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人类的世界是“意志”所决断的世界,我们依照这强大的武器选择出的现实,难道只存在于我这孱弱的意识当中吗……那是唯一的吗?是已经确定的吗?

况且,我们所处在的这个空间……所有的法则与定律,囚禁精神的肉体,追溯到上古最初的奇点,那些的诞生——世界是由自然的意志创造,甚至于我们生存着的意志亦是如此。

——那么,存在着永恒的世界吗?完全的意志将取代自然的意志……假如存在永恒,那它必然是无法被数字所计量,时间不过是未进化意志的错觉罢了。但是为了抵达这个存在,连“存在”的概念都必须被“界”所解析。

我这种贫乏的大脑,即使穷尽生命也无法抵达那个存在。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对啊……哪里有什么问题……

我重新翻看吉索教授的著作。(中间掺杂大量引述)自然的意志,抑或是说成客观世界的意志,就是“死”。唯有终点才赋予绝对的意义和存在,而引向其的过程没有任何自然历史的价值,这才是自然意志的选择。

存在么……我终究还只是个凡人,把呼吸的现在、记得的过去,以及渴望延续的未来全部视作为我存在的象征,换言之“生”才是存在的前提……

这次的案件……我阅读了关于那个黑衣女人的报告,还有案件的详述。死啊……他们都已经抵达了吉索教授所在的,以我的孱弱意志无法企及的远方,甚至生命自身都可潜入另一“极”……

或许,我还是有办法的,必须要抵达那唯一的伟大,换言之……就是那永恒的存在——

和平时代的警察局,以及守护秩序的警察们,却总是会被烙上“混乱”、“无序”或是“死亡”这般格格不入的印记,尤其是他们群聚于某处时。就连警长现在看着自己的双手,有时也会陷入到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去。

——但再怎么说,作为警察的自己还是要坚持作为普通人与执法者边际的观念。杀人案,自杀事件,交通事故……没想到自己普通的升职道路上,和人命打上交道的事情全给碰上了,真是见了鬼了……

……见了鬼了吧。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周遭部下们讨论、摄影的杂音,逼迫他背过身看着这具被吊在房梁上的尸体——他认识这个男人,毕竟今天下午才刚在警局做了演讲报告,考虑到他是物理学界曾经相当有地位的学者,目前死讯尚还没有透露给任何媒体。

“唉……真希望少点事情——报告快点给我。”

其实就算读了报告,也很难想象一位可以洞悉现实世界法则的资深学者,会因为什么原因露出这样的面孔……下午那张憔悴的面孔,现在看来更多是介于兴奋与恐惧之间。

半张着的的嘴中流出的并非唾沫而是血液,源头来自于被自己咬伤的舌头,深深的眼袋支撑起了唯一精神的眼眶,瞳孔也仿佛映出了不存在的事物,即便视线的尽头、警长只看到了书房窗外滑落的雨滴。

——是他杀吗?虽然死因判断为窒息,但现场还是留下了不少血迹。绕在脖子上的是临时被拗折的衣架,为了支撑人的体重而用了好几个,并被铁钉粗糙地固定。

也因此,金属丝深深嵌入博士的脖颈,重力与拉力的作用让肌肉组织都暴露于外界中,沉闷的初夏空气也混入了难闻的血腥味,如此粗暴的手法不禁让人怀疑死者深受某人之怨恨。

相比起这见了鬼似的面孔,现场看起来倒是十分清晰而明了。小小的书房地板被大量书籍覆盖,每一本全部、也只沾有男子的指纹,除了杂志外、还有今天带到警局去的轻小说和学术周刊——不过比起下午,这些书都已经被撕扯成了碎片。

桌面上的电脑里,也大大方方地写着“遗书”——根据死亡时间推断,大概在自杀前还在编辑……但光看这些神游的内容,只是坚定了警长封锁消息的判断。这些无一不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结论。

他是自杀的,并且还在协助调查案件、帮助多个政府部门理清线索的这个节点。

“警长,现场已经检查好了。”

“……呃,哦。”

“想必是自杀无误了。”

“这些理想主义二元论者只有生死这两条路吗?”

“您不喜欢调查结果吗?”

“这哪有的选……不过比起谋杀来说,好多了。”

死亡的人自然会考虑不自然的事情,但警长唯一的选择,还是只有撇去这些理想主义的浮沫,

“没有无关人员到现场来吧——”

“没有,只有今天出席会议的警员。毕竟要秘密处理这种事情嘛,完事还得小心。报告已经交到了局里面去了,应该是自杀无误。”

报告的年轻人,正是下午那位充满警员——名字,还有年龄忘记了。在警长印象中,似乎是今年刚刚调进来的,而且经验很丰……欸?是这样吗?

这位中年男子看着年轻人——说是年轻,其实也就比自己小两三岁的模样,可是他却无法继续维持这样的观点……究竟是哪里想不明白呢?警长摇了摇头,在近期案件压力的冲刷下,这样的烦恼也忽然间无影无踪。

“……哦,自杀。嗯没错……呃,那么就这样吧。”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生硬地挥动着手臂,“所有人,收拾一下东西,再来个人把尸体装好带走。”

“说到自杀的话,刚刚警局发来了关于遗书的一些报告。”

“啊……我不想知道细节的部分。反正就是自杀了——咳咳……”

警长夸张地将湿热的空气挤出喉咙,挥手示意其他人继续带着尸体离开房间。被放下来的尸体仿佛被掏空的蝉壳一般,被僵硬地塞入裹尸袋中,干净利落地被带离了现场。

“那么……”尸检员和警员们前脚刚走,警长就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臂,“是外地局子里查的,我以前接的那个案子,还有这次的失踪案是吧。”

“没错,”年轻人也从腰间拿出了记事本,利索地回答道,“涉及到的都是同一个家庭。夫妻和子女原本都住在本市,但因为未知原因……丈夫死于交通事故。疑点过多,但却没有任何引向事故意外可能性的证据,”

“但是……又被忽然提出来了。”因为这次的失踪案,被外地的家伙趁机揭老底,至少他坚信是如此。呜嗯……谁知道会和都市杀人传说还有超自然现象有关系——不过警长还是后悔那时还是一个小小警员时候……要是干脆点解决掉也不至于现在这么头疼了。

“而这次的失踪案,总计十三人……全部都是这起车祸的主要嫌疑人,也就是朱小姐一家所住的出租房内的住户。都是在前天集体失踪,去向不明……”

年轻人轻咳了一声,连续夸张地翻了好几页纸。

“没有任何征兆,周边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失踪者的线索,实际上——除了朱小姐一家全部失踪了。而关于他们家的情况……母亲身兼数职,一个孩子长期辍学,另一个也在近期……”

——警长忽然想起来,这个年轻人似乎叫做……“闵”。这是他的姓还是名,更深入的内容又一瞬间被遗忘了。

“……报警的是他们家的长男。如果没有这个报告,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超自然的现象。但这之后的调查……不知为何完全没有任何收获。”

“——欸……”警长忽然开始冒汗,脱下帽子挠了挠开始变得稀疏的头发。秩序保护着的,与其说是生者的现状,不如说是死者的状况。不过死人都管不过来,警长也无暇顾及生者的权益了。

“这还没有进展吗?不是,你刚刚不是说……”

“但就是这样个失踪案——”敲了敲记事本,“刚刚有人发现了失踪者的尸体?”

“呼……那就好,那么死因是——还有就是现场,有看到那个黑衣的女人吗?”

“只知道这些——”然而年轻人耸了耸肩,“都是有目击者忽然精神恍惚,声称看到了碎裂的尸块或是整具尸体,描述和失踪者很接近……”

“——失踪的人都死了?不过……有人抛尸到大街上去,肯定有人——”

“但是,所有的目击者也在报警后不就就昏死过去——现场做出的诊断是一种未知原因的贫血、缺氧和严重营养不良。”

“……啊啊,又是这种吗……”警长弓起了鼻子,深吸了一口气险些没全吐出来,反倒是年轻人饶有兴趣地抬起眉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记事本。

湿热的空气——雨似乎越下越大了,然而却在警长处理这起意外的自杀事件时,这座城市又将一种未知的恐慌揉搓入其中。警笛声和车轱辘声,一起从这栋公寓的下方传来,燥热的氛围也从他的头顶上绞出几滴汗水。

“不管怎么说——警长,结合他们家里的情况,应该很快就……”

笃——笃——警长腰间的对讲机开始发出蜂鸣,他也仿佛刚刚从恍惚中醒来。是本部来的通知吗?他转过身凑到窗边,一边看着楼下的警员们手忙脚乱地处理着工作,一边将对讲机送到耳边。

“10-1,本部吗……对,我在处理——呃?城西?这个……在这种天气里?”

…………

…………

…………

…………

…………

…………

说来有点奇怪——眼前只剩下黑白色的世界,在时间中缓缓流动……那是流水,但也是在水中流动着的鳗鱼……我真的明白这些吗?

我明白的/我不明白的……总觉得双眼间逐渐被灌入滚烫的铅,头脑也开始发胀欲裂、

今天是……周五,我做了些什么?这个问题也够扯的,当然是上学、回家,见到自己的妹妹和妈妈,然后做些无聊的幻想,把作业、学习的烦恼,学校的烦恼,全部扔到周末去处理。

——理所当然,却有不少问题。我忘记了哪个部分吗……?那么又为什么会忘记呢?生物的自我保护本能,抑或是我所生活着的那些记忆才是所谓的幻觉?

“呜嗯……”随着喉头别扭的悲鸣,身体翻了过来……眼前是我熟悉的家。只是窗外的橘红色的斜阳,也没有刺破室内单调的黑白色彩。而记忆也随着色彩一进一出,仿佛进出心脏的血液一般,不过这比起心跳要难受多了……

不过这却是,我现在唯一可以确认自己活着的证据——毕竟在这里除了尹箐之外,几乎没有人将我当做一个活物对待/我这是死了吧,所以才会看到过去的这些幻觉,但记忆却也和死了一样开始迅速萎缩。

——这又是为何呢?围绕着意识的氤氲将“我”送到了感知的边缘。面前的门在被轻轻敲响后,门把手被“我”打开。

淋着斜阳进来的是两位警官,没有等“我”开口就开始提问。

“不好意思啊,打扰了——还是我,上次接手交通事故的,还记得吗?”

“我”什么都不记得——在这么回答前,头自顾自地点了点。

“那就好……”副警长,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称呼他,也轻轻颔首。

“今天那几个地头蛇没来,真是太好了——”他的副手刚刚发言,就被警长用手肘打断,并以视线予以警告。

“地……头蛇是指?”

“啊,咳……没什么,其他案子而已。那么……”

——“我”是谁?“我”为何在这里?“我”又是要去向哪里?在这些哲学性的问题之前,“我”连现在的时间,地点都是一片迷糊。概念就像是陷入正如其名的旋涡一般。干脆就这么……全部忘记。

垂下的头重新抬起时,看到的是两位警官的背影,逐渐融入到外界黑白的世界中去。

“那么先告辞了——假如有任何……任何,您觉得有问题的地方,请务必联系我们。”

呼吸开始急促,肺部的一丝一毫空气都被逐渐抽离,然而内壁的气压却将我整个人充满——无法理解现实/但却可以昂首挺胸地站着,余光也扫到了我身后的小小身影。

我记得她……即使没有名字,甚至连面容都快忘记——“我”也记得她是谁。

“你没错的……”我的妹妹穿着睡衣,躲在我的身后……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无论我是否是在现实还是依旧困于混沌,只有家人的生命才更重要/说起来关于死亡的话题,即使是死者的概念,也不过是其尚还生存时的对立肖像。

我的妹妹从我的身后抱住了“我”……那是,活着的温度——但那并非自末梢神经,而是额叶顶端的刺痛。

“——一定没事的。那个时候没有办法啊……毕竟是家人,也因为是家人——”

夕阳被远方的桃树吸入——说来真奇怪,“我”之前并没有意识到“我”并不在房间中。脚下的地面逐渐褪色,只有不同于理智的幻想才显得更加真实。而最为真实的是遗忘的现状,生存看来确实是一件困难之事……

直到,声音将我的恐惧重新唤醒——说来人从没有对死亡感到过恐惧,即使是被折磨致死的战士,流下的的眼泪也是留给生者的。刚刚被副警长关上的门,又被毫不费力地推开。

“警察走了?呵呵……”声音开始在“我”的海马体中环绕,紧接着另外几个也挤了进来。

“——啧,警察就知道这种没用的。”

“但是也多亏了我们,不是吗?以后你们家还要好好在这里生活呢,好好地住下去……不如说你们家还能天天吃饱喝足赖活着,也是因为我们啊。”

最后的声音,也开始唤起了“我”不曾记起的记忆——那才是活着的真实面目……那是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那是远方转变为桃色的落日余晖,是天空与大地,是一切我们所熟悉的气味和外在所带来的气味/但它们,终究会走向这一切的反面。

“那么要点回报,也没啥吧……”

声音的影子,那是夕阳的扭曲,那一线间的混沌/如果那一边就是未曾理解的领域——

…………

…………

…………

不…………

“——!!”在眼前的光景都小时后,冷凝的空气进入自己的胸腔……紧接着,就被身旁的少女给拽起身子。眼睛首先看到的……还是这黑白照片般死寂的屋子。

“休息会儿够了吧——真是,明明已经没空睡大觉了。”

少女披着的是白色的斗篷,当然——当然是了。另一只手提着煤油灯,温暖的光彩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少数的色彩。啊……是尹箐,我的女友,只有这点刚刚如同针灸般点醒了大脑。

“……你,没事吗?那个女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啊——”

……对啊。我现在和她一起被困在我妹妹的“界”中。周围和背景的家庭走道格格不入的爆炸残垣,也让我记起最后离开大门时的那双紫色眼睛……堺,这些怪奇现象的幕后黑手,被我赶出了这个世界。至少……这是我所记得的。

“——不对,那个人……门!”

一时间语无伦次得让我自己都有些害臊,但慌张的情感迅速就淹没了理智的部分,匆忙支撑起的身体也立刻靠在了冰冷的铁质大门上。要是在让她进来的话……我们可没有那么多运气可以花。

门廊窗外的惨白光彩透过了刚刚因为现代兵器火力而扬起的硝烟——至于尹箐,在斗篷下摆出了更为复杂的神色。

“哈……就知道不该让你插手这种事。本来刚刚还很正常的,怎么一瞬间就开始胡言乱语了。但是即使是‘界’,按理也不会对你这种不受影响的人有什么干扰。”

“……不,但要是她在进来的话。”

“都和你说过了吧,‘界’里所遵守的法则与你所知道的不一样。”顺着她的视线,我才低下头看清自己的双腿……第一次看到,因为恐惧而无法挪动半步的自己,而居然还是在一个生死概念颠倒的异空间里,还真是有够扯的……

“协助创造‘界’的人确实是那个女人,但实际它的实际所有权仍然在这个‘界’的主体。就算是幕后黑手,也不知道最终这个世界会别搞成什么样子,反正他的目标也只是这里。”

“好像这种事情……和现在的情况没有关系吧。”

啪嗒——是我的错觉吗……?从刚刚被堺袭击后,这个深灰色短发的少女眼中就泛起了些许怀疑的光芒。她是我的女友……不,但她根本就不记得我,再加上刚刚还可以抵抗那种程度的攻击……说起来从一开始她就显得很不对劲。如果她经常和这种危险的事情打交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说来说去……

“我没有用提灯到这里来的记忆,但是我却还是到了这里,说明要到这个‘界’可能有某些特别条件。而且看外部的情况,这个空间也不一定就是存在在实际世界中你的家里。而且嘛……就和我说的,那个女人知道的不比我们多多少。”

“……那么,”

“那么,不能让她有机会再进来干预了。虽然……是你的妹妹,但是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如果这里是没有办法死的话……”

“那就把她拖出来——”尹箐似乎特别留意我的眼神,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手中的提灯也被甩在我的膝盖骨上,“我当然知道的了。既然我们还保留着颜色,说明这里的法则还不能奈何我们。我也会想办法的,放心吧。”

“要是——”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少女用和此前如出一辙的陌生语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没有停下,地面上白色的光线时不时被黑色的雨点扎破——同时还有我们的影子。或许在这里呆太久了,连延伸到走廊远处的影子都显得有些突出……

“……嗯?周围的那些防护门都——”

“你才注意到啊。嗯嗯,看来总算不疑神疑鬼了。”

尹箐顺着我的目光,看着这条长得夸张的走廊——原本阻断这近乎无限视野的升降防护门,其铁质却如同血肉般、字面意义上的腐朽融化,黑色的色彩也混入影子中,让我不禁将其与某种生物联想到一处,嗅觉也同时提供了糟糕的感受。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界’的变化,而且还是这种死亡腐烂的方式消失的,看来八九不离十、是‘界’的主人有什么变化了。”

“……”

生死的概念吗……?刚刚脑中还在烦恼着的事情,不知为何仿佛随着记忆一同消散。总觉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不过,

“……既然你保证了,那么也该重新去找她了吧。”

“呜——”尹箐理了理自己的兜帽,又夸张地挑了下眉,“那就对了嘛。我才是‘界’的专家,听我的就对了。”

“但还是要我指路,是吧。”

“……那么,你还能走吗?”

嗡……然而在墙根处的阴影中,一个小小的监控探头却仿佛是从防护门的尸块上生长而出。这小小的独眼,现在也偷偷窥视着我和尹箐。不过她似乎没有发现……不,是可以不去看那边吗?果然——

“小步跑起来也没事。总之,既然这里还是长得像我家,那么就去调查一下那个房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嗯……

……嗅觉,是消失了吗?

…………

…………

…………

…………

…………

…………

寡言的人,总是热衷于醇厚的酒——那是烈酒所无法带来的独特体验,乙醇的厚重感只会让本就狭窄的喉咙口变得愈发粘稠拥挤。但或许高度数爱好者会反驳道,在这湿热的初夏比起沉默的爆发,还不如让一发深水炸弹把心里话统统击毁上浮。

——然而对于酒吧的主人,明明白这一法则似乎只适用于浅尝者以及老饕。在初学与熟练之间,还存在着一个“界”。譬如在完全爱上吸烟前就戒掉,熟悉赌博手法后就不在出入赌场,习惯情场后却并未趋于邪淫。对于真正的过客而言,娱乐总是在变为习惯前开始稀释,所谓的“瘾”假若不能让人上瘾,也不足以挂有病字头。

说起来……如果病态者视“瘾”为伟大的话,正如同清的王族们将吸食鸦片的多少视同地位一般,或许堕落者亦不可称作堕落?那么对于死者呢?寻死者呢?买卖生死者呢?

这个女人又哪个类型呢?她又会如何称呼自己呢?明关闭了电磁炉,好奇地打量着堺的神色。很显然,“瘾”本身这个概念早已与这位女子无缘,做出的选择也不过是单纯地排列组合。

“……老样子。”

“来——请慢用~”

因此明递上来的是一杯掺了咖啡粉的热牛奶,顾客本人倒也完全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后手就把这小孩子气的饮品灌入喉头。不过明知道,越是没有实体的影子,越是能带给求知者追逐的热情。

“那么~这次的故事,能和我说说吗?”

“不想说。”

所说如此,堺并没有转身离开,喝干了的杯子又朝着明晃了晃。装在玻璃瓶里的热牛奶才倒进浅浅的高脚杯,随即又见了底。

“——是,进展不顺利吗?”

“我不可能让它不顺利。”

“也是嘛~”明放下玻璃瓶,慵懒地趴在了堺的身旁,双眼中投射的目光倒是能透射过玻璃,看着混合着乳白色与黏腻湿气的女子的影子,“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就要做到彻彻底底、尽善尽美,堺这个人之于‘界’就必须得是完美的存在啊~反过来说,如果做不到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当不成幻想中的那个模样,生命本身似乎就丧失了意义。”

“……”

咕噜噜——随着明熟练的动作,牛奶再一次灌满高脚杯,说不定是堺已经醉了,瘾又将她带往了虚无的边界,因此才一言不发。但是不管是如此解释,抑或是她已经在积蓄着怒火了,明都只感到更加趣味盎然……反倒是没有饮用酒水的自己,自舌尖到大脑产生了瘾的滋味。

“人的本能,就是在不伟大的世界之中选择伟大的模样,做不到的话……你知道的嘛~刚刚那个小男孩,就是这次的——”

“照这么说,你的伟大就是好好倒酒。”

“没必要这么生气吧?不过是事实而已嘛~还是说明明解决了这次‘界’的你,却不苟同自己的办事原则?不是吧~”

“……”

堺再一次低头唆了几口牛奶,不过还没见底就急躁地向明晃了晃杯子。

“——加点朗姆。”

“呼呼~”明确实是擅长于酒吧的工作,尽管平时看起来如此慵懒,现在也是半趴在吧台前调配着饮品,眼睛却还没离开顾客,嘴巴上更是自在地牵扯着话题的细线。

“无论是他人的地狱,还是自己的束缚,社会的环境,每一天的努力工作,知识的不断积累,内心的情感,还有最后最后所有的选择……即使不算完美,但对于个人而言已经可以构建自己的伟大,甚至可以说伟大本身就是现代的生命的附属,是究极的概念。就和空气、和水一样重要,而且只要缺失一个要素,生命本身就……。”

“我从来不做心理辅导。而且——和这次也没关系。”

“生存——或者说生活本身嘛~就不是想有关系就有关系,想没关系就全身而退的东西……”

“够了。”

朗姆酒的气泡从乳白色的液体中翻腾而起,加上调味用的咖啡,反倒是消解了初夏特有的黏腻奶味,杏仁般可口而剧毒的气息让两人都回到了冷静时的自己,堺更是毫不犹豫地接过高脚杯吞下大半。

“而且欸~没有关系是吗?除了刚刚那个小男孩的事情,你还见到了一个姑娘,是吧?我记得是叫做,尹箐……嗯?”

这一次是直接喝干了。

“更加没有关系——面熟的普通人,还是个自以为是的臭小鬼。哼……”

远方的警笛声再一次靠近,不过这次只剩下稀疏的几辆,沿着原路反方向疾驰着。如果是刚刚的㘝的话,恐怕已经看到了这个景象,而对于在此的两人……

……不,她们才应该更清楚,在这条街道的另一边发生了些什么,比起其他任何人都要接近事实,但两人却在幻想与现实中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譬如明选择了真相带来的甘醇口味。

“但是就算是一无所知的小孩儿,还是进到了你的工作场所了呢~这一切也是她的选择……呼呼,不过说起来啊,这次事情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

“可是啊~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要找到这一次的操纵者吗?早晚也是要调查调查的嘛~我可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招待你的哦~”

“所以这是在审我吗?”

“我比较喜欢开开心心地讨论呢~”

“……啧。”堺又猛灌下一口混合液体,紫色的瞳孔开始对于明展示出十足的防备。

“——那么,首先是褚慕一家开始和‘界’以及生死概念接触的关键点,也就是三年前车祸开始的。按照当时的记录看,是驾驶员因为突发心血管疾病,血压飙升导致车祸……当然这只是传言而已啦。”

说着明也为自己拿来一只杯子,比起完全丧失兴趣、喝酒兑牛奶的堺,这位酒吧老板直接轻车熟路地找到店中的高价洋酒,仿佛倒牛奶似的灌满了杯子。

“但是那么惨的车祸现场……母亲和两个孩子却毫发无损地从外地徒步走回自己的家中。先不说这种对两个孩子怪异的控制欲——三个人就好像是提前预知到了车祸的发生,但是褚慕的父亲,也就是驾驶者本人不但没有意识到她们三个的行动,还继续开车直到出车祸……”

咕咚一声,酒水就顺着明的喉咙被喝干了——但即使如此,看堺的表情恐怕也看不出自己究竟是醉了还是故意露出地痴笑……不过,她自己就知道答案了吗?这位也不过是在一知半解中继续说着,但或许是她在将这位凶狠的女子玩弄于手掌之间?

“不过嘛,倒别急着这么快就回答……毕竟当事人有三个呢,对吧?你也看到了吧?”

“……可能是这样。”

“呼嗯~那么下一个疑点,就在这个平静的一家回到家之后……褚慕的母亲既没有报警也没有任何怪异行为——除了,在警察调查他们家前,她似乎也有些神神叨叨的,换言之她应该也是受害者,接着就是褚慕妹妹的辍学,校园间的各种风评……对于这个世界一切法则和概念的怀疑,就是‘界’诞生的最基础嘛。”

警笛声越来越远,而属于这座城市夜晚的嘈杂声也开始在店外回荡起来——工作了一天的人们开始追求工作以外的娱乐,但就连这工作也都无法被自然科学称作“生”的一部分,高涨的情绪或许才是让所谓的社会诞生的真正理由——越是这样的氛围,越是让堺能恢复往日的平静。

“接着就是这次的,褚慕妹妹的死……究竟是谁杀了她的呢?又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让她在‘界’中复活的?说起来究竟这个‘生与死’的界中的法则是什么呢?这么多疑点呢~如果仔细想想想……呵呵,但是我要听的,可是你刚刚两只眼睛看到的东西哦~”

听到了连珠炮似的问题,我并没有回答,而且也没有什么好回答的……

酒的味道并不浓郁,甚至可以说是不好喝,不过——看着吧台后,刚刚那个男孩儿站着的位置……好像可以看见了,就在不久前“界”里那恶心的黑白色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