方法活着的人呢~”
“哼——我走……”
“这么多复杂的人在一起,呼呼……那个‘界’一定很诡异,情况一定很复杂吧?你都处理完了,总归是知道是谁杀了褚慕的妈妈,又是谁创造了那个‘界’了是吧。”
“我回去了,有情况再找我——”
“回去?”
咣当——酒瓶被打翻在了地上,幸而没有摔碎。雨声似乎越来越小,而夏日特有的晴朗黄昏,此刻也终于披上了神秘的黑色面纱,这教人恶心的黏腻感让堺的胸口更加不适起来。
“你有地方回去吗?回公寓?呵呵呵~呜嗯,那可不叫做‘回’……你看,生活总是不易呢,有趣的事情天天发生。”
“口臭用不着天天显摆,够了。”
“——有趣的悲剧,喜剧,悲喜交合的滑稽戏!这不就是那个‘界’里发生的事情吗?明明你很清楚,但是却不肯告诉人家……看来是戳到了,你这个漂泊异乡的流浪汉的痛——呜哦~”
明手中的杯子少了一半,刚刚打开的香槟酒瓶,忽然从中间被干净地切开——如果自己的手再向前伸半步,不可见的剑刃就会穿透面前这个女人的喉咙……然而让堺笑不出来的是,自己即便做到这个地步,也是犹豫再三后的结果。
“……不要搞错了噢,堺~”但明只是拉了拉衣服下的肩带,更加饶有兴趣地看着店门外的景致,“你在这里可以行动,可以追逐‘界’的创造者,都是因为我愿意帮助你,愿意维持你的箱子和‘交换空间’的通道,还有在城市里活动的便利……嗯嗯,但是这么这~么多的帮助,我也不过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件最简单的回报。”
说着,她便歪了歪头,重新从吧台后掏出两个酒杯——而其中一杯,又被推在了堺的面前。真是个卑劣的女人……就仿佛杯子透过店内的灯光,所折射出的绚烂色彩,穿过杯壁的一瞬间,那迷幻的色彩就彰显出她的本性。
“……”
“那么,说吧——”女子把新满上的酒灌进喉头,这一回站起身来凑近堺的耳边,“在那里的真相……那个你不喜欢的真相,和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