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忧【1】
诺伊树下,粉色花瓣飞舞,如雨下,如雪纷,它飘摇入河流,枕在水上,随那河流远去,入海而归。
卑微,渺小,只是一刹的美丽,只在空中飘摇时,它才拥有自由。
轻吹,让之倒转而回,偏离脸颊。
于树下铺上一层纱布,躺在其上,即躲避了夏日炎炎,也欣赏了花瓣起舞,还能在心思捉弄间,以一口气,以一挥手,轻易的改变花的人生。
简单,畅意,更能抒发心中阴霾,驱走点滴不快,让自己落得自在。
她最喜欢诺伊花盛开的季节了。
夏日里,因其炎热,人们大抵不爱活动,除了些许阴凉的地方,小镇里并无多少行人走动。至于她开着的小店,在炎热里也能以恰当的理由,塑上一个乘凉的招牌。
她果然,是最喜欢夏季的了。
但是,果然还是有着些许的不足。因小镇靠海,哪怕夏日海风依然吹拂,自远洋带来海的气味,传入鼻中,令她不快。
她是不怎么喜欢海的气味的。
但今天风平浪静,天色也是无云的蔚蓝,微风少有,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在这样的天气里,她真想就这样睡下,做一个好梦。
可事与愿违,她到底被赋予了厨师这一职责。
也快到正午了吧?
“素忧!还在睡么!快些开门啊!”
果不其然,已经有人在喊了。
“来了!”
她当即应声,随后便起。
她睡的地方是在街上,她的小店就在正前,等待的中年人坐在她事先准备好的桌椅上,是看着她缓缓起身。
“今天的推荐菜是什么?”
中年人已有些迫不及待,正当当的以筷子敲着竹筒。
听闻此话,她收拾纱布时,随手抓来一把花瓣,在那人眼前摇了摇,嬉笑说。
“夏日特产,诺伊花炒饭!”
【2】
正午的繁忙过后,她得以清闲,虽想立刻躺去树下乘凉,但她还有着其他的事要去做。
准备晚上与次日的食材,那从来不是份轻松的事,她还真想逃避。但工作工作,如能那样简单的将之舍弃,那便好了。
出离街道外,她去向镇外,前往山林,采取新鲜蔬菜,也许还能猎些野味。
小镇一面靠海,一面临山,相隔不远,小镇夹在中间,以一条大街贯穿始终,呈一个长长的条形。
所以没要多久,她就进入了林子。
始一进入,气温便明显降下,不同于林外,林内环境被树木遮挡,不照阳光,总是湿寒。但也不至于太过,是一种相当的惬意与舒适。
跨着竹篮,背着弓箭,衣裙也换成了便于运动的装束,还于腰间束了一把匕首,留待备用。
一路雀跃,轻声歌唱,曲声回荡林中,优美动听。绕是有动物在近,被这歌声一惊,也是立即远远逃开,她似乎在做不恰当的事。
可她正要如此,她本就不喜杀生,只有那些实在不懂风趣的,或是呆了些的,未逃多远,还在射程,她方摘下长弓,搭箭一射,轻松取之性命。
野菜少许,猎物几只,回去路上顺便去次菜田,食材的准备便完成过半了。
她回家一趟,放下食材后换上衣裙,一身崭新后再度跨上竹篮,于街上迈步,去往海边。
还需准备些海鲜不是?
但此次并非狩猎,她也无需下海,所做只是购物,当然得轻松愉快些了。
可所谓的轻松愉快,她却不能再似林中,浅唱歌谣,那之于镇中,有人之处,实在是令她非常害羞的事。
那时,雀跃高歌,此时,恬静欢笑,两种不同的样子,倒也随她心性。
去到海边时,正当是傍晚临近,渔人们结束了一天的捕猎,满载而归。于此时来买的话,价格总是便宜,毕竟谁不想少些负担?再者说,大家都是熟人,渔民们更常来店中,优惠是必不会少的。
这不是,她始一出现,便有人说。
“小忧啊,我这一篓子物件可不少哦,今晚以它做一份,多余的就送你了!”
这自然是要巧妙应答,辗转着先逛上一圈,即要有所选择,也不能落人心情。
嘛,她总能处理好的。
夜晚的小店最是热闹,那些忙碌了一天的男儿彼此相聚,喝着小酒,说些酒话,热热闹闹中洗净一天疲惫。
通常于那时,菜已上完,她无事可做,便抽上凳子坐到树下,听那流水相伴,看那喜笑嫣然,这何尝不是一件乐事?
而且,人们酒醉时所说之话,或搞怪,或羞愧,总像是一番故事,她也能从中了解到不少自己不曾知道的消息。
比如此刻说了:“知道吗?教廷的圣女来洲府视察了哦!据说同行的还有两位圣骑士!”
她不禁被吸引,说到圣女,那可是如皇帝般高贵的人物,她有多久没来这地区了呢?那可是相当稀罕的事啊。
而那些听者的反应是比之她更要吃惊的,几人你一语我一语下来,差点都要说到今夜出发,前往洲府朝拜了。
这令她不止的笑着。
【3】
深夜,月上屋檐,山里蝉鸣不止。
爬上屋檐,坐在凉台,望着镇上万家灯火。
“哼哼哼哼~”
一杯酒,少许菜,每天夜里,繁忙过后,她总爱坐在凉台,饮一杯酒,享一刻安逸。
待微风吹拂脸颊,凉意渗透身心,那一瞬的激灵,是她非常喜爱的东西。
远处断崖上的灯塔依旧在亮,破除迷蒙,指引着归来的船只;海边码头处照常的热闹,灯火通明,那虽想象得到,但碍于高度关系,却是只能得见少许通红了。
敬一杯酒吧!
去感谢那些忙碌的人们,陪她共享夜色。
“呵呵呵......”
莫名的轻笑,她唯有在孤独一人时,方才会此番放纵。
她已不再年轻,二十有四的年华若在别处,早是结婚生子,享天伦之乐了。
可她依在等待,做一个或许实现不了的梦。
远方的大地想必有无尽精彩吧!那过于广大的世界必定是充分的使人迷离吧!
他到底,何时才会回来呢?
如果早知道你会去往远方,少年时还不如让你,远洋海外。
那至少还能于灯塔眺望,替你指引归途。
不像而今,只能在此孤杯饮酒,夜夜愁思。
呐........那年少时所说的喜欢,现在还算数吗?
不思罢,不想罢,日日如此,她已习惯。
【4】
黎明时分便有人来敲门,咚咚咚的,分外扰人清梦。纵想无视,可那声音反而越演越烈,让她再睡不下去。
也不整理衣衫,头发也任它杂乱,总之她愤而起身,走至门前,将之轰然打开。
“有什么事吗!?”
语气相当的不快,令来人当即表示无辜,他说到。
“我是来确定一下,关于今天晚上的吃食,你没忘吧?”
等等,先让她想想。
“当然,我怎么会忘?还有事吗?”
“没事了,晚上我们会按时过来的。”
于是将门关闭,她跌坐于地板,总算是想起了该做的事。
“天啊,我怎的把那给忘了!”
小镇有着一个习俗,常年再办,一直如此,那便是在诺伊树的花朵谢幕的日子,举办一场赞美的祭典。感谢那遥在帝都的圣女,为她祈福,愿她安泰,就是这样的一个节日。
怎么办怎么办!?
慌乱,慌乱,慌乱。
思绪快变成一团乱麻了!
总之!总之!总之先行动吧!
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第一!
应该要准备食材……
这不废话吗!?
第二!
再去找个帮手……
馨酱自己也有事啊!
第三!
三两下的将之完成……
嗯,这个简单,先做这个吧……
做个鬼啊!
冷静,冷静,冷静!
准备食材对吧,那首先从容易的开始想,菜园里还有许多当季的材料,不足的去山里采些,其他还需要鱼类,肉类,调味料也快不足了,需要再去买些。
以上,总之先去山里吧,从麻烦的开始做起。
一旦决定,她的行动力可谓惊人,穿衣只是随便,梳妆完全不做,抓上要用的道具之后,她便以最快的速度出了门去。
“小忧?跑……”
“素忧!早……”
……
一切的话语都如过眼云烟,瞬息不见,她马力全开,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横冲直撞。
“喂!小……”
“呀!?小忧?怎……”
……
问候的话不去回答,莽撞的事不去道歉,她此刻的心里全被准备所填满,完全没有在意其他事的心思。
“去哪里去哪里……”
山上,还是树林?
树林吧,山上野菜多,之后再去。
途径大道,出离镇外,走上不远,一条路绕山而去,一条路向下而行。
于此处向下,在山谷之间,一片树林跃然眼前。
她昨日才来过,彼时还有心情哼上两句,现在却是满心焦急,只想快些。
一入森林,便见一只兔子。
“放过……还是不放过?”
看它挺可爱的……
但……
“去死吧!”
狩猎用的竹箭很是小巧,射程不远,所需力道也很小,猎杀大动物固然不行,但对付一只小小的兔子还是游刃有余。
拉弓,搭箭,松手,只见一抹流光远去,远处的兔子便应景倒下。
“一只!”
开心的将之甩入背篓,她继续深入这树林。
要走远些吗?
嗯,可行,只要不走太远,便遇不到什么具有攻击性的动物。
路上,有见一些蘑菇。
仔细挑选,顺带构思菜谱,并为了不让动物的血液沾染上,而采取隔离的措施。
除此之外,还想要些笋子,另外,总做海鱼也腻烦了,今天顺路,去溪里捉些鱼,逮些虾或者螃蟹也不错。
距离树林出口约莫三小时的路程处,有一条自远处而来的小溪,小溪周围有许多竹子生长,既然顺路,便一并做了吧。
如此想着,她加快了步伐。
虽说如此,但林中实不好走,偏离道路之后,不是草丛茂密,便是树根盘蔓。
唔……
跳跳草……
它可着实有趣,是她的大爱之一,将之榨汁做成菜品的话,如若吃下,会在嘴里形成噼里啪啦般的感觉。
虽说不能面向顾客发售,但……
她兴奋的将之塞入背篓。
继续走着,沿路还有许多有趣,例如会让人大笑的蘑菇,被咬了会心情衰落的毒蛇……
如若走大道的话,固然快捷,但却有很多东西采不到了。
林中,野菜也有许多,此次这么顺利的话,之后也不用特意上山了。
嗯,满足满足。
快到溪边的时候,背篓已然装了大半,她总是对很多东西难以选择,这个想要,那个想要,最终免不了许多麻烦。
哼哼哼,心情又好了起来。
总是想着之后的事,现在也没法享受了不是?
对了对了,之前有听说林中出现了珍惜的动物,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遇到呢?
“蓬松——”
远处突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动物吗?
悄悄的悄悄的……
埋伏过去,静静等待,她对于捕获猎物可小有心得。
就让你变成我的又一盘菜吧!
心中如此得意的呐喊,她拨开草叶,凝望远处。
那里……
诶!???!!!!?!!!?!?!?!!?!!!?!!
一男一女正在迷路当中。
“是这边没错吧?”
“应该没错啊……”
“那肯定是有错了!”
“不会吧……”
“你到底能路痴到什么地步?”
“你才是路痴吧!”
“哼!自己的家都找不到,有脸说别人!?”
“我哪里知道变化那么大啊!”
……
两位旅人,尽皆二十来岁,他们在林中迷惑前行着,并且吵闹非常。
怎么会……
她愣住了。
虽然有幻想过很多次的相遇,但从未料到会见得如此突然。
虽然有幻想过很多次他现在的样子,但却从未料到他会是如今的样貌。
……
两人……吗?
怎么办……
不太想出去了。
不如回家,他总会来的。
与其此时出去,来一场别致的想见,不如静静等待,看他如何寻来。
她讨厌主动。
佩剑而行,身姿飒然,他们身着纯白制服,一言一行中,意气风发。
圣……骑士么。
离开许久,他经历了多少故事?到如今地位,他创造了多少物语?
害怕……
她害怕……
轻泯下唇,止住忧愁,她坚定自我。
自草丛退出,她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
走!
迈步前去,任对面两人惊异之色满溢于言表,任他之神色如何在剧烈中变化。
她无视,她靠近,并于他呆住,她疑惑之间,抓住了他的手。
她如此说。
“帮帮我。”
【5】
快至家中。
一路走来,她与他们相处了数个小时,本是足够充分交流的时间,但就结果而言,他们说了些什么呢?
她只知道,女人的名字叫做莫奈,她与叶石搭档,是共同执行任务的关系。
她那时有些安心。
除此之外,她还知道,他们此行是为了任务,包括圣女此次来到州府,也是为了这任务的关系。
与圣骑士有关系的任务……她是知道的。
还有还有……还有什么呢?
他一路上支支吾吾,与以前简直一摸一样,平日里虽然掌握着主动,是一个阳光且勇敢的家伙。但一遇到什么为难的事,立刻便是难以启齿,犹犹豫豫。
……
而她呢?
她一样没能改变不是?
说不出口,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还是改不了容易胆怯的内心。
所以只是沉默,彼此如若那久远之前的记忆里那样,将分离,相遇之事忘却,淡然相处。
但果然还是,他们不再是从前,无法再想以前那样说话,那样大笑……
“那个……还记得吗?这条路……”
偶尔憋出的话,也格外的没有生气。
“啊,还记得。”
“哦……”
……
“唔……诶……灯塔的婆婆还好吗?”
“之前信里有说过的,还好。”
“是说过。”
……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唯有莫奈极为淡然,她保持着平常的欢快。
“所以说,我们是要去做祭典的准备吗?”
“你愿意吗!?”
她有些高兴。
“当然了!我这个人,可最是喜欢祭典与活动了,既然要进行准备的话,找我是准没有错的!”
“那拜托你了!”
“嗯嗯,包在我身上!话说,这祭典中有什么好玩的啊?”
“那个,我推荐……”
“小忧别说,让这个木头开口说话。”
“我不是木头。”
这句话,声音实在是微不可闻。
“你说什么!?”
“我不是木头。”
更小声了。
“你就一直当个木头吧!”
莫奈愤然说完之后,在素忧耳旁悄悄的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你是不知道他在圣庭里是有多么活跃烦人。”
“我想象得到。”
“嘛,虽然很多事他不许我说,但没关系的,你就放心吧!”
“哈……”
一点也听不懂。
说到圣庭,她有些落寞。
虽然一直以来有通信件,有许多交流,但只靠文字,她却是怎么也无法想象叶石他在圣庭中的样子,也一点无法对他所说的冒险有任何的感同身受。
他的故事,他的物语,她终究是不知道的。
明明以前还是无所不知的……
“啊,能看到了!”
至镇口的时候,莫奈她惊呼,而叶石他也望着远处的镇子愣愣出神。
他那是什么表情呢?
想知道,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叔叔阿姨们见到你回来一定会开心的。”
对此,叶石只淡淡的哦了一声。
好平淡……
她怕他忘却。
“不去拜访一下吗?”
“我会去的。”
只是会去,没说要去。
她轻咬着下唇,再无话可说。
【6】
准备的时候,是她最能忘却的时候。
仿佛能将任何隔阂抛至脑后,再不在意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从而能够随意指使,话语也不再衰弱。
“哎呀!叫你将鱼切开,怎的就不行呢?难道你腰间的剑是摆设吗?是玩具吗?你离开这么多年,难道全是在偷懒吗?”
“哇……真是一点不留情啊。”
“还有你!让你洗一下野菜,怎的就这么难呢?这里,还有这里!不是一点没有干净吗?喂喂!叶石!只是说你两句,用得着置气吗?这鱼给切成什么样了?这么薄你让客人怎么吃啊!?”
对于她的霸道行径,叶石只能默默念之。
“厨房的霸王。”
“哈哈,很贴切。”
将身心全投入至要做的事情中,她对此感到极度的安心。
在天将黑之时。
“快准备快准备,客人马上就要到了!记住了!对待客人要贴心,对待食物要细心,对待自己要有信心!给我记住了!可不能有一点差错,知道吗?知道了吧!?”
此时,她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的服装。
“啊!啊!快去给我换了!穿这身衣服接客怎么行!?”
她差点忘了回家路上那不敢置信的众人目光,和那快要五体投地般的狂热态度。
“她虽然能穿你的,但我呢?”
叶石无所适从。
“有准备!我有准备!啊!?”
她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父亲以前的衣服啦,真的!”
她的掩盖让他好奇,而他去看的时候知道了她的害羞。
满满衣柜,尽是全新衣衫。
他再出来时,她再次强调。
“不可以胡思乱想!”
他随便的应承了。
这反应,让她想钻到地里去。
一直以来,她便有缝制衣服的习惯,去张叔叔店里买喜欢的布料,通过自己的双手,亲自把它变成一件又一件衣服。
在这途中,他虽然不在,但她还是每年要为他准备上一件。
以前有想过将这衣服随着信件,一并送到圣庭去,可临了,却总是因胆怯而不了了之。
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
万一他有女朋友了怎么办?
……
等等。
排解羞愧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自己再不去想。
“小的们!开工啦!”
一晚忙碌。
【7】
夜晚,无星之夜,风雨欲来,
但愿不要下雨才好。
莫奈离开去了旅馆,而叶石留在了她处。
“你不出去吗?”
她问了个傻傻的问题。
“这是我的家啊?”
“哦,是的,是的。”
她虽表面平静,但内心十分杂乱。
“我不能留下吗?”
“没有没有,只是你那屋子长久无人,我得打扫下……”
“里面很干净的,我知道。”
他之前去换衣服时已然知道了,那干净的程度显然时时有着打扫。
她脸色微红。
“哦,那我去准备被子……”
在这途中,他一直看着她。
“怎,怎么了?”
“没什么。”
“哦,哦。”
她有些不适这注目,那非常容易让她胡思乱想,让她保持不了平静。
家人……姐姐(妹妹)。
也许只是这样而已。
“完成了,可以去睡了。”
说完,她准备回房间。
“等一下。”
她诧异望去。
“说会儿话吧。”
“嗯。”
她轻轻点头,并坐了下来。
“……”
“……”
“那个……”
他欲言又止,而她注目于他。
时间的走动如此缓慢,心脏的跳动又如此快速。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颔首低眉,她将表情掩藏。
“欢迎回来。”
话语低微,如落针一般。
他口干舌燥,声音卡在喉间而无法散出。
静默,静默。
“我们……”
她逃离,她远去,只余下一抹房门关闭的背影。
他的话没能说出口,而她亦没能给予他任何的关怀。
静立室中,他在想她逃离的理由。
居于房内,她在想他没能说出的话。
十年才归,她一定有许多抱怨。
十年方归,他一定有众多思愁。
她会说……
他又会说……
将自己埋藏于被褥之中,她无声落泪,笑着沉睡了过去。
彻夜未眠,他独坐久别家中,沉默怅然。
【8】
清晨,她一早便醒来。
家中清冷依旧,昨日之事如若幻影,不真,似假。
也许是梦,也许是幻。
痕迹……
存有别样的痕迹。
她忐忑,她不安。
轻轻的,悄悄的,缓缓的,怕怕的,她推开了尘封的门扉,就像推开了她的内心,推开了一直以来的妄想。
他在当中。
泯着嘴笑,捂着胸口,她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愣愣的,呆呆的,观他沉睡的样子。
与记忆中相比,他有哪里不同。
与幻想中相比,他有哪里相似。
伸手,触摸,他还在。
“嗯?”
轻声的梦呓,因她的手触及脸颊,他自浅睡中清醒,睁开了双目。
“唔!?”
慌张,迫乱。
“你醒啦?”
他挣扎起身,靠在床头,紧拉被褥,急切躲藏。
“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
伸出的手仍未收回,一转探向他的额头,如十年前一样,轻轻的对他弹了下。
“可不能睡懒觉哦?自己的早餐要自己准备才行。”
“啊,哦。”
“快起来!”
她站起,不待他有任何回应,便转身离开。
屋内,她以深呼吸平静心态,并用双手狠拍脸颊,来端正自我。
“好了,开始准备吧!”
她推开屋门,挂上正在营业的招牌,随后回到屋内,搬来食材。
她这毕竟是在做着饭馆的生意,每日的迎客便是她的日常。
此时他从屋内出来。
“小石,帮我把桌子摆出去。”
既然有免费的劳力,她便不客气的使唤了。
而他,明明已是圣骑士之尊,早已不是会帮忙她的身份了,可还是在她话语落下之后,本能的行动起来了。
之后才觉。
“使唤圣骑士用作仆人,会遭天谴的哦?”
开玩笑的说着,而她。
“那你有事吗?”
“唔……”
“这不就得了?给姐姐搞快些。”
“是妹妹!”
“哼,不管。”
如此轻易的对话,他们彼此默许了对方的存在。
有人帮助,总是要比独自轻松,她早已平常的时间完成了所有的事务。
而后。
“出去走走?”
她如此提议。
【9】
上午过半,他们行至海畔。
一路沉默。
偷偷看他,他正望着远处。
在看什么呢?
偶尔回首,她连忙躲开,去看那浪涨浪跌。
没有发现吧?
想说些什么,想问些什么,她正是因此才提议出来。
但……要说什么?
昨日天色便阴沉,今日乌云更加浓密,眼见快要下雨。
回去吗?
不,如果下雨能成为契机的话……
继续吗?
嗯,继续吧。
她又偷偷望去……
他正看着她。
“什……嗯?”
差点惊慌了。
“我看快下雨了。”
“啊?哦。回去吗?”
“再走走吧。”
“嗯。”
无言依旧,世间仅有静谧,除却浪声,除却鸟鸣,便只有脚踩在沙中而带来的沙沙之音。
一下一下,犹如敲在她的心头,让她苦闷,紧张,恨不得马上逃离。
必须要说些什么。
“那个……在圣庭过得还好吗?”
之前她一直没问过,她一直害怕去问。
“嗯——还好。”
“以你的性格的话,一定结实了很多朋友吧?”
“那个地方……”
他的脸上有着迟疑,是不好开口吗?
“怎么说呢……也许彼此之间的关系说得上朋友,但我们之间却不适用这个称呼。”
她好奇了。
“那要怎样?”
“唔……同伴,战友,朝相同目标奋斗的同志?”
他自己倒犹豫了。
“嘛,总之是挺复杂的关系。”
“很辛苦吗?”
“辛苦倒不至于,但……有一点不适应。”
“不适应?”
“嗯,不适应。”
她开始沉思他话语的意思,以致于有点没听清他接下来的话。
“你说什么?”
她反问之后,他再度说。
“我问你,你过得怎么样啊!”
“哦,哦。我啊。”
她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简单的日常,无波澜的日子,她所过的人生实在是乏味可陈。早上的忙碌,之后的准备,中午时去送外卖的时候,午后得以清闲的刹那……
她说得详细,仿佛要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停!停!停!”
他头快大了。
“怎么了?不喜欢?”
她有些担忧。
“不是不是,我很喜欢,但……”
“但是什么?”
“说太多我也缓不过来啊。”
“也,也是啊。”
她心里有些微微的失落。
“不单是现在,今后也可以述说,也不是在这么个环境,我更希望是在更宁静的时候。”
望向他。
“总之!”
他却撇过脸去。
“我不想一次听完。”
“唔!”
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还有还有!
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
他此次不会很快离开?
还是还是!
想多与她在一起?
呜哇呜哇……
“说说你的故事吧。”
她总之先转移自己的注意。
“我的?”
他有些踌躇。
“保密事项?”
“那倒不是,只是……你不会很喜欢听的。”
还没说!
就不要下结论啊!
不管是怎样的故事!
我一样会很喜欢听的啊!
她很想如此说出来。
“说一则闲暇时的趣事吧!”
他以此开启了话头。
“那是在……”
他是圣骑士,守护圣庭的威严,彰显圣庭的正义,代表圣女,将福泽遍布大地。作为那仅有二十四人的其中之一,被赋予了天命骑士之称号的他,到底会说出怎样的趣事呢?
是如以前一样……
还是和现在一样……
在他说的时候,总之她全然在思考不相关的问题,这就导致了他所说的内容,她有一半都没能记下。
她何必要记下。
只需要知道,他所想要传达的“有趣”,明晰他所经历的“故事”,想象,体会,如此的话,她便能更接近现在的他吧。
欢笑着,倾听着,她不知不觉间,与他更靠近了些。
“……就是这样。”
故事完结了。
她望着他,而他亦望着她。
“怎么了?”
他说。
“没什么。”
她回答。
于此同时,他们到了断崖的下方。
“我记得,这里是有一个洞窟的吧?”
他左顾右盼。
“在哪里来着……”
“那里。”
她指去,他看去。
视线的尽头,有着一个需要弯腰进入的洞口。
“唔……有这么小吗?”
作为他与他的朋友曾经的秘密基地,她曾来过这里寻他多次。
“嘛,我们长大了吧。”
他听罢,迈步前去。
“等等……”
话才出口,他已准备进入。
彼时从那洞中传出:
“你找谁?”
“没……没事。”
他悻悻的笑着,退了出来。
“你是笨蛋吗?”
她叹息着。
“会有其他人也是当然的吧,在你们以前,在你们之后,孩子们都会来这里啊。”
他依旧保持着那笑容,离开这里,向前走去。
“我没想过。”
他说。
【10】
正午归家,此时方才下雨。
起初是小雨,戚戚沥沥,惨惨戚戚,它自远空飘摇而来,极轻,极微。
滴,
滴,
滴。
顺着屋檐,雨水滴下,落至街上,辛苦聚集,一朝溃散。
在那雨的位置有着痕迹,褪色的痕迹,他正坐在门前,望着那痕迹。
“没什么客人来啊……”
她从屋内走出,伸手去那雨里。
“不大啊……”
一转注意,她看见他那莫名表情。
“出神?发呆?”
同时,拍了拍他的头。
这行为让他惊醒,如同大梦一场般,他的表情变为恍然。
“你可要好生注意哦?有客人来记得叫我。”
他依旧呆立,而她回去屋内。
望一眼工作的准备,想一想缺失的要素,在心里下达准备完毕的信号之后,她坐至堂内的椅上,再无事可做。
闭一会儿吧。
……
……
仿若做了一场梦,梦回童年之时。
彼时,她与他相伴,守在父母膝下,尽享人间之乐。
……
“醒醒!醒醒!”
有人在摇晃她。
她从梦中归来,再度回到此刻的家。
“客人来了!”
他的声音略显急迫,想来是见她睡着而有些不知所错吧。
“嗯,知道了,点单呢?”
“点单?”
“你不会没问吧?”
“我这就去。”
他急忙出去,只听见门外一阵嘈杂。
好了好了,开始工作吧。
不一会儿,他再度进来。
“是要……”
原来还是一群客人啊,得加快脚步了。
“嗯,嗯,你去外面陪着,替客人端碗倒茶。”
安排之后,她便站至灶台之前。
唔呼,思绪还有些杂乱。
撇清,扫开,现在只需专注眼前,所以……开始吧!
……
一切终了。
午后的闲暇时刻,在收拾了店铺之后,无所事事的她便学着午前他的样子,坐至屋前,望着那雨出神。
他所看的雨滴痕迹……有什么特别的吗?
不清楚,不明白,一点看不出来。
问问?
“之前……”
话才出口便止住,她到底还是有些胆怯。不管他那时在想着什么,不经过深思熟虑便去试探其内心永远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然而,他主动开口了。
自屋内出来,坐至她的旁边,指向一处的痕迹,如是说。
“你看那痕迹有何处不同?”
“它有哪里不同吗?”
笑着。
“……它与我的记忆不相同。”
“……”
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所谓滴水穿石,到底是从何时流传下的古语呢?作下这话的人,他望着这伟力,又是在作何感想呢?”
……
他与她对视。
“如若当初我未离去,是否便能看到这痕迹的变化呢?”
……
他肯定相当不安吧。
……
“虽不及少年去,老时方归,但到底我所逝去的记忆,存在着足以滴水穿石的空白,连石头亦能被水滴所改,又有什么是无法改变的?”
……
他绝不是在问她。
自语,他是在问自己。
原来……
恐惧的不止是她。
……
她应该说些什么。
“所有的事物都在改变,谁都会改变,有形之物到底是脆弱的,抵不住时间的力量。但,也有不会改变的东西,纵使沧海桑田,时光荏再,也永远,永远不会改变。”
他苦笑。
“会有那种东西吗?”
她认真的说。
“有的。”
“是什么?”
“那便是这时间本身。”
沉默一瞬,再继续说。
“我们的记忆,我们的过去,我们曾经的过往,全随着时间的逝去刻印其中,化作永恒。无论世间如何变化,无论人心如何更改,已经发生过的事再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所以,请相信自己的记忆,相信迄今为止所经历过的时间,然后……请相信留存在时间内的……自己的心。”
……
他噗嗤的笑了出来。
“说什么呢?”
她脸微微一红。
“没说什么。”
“哈……罢了罢了。”
他似乎释然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
【11】
夜晚,狂风暴雨。
之前她所说的话,他有听明白吗?
说那么多只是借口,让他相信自己也全是谎言,她真正想要说的……
只是,
只是,
让他相信她而已。
她没有改变,她一直还记得。
……
……
有话对她说……
是要说什么呢?
忐忑,不安,期待,害怕。
此刻心中种种,既有兴奋也有颓然。
不要是她不愿听的话便好了。
她打断了一次。
那时,他方要开口,她却将之制止,说什么晚上再说,找什么现在还有工作的借口。
她实在害怕听到。
像现在这样就好。
她不奢求能够如她期许的那样,只要像此刻这般的平静能够继续下去,她便已经十分满足。
可……
蝴蝶只会有刹那的驻足,而不会有长久的栖息,总是逃避只会让之远去,将一切错过。
行动,重要的是行动。
他此刻正在屋里。
是在等着她吗?
她有说要去的,要去听他要说的话。
于门前驻足,她许久都未敲门。
此即将心一横,她将之猛然推开。
他正坐在椅上。
与之对视,她漠然,他平静。
“来了,我……”
“等一下!”
她再次将之打断。
如果时间的齿轮无论如何都要转动的话,与其等待,不如籍由自己的双手,将之推动。
“你……”
噎住。
“你!”
止住。
“你!!”
如鲠在喉。
“卡住了?”
“不是!”
深呼吸深呼吸。
“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说出了口。
不是埋怨,不是询问。
她不会说“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也不会说“为什么以前不回来”,她说的是……
这是质问。
他脸露古怪,笑了。
“我正要说的。”
“回答!”
迟疑一瞬,他说。
“我仍记得我们的约定。”
……
……
……
太好了……
轻咬嘴唇,使自己的情绪不至于蔓延。
“我一直在等你。”
她说。
“谢谢。”
他回。
“你还是从前一样。”
她说。
“你也一样。”
他回。
“那我们都没有长大。”
她说。
“依然是小孩子呢。”
他回。
“没有长大的话,分离便也不存在了。”
她说。
“是啊,我们未曾分离。”
他回。
“那.....你只是出去玩了一个下午,并未走开。”
她说。
“去海边捡了些许贝壳而已。”
他回。
“欢迎回来。”
她说。
“我回来了。”
他回。
话语落幕之后,寂静长存,唯有泪滴点缀夜色,使之不再孤单。
【12】
朝日东升,蓝天无垠。
很早便起,但却不开店门,也不做任何开店准备,她将休息之招牌悬挂于外,准备在今日享受清闲。
想多跟他在一起。
从院内菜田里采摘最应季的食材,配合她长久珍藏着的最珍惜的肉类,纵然早餐不宜吃得太过荤腥,她也准备为之奉上最丰盛的菜肴。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开心;从没有一时,如现在这般欢腾。
等不及,一点也不想再等,想他此刻便醒来,想他亲眼见证自己的准备。
“哼——哼哼哼哼——”
“砰!”
“打扰了!”
屋门突兀打开,嘹亮的声音回荡室内,这不礼貌的人,是与他同行的同伴,莫奈。
“哦?哦?哦?”
许是被食物的香气吸引,她靠了过来。
“在做什么呢?”
“你好,叶石他还在睡。”
她来做什么呢?
不知怎的,有些不愉快,仿佛他又要被抢走般,突然有些七上八下。
“那个懒虫!”
冷哼一声,她当即环顾屋内。
“那个房间是吧!”
急冲冲的前去,如同她推开屋门的暴力,她此刻也是那样打开了他的房门。
“起床了!”
在这之后。
“咦!?”
声音戛然而止,房门再次紧闭。
……
什么情况?
莫不是看见了什么糟糕的……
不会不会,不会的吧?
好在意……
可此刻菜肴正做至重要之处,她一刻也无法离开。
不行,不行!她必须得去看看。
正当此时,房门再次打开,他们二人自内出来。
唔……不像是有尴尬的样子……?
“我说莫奈啊!进屋之前敲门可是最基本的礼仪!”
“是呢,是的呢!”
“哈哈哈——”
“哈哈哈——”
他们之间的对话好诡异!
等等……
让她整理一下。
距离莫奈闯入他的房间两分钟不到,可他现在的穿着却很是整洁,在那样短的时间里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在偷看吗?”
“唔……”
他的目光正在逃离!
真是的……
“先坐下啦,马上就好了!”
“噗……”
莫奈的笑声让她与他都有些尴尬。
始一坐下。
“所以是有什么事吗?”
他询问莫奈突然到来的目的,而她……望了她一眼。
“尽管说。”
沉默一瞬。
“那我就说了,圣女来命令了。”
“你再说一次?”
“我说圣女来命令了!”
“确认一下,是圣女她,亲自,下达的,命令?”
“嗯。”
“那……”
“与魔女有关,圣女命我们找出潜藏在附近的魔女。”
……
久久不语。
而后他……懊恼非常。
“啊!难得的休假!”
“是任务好吗?”
“找人的任务与休假有什么区别?”
“不是区区找人!而是捉拿背叛者!”
“那与魔女相比也如同休假。”
“懒得再说,好啦,如若想休假的话便加紧努力吧,三两下将魔女找出来,送她上路,之后随你怎么玩,想呆多久呆多久。”
“这里有魔女吗?”
他们之间的对话让她在意。
“哦,没事的没事的,素忧你不必担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什么问题。”
来自莫奈的安慰。
“哦……”
回过头去,她继续准备料理。
“没想到,像这样的小镇中也会有魔女啊。”
他一声叹息。
“嘛,就潜藏来说偏僻是最好的答案了呢。”
“但却遇上圣女使用【门】的力量,可以说相当不幸了吧。”
于此话锋一转,他继续道。
“说起来,圣女一年中能开门的次数不多,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舍弃一次,虽说的确发现了魔女,可之前却并没有任何消息吧?”
莫奈有些无奈,作扶额状,叹息着说。
“你还真是没怎么听啊。”
“嗯?嗯?”
“我们离开之时,圣女便对我们说了理由不是?”
“让我想想。”
他那时没怎么听,现在也一点想不出来。
“放弃了,说说看。”
因此,莫奈开始思索。
“我们之前的任务,是找寻三十年前的失踪人员对吧?那个失踪者,在之前隶属于圣庭的研究部门,专门从事有关魔女的研究。那时,源于枢机卿泽利欧的影响,在研究部门中分化出了一支服务于泽利欧,从事利用魔女之力研究的组织,那个组织虽然随着泽利欧的覆灭而被制裁,可它的首领斯兰佩却从此失踪,不知是死了还是怎样,一直以来都是圣庭的悬案。”
“他逃到了这里?”
“嗯,事隔三十年,我们再度发现了他们的研究资料,得知了他们藏有魔女遗体的可能,于是在圣女的命令下,针对斯兰佩的各种线索进行考量,最终便是决定在了这里。”
“唔……”
“所以,圣女便使用了门之力。”
“等等等等,虽然我知道了我们要寻找之人的身份,可那到底与魔女有何关联,莫非圣女所要寻找的是魔女遗体不成?”
“哦,差点忘了。在那时,斯兰佩对泽利欧提出了一个禁忌的构想,那便是籍由魔女之力,能否进行人造魔女的研究。”
“人造魔女?”
“依现在看,也许他成功了也说不定。”
“姑且问一下,那个魔女遗体,她的名字是?”
“欲望魔女——艾尔–艾兰。”
那是有着明日之都,未来之城等赞誉的,中立国家之名,也是曾在三十年前,于欲望魔女讨伐战中,被圣骑士所杀之魔女的名字。
“姑且一提,在那研究资料当中,关于人造魔女的实验成功了部分,他们将魔女遗体移植至未满十岁少女的体内,从而让其短暂拥有了欲望魔女的能力。”
“所以,圣女才会开启门扉,唤来神灵……”
“嗯,我们绝不能容忍欲望魔女的再现,那是仅次于灾厄之魔女的,现今圣庭最大的灾难。”
“那个……抱歉打断一下。”
“饭做好了吗?”
莫奈有些兴奋。
“那倒没有,但也快了!我……我就是想问一下,如果……那个……如果你们遇到了那个魔女,是要杀了她吗?”
奇怪于这问题,他侧头望她。
“那不是当然的吗?怎么了?害怕?”
“嗯……”
轻轻点头,转而欢笑。
“但小石会保护我的吧?”
“嗯,放心吧!”
回首继续做那菜肴,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13】
祭典的准备正趋于白热化,于正午过后的街道中,尽管夏日炎炎,人们却热火朝天。
“以前我们也准备过的吧?也像那样……嗯,热闹。”
彼此双手相握,正在这街上漫步。
“有吗?”
“有的,彼时阿姨和伯父还在,我们每年都要准备的。”
“有些记起来了,对了,你不参加祭典吗?”
“唔……往年是要参加的,但……”
双手已然紧握,还有什么难以启齿?
“今年有你在,我更想好好的享受。”
从他的手中,传来微微的力道。
“嗯!嗯!就该这样,必须这样!那,就让本祭典小王子,来负责让你开开心心的吧!”
“确定不是我来引导你吗?”
“唔……不准!让我来!”
“好好好!”
……
自相遇开始,已经过了十天。
十天……啊……
她不想记日子,一点不想。
她记着与他分别的每一天,却一点也不想记住与他相伴的任一天。
嗯,不去记,不要记。
如若记不住的话……
那么,每刻皆是初遇的时光。
她不满足,一点不满足。
她如每一个加尔罗尼娜人一般,向圣女祈祷……
但愿此刻天长地久。
……
偶遇熟人,他正准备一个摊位,摆放在相连北与南两街道的桥边,占据着极好的一个位置。
他是……
虽然知道自己认得,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他应该是……
“哟。”
一声问候,他去到其身旁。
“喔……你……叶石?”
男子诧异中,认出了来人的姓名。
“嗯,许久不见。”
……
接下来,全是他们的寒暄,彼此述说着自己的故事,细数儿时的曾经。
偶尔欢笑,偶尔相询……
借着彼此的记忆,去完善自己的曾经。
“还有那样的事吗?”
在曾经朋友的话语下,关于孩童时代的画卷被展开,他所遗忘的记忆浮现,并在那画中演绎。
她记得那个事件。
关于某位将搬离小镇的朋友,他与她全在的冒险物语。
那时……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便是最好的诠释。
……
待他们说罢,散步再开。
要去哪里呢?
不知道,不明白,总之走下去吧,终会到达某处地方。
清水神社……
仔细想想,它到底是建于何时呢?
百年前,千年前……
无论怎样,在它建成之时圣庭已然存在了吧。
自古以来,人们便把祈求之物置于庙堂之中,不由任何人干涉,而仅仅只是由于自身而修建。
为了什么呢?
她只知,她常来。
神社修在镇畔,关于这附近她早已轻车熟路。
“别跑那样快!”
“来追我呀!”
……
她在神社前止步。
“不进去吗?”
“我们进去吧!”
正堂之内,烛影摇曳,纯白之石屹立在前,它不具任何之形,仍保留着采掘时的样貌,而这,便是应祈祷的“神明”。
在它之前,有坐垫置于地面,那并非是让人跪,而是让之静坐沉思的道具。
她静默,只是望着,并不坐下。
“不许愿吗?”
“向谁许愿?”
“呃……”
“这个世界没有神在,不存在能实现人类愿望的神,所以我们的圣女大人说了,祈祷不过是求心安的过程,自己的愿望只有自己能将之实现。”
“……”
“尽管如此,各地的神社都还是设立着对象,这对象是谁无所谓,哪怕是个石头也能将就,最重要的是述说自己的愿望,将之寄托给并非自己的某个谁。”
“怎么突然说这么多?”
她笑笑。
“没什么,只是我以前常来这里,也曾许下愿望。”
“它实现了吗?”
“你不回来了吗?”
她清晰的感受到了手心的压力,这压力让她心里充斥着温暖。
“所以,我在想啊,不是石头也不是圣女,或许这世上某处真的存在聆听万物的神明,是他实现了我的愿望。”
“有就好了。”
“但也很困扰。”
“嗯?”
“你想啊,如果他存在的话,我要怎样才能对之表示感谢呢?在这石头面前,还是说像圣女大人说的那样,只在自己内心祈求?”
“万一听不到怎么办……”
“会不会对我降下惩罚……”
他握得更紧了。
“……微笑吧!开心的话,神一定会看到的!”
“会看到吗?”
“一定会的!”
……
出离屋内,但见海风袭来,摇动诺依枝头,让花开漫天。
“再许愿的话,神还会听吗?”
“神听不见的话,我会代他听。”
“噗,那不没意义了吗?”
“如果所有的愿望都要神来实现,那神一定会累死的吧?”
“的确会呢。”
“所以,细小的愿望便让人来替他完成吧。”
“你要实现我的愿望吗?”
“嗯,我会实现。”
……
缓缓迈步,她默默走着。
“对圣女祈祷的话,她会听吗?”
“不会的吧……”
“是啊,她只会说【对自己祈祷吧!】”
“真是不负责任呢。”
“是啊,明明人都需要依靠别人的。”
“我能依靠别人吗?”
“我希望你能依靠我。”
“那......我能说说愿望吗?”
“我在听。”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不要离开我。”
【14】
那人又来寻他。
夏日午后,正当炎热时,她坐在后院乘凉,手中折扇不住扑腾,已然精疲力尽。
“有人吗!?”
可当屋门洞开,那句呼声传来瞬间,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觉得全身上下活力满满。
又怎么了!?
监视!监视!
监视什么?
唔……
喜欢上一个人,还真是容易心慌,明明他与她只是同伴关系,也相信他对自己的心意,可一想到在她不知的时间里,他二人做她不知的事,就总是有些吃醋。
这样不好,绝对不好。
她不能这样小气,过大的压力不仅不会让人忠诚,反而会让人苦闷。
……
她虽然知道……
知道……
吱呀——
将门推开一小缝,暗中观察。
“小石!”
她正要去他屋内,他却迎面出来。
“大热天的,又怎么了?”
“什么又怎么了?本小姐可怜你的恋爱生活,凡任务上的事都不来烦你,你倒好,不说声感谢也就罢了,临了来一句又怎么了!”
“……唔。”
“道歉!给我道歉。”
“对不起……”
“大声点!诚挚点!”
“对不起!”
“我渴了,倒杯水来喝!”
说罢坐至饭桌旁。
而他赶忙去拿杯子,一路手忙脚乱的。
噗……
他将杯子交予她手,待之品尝无问题之后方才坐下。
“坐下做什么?我饿了!快去弄些吃的来!”
他又连忙站起,继续在家里翻箱倒柜。
哇哇……
弄乱了不好收拾啊……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一点想要出去的意思。
“那个,你老婆呢?”
噗!
他也愣了。
“还没到那地步啊……”
“你真没用啊!这么些天了,要我都已经推倒无数回了!”
“揭你老底。”
“揭也没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现在……哼哼哼,我可是过来人了!”
他那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
嘻嘻……
不如今晚……
她在想什么啊!?
他东翻西找的结果是自冰柜中找到了一些点心。
砰!
他重重的放在她面前。
“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动手……”
犹豫了!他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早不做,夜心慌哦。”
“知道知道!”
话题一转。
“不如想想你自己吧,跟亚伦什么时候结婚啊?”
“不急不急,我和他都不着急。”
“那你还着我急!”
“这不是担心你嘛……好了,不说这个。”
她始才拿一块点心去尝。
“唔,这是果冻吗?挺好吃的。”
“你也不看是谁做的!”
“谁啊?”
莫奈这完全是故意的不识趣吧?不,说不定很识趣。
“……反正不是我。”
“腼腆的小鬼,已经二十有五的人了,大胆点行不?经常说些黄色笑话练练手呗。”
“谁会说啊!”
“亚伦就会啊。”
“他竟然会说黄色笑话吗!?”
“这是什么表情……你们把他想得太乖了,虽然他又英俊,又体贴,还很温柔,但其实心里可闷骚了。”
“……能别夸得这么露骨么?”
“嘻嘻,不能!”
当最后的果冻被她吃完。
“回到正题,我可不是来与你闲聊的。”
“说吧,到底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
“……”
“别凶我,小心我让亚伦打你!”
“那我非得举报他不可。”
“在那之前我会把你给举报了!”
“你想举报我什么!?”
“偷懒,不务正业,拿工作时间泡妹子,还有……”
“停停停,简直没法说了,我认输,我干脆的认输。”
“嘻嘻……我也就来汇报个工作。”
“找我汇报工作?”
“拜托,你怎么说也是个负责人好吗?关于进展总要知道的吧?小心我真打你小报告!”
“要知道,要知道。”
“认真听好了!”
“在认真听。”
“……”
“……嗯?”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
她也该想想要怎么偷听,一直趴着门框的姿势好累人……
“对了,我们找到了斯兰佩藏匿的村落。”
哐当!
“嗯嗯!?”
“别在意,忧她在后院乘凉。”
“该不会是在偷听吧?嘻嘻嘻,所以你才那么害羞么,哎呀哎呀,所以说年轻人啊,自己的心意该说的时候一定要说哦?无论怎样,说出口这一件事可是很重要的!”
“知道,我知道!”
“真的知道?嘛,你自己的事,自己斟酌吧!”
“然后呢?那村落的事呢?”
能听得出来他有多么想转移话题。
“早已经人去楼空,或者说许多年前便毁灭了吧!”
“毁灭了?”
“就是啊,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但却怎的毁灭了呢?我问了这镇上的人,他们没谁知道详细,只是说什么一夜之间,说什么没有活口,真是的!”
“会是被魔女毁灭的吗?”
“反正肯定是被什么人或组织给屠杀了,魔女也有可能,只是还没有证据。”
莫奈抓着头发。
“啊啊啊,这下又得动脑了,我的头发本来就已经在落了,再这样下去我会秃头的!”
“……”
这......整得叶悠这个偷懒者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愧疚,反正也与你无关,在我替你承担责任的时候,你就尽情的享受现在吧!人一生中能忘却忧愁的机会可不多,珍惜这次机会吧。”
“抱歉。”
“不用道歉,反正也不是无偿的。”
“诶!?”
“这么吃惊做什么?你真以为我有那么好心?这一切当然是为了卖你一个人情啊,这样你就有把柄在我手中,以后一生我都会以持要挟的!”
“魔鬼!简直是魔鬼!”
“相处那么久,我你还不知道?哈哈哈哈……”
哐当!
门闭合的声音,莫奈她笑着离开了。
……
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吧……
这样想着,她躺回乘凉用的椅子,闭目装睡。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
他来做什么?
手被握住,一直握住。
呜哇……有些痒……
佯装刚睡醒的样子……
“啊啊啊!?”
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摘下去……
“搞什么鬼!?”
他取下恶鬼的面具。
“莫奈拿来的,说送你当礼物。”
“你就用来吓我?”
“一时没忍住……”
小拳拳锤他胸口!
但却被他一拥入怀。
他的心跳声好频繁啊……
“怎么了?”
“享受现在。”
看不到他的表情……
“也不是非要此刻,今后一直都可以。”
会得到什么回答呢?
“干脆……我一直留下来吧?”
“圣骑士不做了吗?”
“不做了不做了!管它的!”
“能从责任中逃脱吗?”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能如何选择?”
“不要放手。”
“不会放手。”
“嗯……”
“我们……结婚吧!”
唔……
诶诶诶诶诶!!!!!?????
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跑向远处,躲至树后。
“干嘛跑那么远?”
“那个……那个……这个……有些吃惊。”
“不要吗?”
“要!要!要!”
想也没想的说了……
他敞开怀抱。
唔……
缓缓走去……
如果有镜子的话,她的脸一定红到耳根了吧?
拥他入怀。
世界好静啊……
【15】
祭典当日……
终于!终于!终于到了!
万岁!万岁!万岁!
哼哼哼哼~
“心情那样好,有这么期待?”
“废话!当然期待了!这可是我们阔别十年的再一次啊!”
“这样说的话,我岂不是要为您鞍前马后了?”
“做牛做马!”
“是是,我的公主。”
“是皇帝陛下。”
“那么陛下,有何吩咐臣下?”
见他单膝跪地,微低下头,难免笑了起来。
“咳咳,哼!替朕将衣物收进来!”
“遵命陛下。”
他随机起身去往后院,她跟在其后。
“话说回来,小石有见过皇帝陛下吗?”
“怎么说我也是圣骑士,任命式之后是要去拜见皇帝的。”
“皇帝陛下是怎样的人?如传言中一样是个威严的中年人吗?”
“如果只有这些,那还是没错的。”
他自晾衣杆上取下一件又一件衣服。
“还有喜欢某个风华女子,常去北境出巡是因为当地有念念不忘的情人……我说你不要闻啊!快住手啦!”
她抢过他手上的衣服。
“你从哪里听到的那些传言?添油加醋也该有个限度吧?”
“坊间传闻咯,谁关心真假,有趣便行。”
解放之后,他待到一旁。
“让你收个衣服,非做一些搞怪的动作!”
“不做能偷懒吗?”
“哼!”
“咳咳,还是我来吧。”
“不用啦,你先去准备吧,时候也不早了。”
“……那行。”
待他去后,她抓起自己的衣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什么特别的啊……
而后,夜晚已至。
对于祭典的着装,她今年特意换了崭新的服饰,而且不是由自己做的廉价衣服,而是特意拜托裁缝铺定制的衣服。
距它完成有一段时日了吧?而这是她第一次穿它出来。
浴衣……
东方的人民如此称呼它,说得是在洗浴之后所穿的简单服饰。
只一尘布而已……
一点也不安全。
“她说要在哪里见面来着?”
“嗯……镇南树下,许是那棵树吧!”
两人望去,此时正位于树下的莫奈则对之挥手。
西方塔维利亚帝国的民族服饰,单是为舞蹈所做的衣物,只有着胸口与下身的布料,在特别的颜料与图案下,一截衣摆垂于地面。
唔姆……
她身材太好了吧!?
有点嫉妒……
不过没关系!
要说胸的话,她也是有的。
于是挺了挺还算包容的胸襟,他们与莫奈相汇。
“等好久了。”
“抱歉啊。”
“那倒不用,不如说我才抱歉,干预你们双人的约会。”
“那里那里。”
她急忙摆手。
“的确,我很不满的。”
“不满给我憋着,谁在乎你的意见了?”
而后一转。
“话说小忧,祭奠上有什么好玩的?”
“唔……”
她仔细想了想。
“于外地人来说,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不过,每一年的烟火都很漂亮,还有……嗯,摊上的食物也很不错。”
“白问了啊……”
她扶额长叹。
“与其问他人,不如自己多看看如何?与我来说这也算是陌生的祭典,我们就一起去吧!”
于是,他们三人同走在这街上。
……只在祭典时有的射击游戏!
“去那里吧!我想去那里!”
“诶——单纯的射击游戏不是?用塑料的枪射出塑料的子弹,哪里有趣了?”
“我觉得有趣!”
她说完之后。
“嚯!谜语竞猜啊!我喜欢那个!”
两项完毕后。
“接下来去哪里呢?”
“不如去那里吧!”
顺着莫奈所指看去……
“呃,捞金鱼吗……”
“怎么!不行!?”
“哪有,只是觉得你的兴趣有些……”
“幼稚!?”
“不,与我们不一样啊。”
他所说的……
“有什么不好,我也喜欢啊!”
违心的话……
“那走吧走吧!”
说实话,这里乃海边,鱼类什么的,早已经不想再见了。
可……
对于莫奈来说,一切都是难得的乐趣。
他又是怎样想的呢?
……
看他也挺开心的。
“住手!快住手!你这样不行的啦!让我来!”
为什么……
“哇,很行嘛你!”
人与人能在兴趣上有如此差别呢?
……
“开心了!”
“才玩了没几个吧?”
“那也足够了!”
“嗯……接下来去吃点东西吧?”
“不错不错!”
“还有……感谢祭的主要节目,戏剧演出要去看吗?”
“一定要去!”
“你呢?”
她望向他。
“唔……去看看也无所谓,我也已经有很多年没看了。”
待一切终了之时,他们三人站在台下,看关于圣女的戏剧。
嘛,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仅仅只是类似于祈祷的节目,无声且无聊。
然而……
他们……
“呵,圣列斯大灾变,竟然是关于它的节目啊。”
每一年都是如此,已经腻烦了。
席卷半个帝国的灾厄,
史上最恶的魔女事件,
上亿人的死去,
以及……
圣女的救世。
每一年都是如此的话,现在哪里还有新颖?
他望着戏剧出神。
……
他肩负着救济的责任,是如戏剧里的骑士一样,守卫在圣女身旁,以己之剑终结灾厄,带来和平的存在。
……
她有着平静的人生,生在小镇,活在小镇,从未去过哪里,也不曾知晓更多。
于她来说,整个世界只有这般大小。
可他们不一样。
所谓喜好的差别,正是各人人生的差异。
……
真的要束缚他留在身边吗?
戏剧罢。
【接下来便是两人世界!】
如此宣言之后,莫奈她识相的离开,只留下一句。
【难得的祭典,两位可要开心哦?趁这机会发生点难忘的事也行,反正不会有人知道的!】
简直像是恶魔的低语,有着诱惑人心的力量。
“去哪里看烟火呢?”
“……啊,烟火啊,如以前一样吧。”
“那决定了,走吧!”
所谓的跟以前一样,便是去到灯塔断崖上,自那里眺望小镇,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过去我们……”
她知道,过去的他们曾有着许多同伴,他们一起在祭典中吵闹,也一同去断崖上静默,待烟花绽放天际时,任谁的眼中都充满光彩。
“要去叫别人吗?”
“不,两人便好。”
曾有一次他们两人单独的观赏,那是在他离去之前,阿姨伯父海难之后,他在那烟火中……
【我要离开这里】
他的话语犹在耳边。
握紧了他的手,他对之抱有相同的握力。
“到了。”
他们到的时候,烟火已然开始,恰是在它升上高空炸裂的那一瞬间,二人到了目的地。
坐下,观赏。
那一朵朵各异的花,一种种别致的彩,既映在她与他的脸上,也倒映在她与他的眼中。
她的眼中,除绚烂外,还有着迷。
而他的眼中,却不映着烟火,而仅是映着她的面容。
她在笑,见之,他亦笑。
烟花烂漫,长久不息。
“愿它永不息。”
她说。
“那镇上的主办者们都得破产啊。”
听之,她将目光自烟花上收回,望向他。
“是这样,那.......愿此刻永不逝去。”
她说着,靠上了他的肩,因之他身子瞬息僵硬,她能感觉得到。
砰砰砰,有烟花开,有心在跳。
“不需奢求一刻的永远,我们只需让这一刻遍布未来。”
“能有吗?”
她说,说得异常轻微。
“会有的,我保证。”
他抱上了她。
“能有就好了。”
她笑着,更加的贴近他怀中。
天上花开,地上花亦开,前者美妙,后者温馨。
“我不会再离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他说。
“嗯,我相信。”
她应道。
时间停滞,此刻仿若永恒,无论是在他的心中,还是在她的心中,此刻都可以说是天长地久。
愿此刻永不逝去......
他也学着她,在心中念了一次。
【16】
祭典之后的第二日,黎明时分,天色才有些许光彩,便有人闯入她的家中,以宣告破除了梦境。
明明是一个很好的梦……真遗憾。
在如此想的她耳畔,不断地回响着来人的声音。
“我们出去走走吧!去走走吧!”
莫奈……
数日间的相处,已让她记下了莫奈的声音,不过却并非好的那方面,而是指当这声音响起时,便一定有麻烦的事会发生,这样的确信。
“怎么了啊?”
她嘀咕着,并尝试起身,准备去招待来客,虽说她不太喜欢莫奈的闯入,可对方到底是客人,总不能让之等待太久,不管是什么事,答应或拒绝,都是该去迎接的。
然而,她的起身却并不顺畅。
这许是由于昨夜一场喧闹的疲惫留到了今日,且由于初醒时人身体的乏力,让她如今的起身变得异常艰难,以至于当她去到客厅时,莫奈已与叶石见上了面。
“怎么了,一大清早的?”
他说。
“正因为是清晨,所以才适合漫步啊!说起来我已经来了这里许多日,却一点也没有去过镇子周边,今天我难得好心情,事务上也有了空闲,所以特来找你这个偷懒的家伙,让你对我好生的弥补一番。”
这可真是……一大串话啊……
“先坐下吧,喝点什么吗?”
总之,她插话了。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如果说是需要我来做导游的话,大不了叫我就是了,何必如此大呼小叫的。”
他这是在埋怨莫奈惊醒了自己?
她听着二人对话,自己去倒了杯水来喝。
“你们不总是粘一起吗?都已经快成磁铁的两级了,分都分不开,再说了,你已经是个十年未回家的人了,还能知晓如今的情况?显然我是想将你二人一道拖去的,在你偷懒了这么久的份上,总不至于拒绝我吧?”
“你……唉……怎么样,忧?”
“嗯,嗯……去走走也不错。”
她之所以答应,也是想尽一下地主之宜,以及报答莫奈的帮助,是因为她,他才有能陪伴自己的时间。
“那便决定了!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出发吧!我一直都想去那个地方看看了!”
莫奈所说的这个地方,是指镇外的诺伊树林,如今时节正是它开花的时刻,但凡来到这镇里的旅人,大多都是不想错过的。
这不意外,也恰和她心意,她自己也是想与叶石一道,去那里看看的。
镇外,缓坡。
“话说,你们是自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亲近的呢?“
走在路上,莫奈突然间说出这么一句,经此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与叶石相当靠近。
“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莫奈说。
“不不,不是的。”
虽说二人独处时倒没什么,但如果有他人在场,她不知怎的会感到十分的害羞,如今也是,莫奈才说完,她便本能的否定,同时远离了叶石。
“害羞吗?真好呢,彼此间还是初恋的味道,这种隐隐约约的距离感最棒了。”
她的脸更红了。
“你不是想走走吗?”
看不过去了,叶石开口。
“这与人交流也是走走的一环啊,我说素忧啊,这没什么可害羞的,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与爱着的人更接近有什么不妥?大胆一些,无畏一些。”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
叶石回。
“是啊,我挺大胆的,嘻嘻。”
笑着。
“莫奈有喜欢的人吗?”
她问。
“何止有,都已经私定终身了!”
叶石回。
“我们可不是私定,光明正大的好么!”
莫奈答。
“是个怎样的人呢?”
“可爱的人……”
“噗!”
这听之笑了的,除叶石外还能是谁?
“可爱?你是说亚伦吗?他可爱?怕是用错词了吧!”
“什么!?区区叶石竟然……我问你,你认为叶石这家伙怎样?”
“嗯……或许……可爱?”
“对了吧!你也是可爱的!”
“我可爱?”
叶石有些迷乱。
“这你不知道了吧,在喜欢的人眼中,你的种种特质,都能说是可爱呢。”
他不说话了。
“嘻嘻……”
她则笑了起来。
……
不知几时,已到了目的地,此地是一处山谷的外援,莫奈她走在前方,当先上到了山头。
方上去,她便回望。
“恋爱的话,可要抓紧时间,不留遗憾,人生在世一场,思前虑后总是错过,大胆些,无畏些,尝试才知成败,珍惜才有眼前。”
这话声落在二人耳中,让之停下了上山的步伐,彼此对视,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迷惑。
“说什么呢?”
“呵,忠告而已,快些上来吧!”
之后,她与他也上到了山顶。
眼下,是粉红的花海,是雪花飘零的雪原,它纯粹,它美丽,它荡漾出的微香气息,更是洗涤人的神魂。
“将这当做新婚礼物的话很是合适吧?粉粉的,正如这彼此间的暧昧。”
“说什么呢!”
此次,二人一同回她。
【17】
睁开眼时,看见的已不是原来的地方。
“你醒了。”
述说此话的人,静立在她的身旁,以居高临下的目光凝望而来,无声的表述着怜悯。
“莫奈?”
她尝试动弹,可四肢全被束缚,动之则铁链哗哗作响。
“诶?”
她理解不了现在的状况。
“我怎么了?”
莫奈她露出思索的样子。
“果然还是需要说明吧?但……关于此刻的状况实不好解释啊……”
犹豫。
“嗯,你被捕了。”
“诶?”
她依旧无法理解。
“……为什么啊?”
叹息。
“装傻也该有个限度吧?我可爱的魔女。”
……
“说回来,我给的时间也算充足了吧?可有完成自己的心愿?”
“时间?”
“对,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全是傻瓜吧?在有明确线索的情况下,搜查一个人还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什么意思?”
“我们早知道了你的身份,即便如此仍放任你自由的意思。”
“诶?”
“别摆出那样吃惊的表情啊!当然,叶石是不知道的,我没告诉他。之所以隐瞒也不是因为你,全是为了他而已。”
……
“唉……”
她坐至她身旁,伸手探来,轻抚她脸颊,摆弄发丝。
“他如果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会难以接受的吧?一同生活过十年的家人,更是许下誓言的爱人,突然跟他说这便是应对之拔剑的魔女,他会混乱的吧。”
她紧咬着嘴唇,破了也不自知。
“如果不曾再见便好了……”
那为什么!?
“然而却也太过残酷了吧?”
莫奈收回手。
“无法说出口,无法阻止他,明知时间越长会越是痛苦,却还是一直任之发展,虽然我有自觉,但我果然还是太残忍了吧?”
“残忍。”
“没错。”
她站起。
“但是啊……长久的等待,若连一朝的相会也是奢望,长久的愿望,若连一声歉意也无法传达……那也一样是残酷啊。”
……
“若彼此相爱的话,一时也能是永远,若曾有过快乐的话,哪怕相离也并非分别……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便是暂时的置之不理了。”
……
“满足了吗?”
她……
“我会死吗?”
“嗯,会死。”
……
“他不知道,我不会让他知道,一切都会很快结束,无法后悔,也不能重来,生死最是残酷,一瞬间而已,便再无法再见。”
“他会怎样呢?”
“……谁知道呢。”
她准备离开,走至门前时,又回首。
“还有什么遗憾吗?”
“……不知道。”
“是么……最后的时间,珍惜它吧。”
待关门声罢,寂静笼罩一切。
……
她望着纯白的天花板楞楞出神。
……
视线尽头,在天花板的纯白之中有一黑点,许是印刷上的错误,留下了一点杂质。
不止一点,再向西南偏些,还有……
……
眼泪。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去想,可在望着那完全不相干的黑点痕迹时,眼泪自己溢了出来。
她努力的想摆出笑容。
死掉的话……
这微不足道的痕迹也再无法看见了吧?
不是什么山盟海誓,也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她最先想到的,是最卑微最渺小的感受。
死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所谓的生,正是能够细细去观察白色墙壁上小小黑痕的余裕吧。
……
想见他。
想立刻去见他。
想跟他在一起。
想永远不分离。
不想死……
……
那逃脱便好了啊?
……
又来了。
又是那声音。
每当她遭逢不顺利时,总会听到那声音。
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的内心。
在理性之外,诉说暴力。
……
想见他的话,去见便好了啊?
……
去见便好了吗?
……
去见的话,便不会分别,能永远在一起。
……
永远……
呵呵呵,永远……
……
走吧!
……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知道她是魔女,她也不想以魔女之姿去见他。
他会困扰的吧?
他不会喜欢那样的她的。
……
事到如今,装什么善人?
你之手上早已沾满鲜血。
邻人,亲戚,父母,朋友……
你曾杀过多少人?
一句不想便能抵消?
哈哈哈哈哈……
……
魔女……
她为什么会是魔女呢?
不是魔女便好了啊。
是谁的错呢?
是父亲的错啊。
若没有他的话!
他已经死了。
被自己亲手……
……
她闭上眼,再度回忆那个夜晚。
实验……
理想……
手术……
她仍记得父母癫狂的面容,那一句又一句的……
【完美的生命,人类的进化,魔女正是上天赐予的改变。】
父母如此期许,所以她便欢欣接受。
笑着……
笑着……
肚子被刨开,心脏被取下……
她一次次的求饶,不住的哭泣。
那持续了多长时间?
不知道……
也许很久,也许短暂。
血液被替换,内脏被捣毁,在魔女之心的加持下,她得以保持清醒的意识,意识到在缓慢的时间中,自己的全身一点点被更改。
骨骼被抽离也就罢了,皮肤被剥下也不算大事,最大的恐怖是那侵入内心的浑浊。
她开始憎恶,她变得疯狂……
原来的她已然死去,新生的她已是魔女。
理智回来之时,她正睡在自己的床上,赤裸且赤红。
她离开房间,最先入目的便是父母的碎片。
她的记忆开始回放,那晚的一幕幕随着忆起的感受而变得生动。
她无法悲伤。
离开家,她环顾村内。
入目尽皆鲜红,一切如同地狱。
出奇的是,她在目睹这一切之后,笑了。
那赤红如此美丽,那残缺如此动人……
她一点不喜这地狱的风景,可那哀嚎与绝望是如此的令她欢欣。
……
她哭泣着。
忘不掉,摆脱不了。
不管她多么想跟他在一起。
不管她多么想装作在平静的生活。
过去的一切都如同梦魇,一直在追赶着她。
她不敢被追上。
一旦被追上的话,她就再无法催眠自己,再没有理由继续平静的活下去。
她撇弃了身为魔女的自己,现在也不想再变成魔女。
哪怕是死。
是啊……
死掉便好了。
那样一切就都不用担心了。
有朝一日的惨剧再不会发生,她再也不用为此彻夜难眠。
盲目的逃跑能坚持到何时?
她已然快被追上了。
死掉的话……
死掉的话……
再不会被追上了。
她始终都能坚持自己了。
……
等待吧。
等待一切结束。
他会怎样呢?
她闭上双眼,想做一个美好的梦。
【18】
开门声再响时,她知道自己迎来了末路。
不言语,不悲伤,甚至眼睛也不想睁开。
她已然接受了命运。
虽然遗憾,但莫奈所给予的时间让她感谢。
十数天来,她度过了人生最有意义,也是最快乐的时光。
一切已然不够,她不想再奢求更多。
铁锁被打开的声音……
“诶?”
她睁开双眼,看见的却不是莫奈。
“为什么……”
他继续解着束缚她的牢笼。
“莫奈把一切都跟我说了。”
他的表情平静,她看不出任何的心思。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
他抱起她。
“我们走吧。”
“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去你再不用担心自己会伤害别人的地方,去他们再找不到的地方,只我们两人平静的生活下去。”
她想挣脱。
“不行,不行的!”
他的力气远大于她。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
“说不出来对吧?没什么理由的,我想做,只此而已。”
他们出了房间,路过之外。
房间之外,是一间客室,内里摆满了道具,有一种清晰的映照出房间里的情况。
莫奈一直在监视着她……
若她那时屈服于自己的内心,现在已然被她杀死了吧?
房间内也许曾有很多人在,但而今却只有莫奈一人。
“决定了吗?”
“决定了。”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背叛圣庭,拯救魔女,这意味着是在与我们全部为敌,加尔罗尼娜也许很大,但却再无你们藏身之处,也许一周,也许一月,你们一定会被找到,而后被杀死吧。”
“我知道。”
“死后被打上背叛者的烙印,你在十年间所建立的友谊,你曾为之奋斗的理想,全部就此消失。”
“我知道。”
“你这双手,曾斩过多少无辜的少女,曾对多少渴求置若罔闻,挥下屠刀?”
“……”
他在发抖。
“她们与她有什么区别吗?陌生之人便能残忍,熟知之人再无法如一,你对她们……可有什么想说的?”
“……”
“我们……作为圣庭的骑士,有保卫国民免受灾厄的责任,不止魔女,我们还防备着其他的恶意,也因此,我们救下过许多人。你放弃这责任的话,便是放弃本能救下的人民,本能守护的生命,那可以很多,也可以很少,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人生,你真的要放弃他们吗?”
“放弃!我会放弃的啊!我全部知道,都知道啊!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他怒吼着,咆哮着……
“我也无法放弃她啊……”
他流泪了,她有多久没见他哭泣了呢?
“是吗,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让开了路。
“在你们走后,我会通知圣女你的背叛,接下来追捕你的人应该会是亚伦吧,请不要恨他。”
彼此擦肩而过。
【19】
所谓逃亡,抛弃一切。
昨日还曾有欢欣笑语,今日已然再无法回头。
熟悉的一切远去,曾构成一个人的记忆、坚持、以及概念分崩离析,留下来的仅仅是名为自我的野兽罢了。
狂啸着欲求,紧握着希望,驱动他们的到底是对于生死的恐惧,还是对于未来的渴望?
他们看不见未来,他们也握不住生死。
他们已然知晓末路,他们已然感受到了结局。
所为只是欢愉,将自己的人生舍弃,所求的仅仅只是片刻的欢愉而已。
向南,一直向南。
乘船出海,至无尽远洋。
一路湛蓝。
诺伊小镇虽处海边,且依捕鱼为生,但涉及区域只有近海,偶有一两艘远洋船靠岸,那也是别的地方前来雇人的商船。叶石父母曾上了那种船,然后再未回来,他们现在也上了这种船,也不会再回来。
一路向南,以此直接脱离国境,去到海洋都市西西里特,于那里再换船只,再向南行。
不断前行。
脱离国境远不是终点,路上所遇的国家也不是尽头,他们的旅途毫无止境,也许那片风暴之海才是最终的归宿。
到那里便安全了吗?
兴许海洋无尽广阔,大海捞针亦无尽困难,但只要他们依然作为背叛者与魔女,安宁便永远不会存在。
红海无法越过,风暴之海亦无法跨越,向西而行亦有冰封阻断天地,他们被困在了世界的格子中,安全的地方是一个也去不到。
普天之下,有哪个地方会接纳魔女?
天族统治的蕾姆,浅家制霸的苍蓝,空无人烟的妙以,冰封一切的北海,以及风暴之海的对面。
可去的地方如此之多,他们却一个也到之不了。
任鱼缸中的金鱼再怎么扑腾,也跳不到更广阔的天地。
“想去哪里呢?”
他曾问她。
“小石想去哪里?”
“我在问你吧?”
“小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哪怕圣庭?”
“我也陪你去。”
“以前你有这么乖顺就好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把自己说得像物品一样。”
“你也是我的东西啊。”
“……是啊。”
她没有目的,也不在乎未来,她只求现在。
可他在乎。
纵然前路全是荆棘,可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也想要闯过去。
“不怕辛苦的话,我们可以去塔维利亚,再从那里借道,前往蕾姆。”
“我不怕辛苦。”
“大地不比海洋,人数众多,情报也容易传递,追兵会很快到的吧。自古以来,圣庭便向它国输出魔女讨伐的支持,以此换取外交上的便利,何况塔维利亚它自身亦存在魔女灾厄的应对体系。它与加尔罗尼娜接壤,亦有国土处在南方大地,塔维利亚也深受魔女之苦,虽不及加尔罗尼娜这般众多,但态度却彼此一致。”
“我不怕。”
“纵然我们最终到达了蕾姆,可也不知天族的态度,莎赫扎德一向不帮助除蕾姆子民以外的任何人,以往侥幸逃离到蕾姆的魔女,在圣庭的交涉下,他们也愿意让我们前去清除。”
“小石想怎么做呢?”
不语所带来的……只有沉默。
两人相伴屹立船头,同望大海。
它无尽幽深。
海风袭来,凉意交织。
她青丝扰动,略过他皮肤时,有一抹微痒留存。
……
“去吧,蕾姆也好,东大陆也罢,但凡这世界存在一处能让你我安心的地方,那便去吧。”
【20】
海洋都市西西里特,常夏之地。
它地处海洋中心,已是在加尔罗尼亚国境以外,周遭岛屿众多,再向南的话,更是有数个岛上国家。自古以来,它便是大陆与岛屿之间的枢纽,承载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贸易,旅游,以及中转站,此处一年四季游人众多,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家的人汇聚于此,同享夏季风光。
“哇哇哇哇……”
望着合不拢嘴的她,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对此,她也浑然不知。
“她!她!她们!”
指着街上不断地人流,她已然结巴的说不出话。
“噗……有那么吃惊吗?”
“因,因为!”
她剁着脚,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一直憋到脸色通红,才勉强说出一句。
“不知廉耻!”
真要被她逗笑了,于是说到。
“泳衣而已,之前莫奈所穿的也差不多,怎不见你大惊小怪?”
“那……那是……可这……是一群人啊!”
眼前所见,正是西西里特的街道,各有风格的商店分立两侧,在它们之中,是往来繁多的人潮人海,他们无论男女,大多都身穿泳衣,凹显自身。
“也不奇怪,西西里特正是依着常夏来招揽游客,我们所在的这整个区域全是海滩的附属,酒店、商场、饭店等应有尽有。”
“嗯……”
仿若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般。
“怎……怎么了?”
悻悻的望着她。
“不准看!”
“……”
“我也要穿!”
最近的航线也是在一天之后,如她喜欢的话,玩玩也是不错。
一路,喜笑颜开,完毕时,他已帮拎着大包小包。
“开心吗?”
“嗯!”
她此刻的笑颜,似烧融了一切苦恼,唯有万花同开能与之媲美。
像小孩子一样……
突兀想来,之前所见她一切笑容都无此时这般无忧,原来不知,未曾想她一直都怀揣着心事。
他亦笑了。
什么追兵,什么未来,全让它见鬼去吧!谁敢干涉她此刻笑容,纵然是神他也要将之斩下。
海滩上,连绵一线尽是人流,或躺伞下,或在海中,亦或是游走沙滩上,嬉戏打闹。
待他将椅子与太阳伞立下,她亦在海滩更衣室中换上了泳装。
“哼哼!”
……
“呃……”
他尴尬的想侧过身去。
“……”
她猛扑了过来。
“等……”
未说完便已经摔倒在地。
以下望高。
“干嘛?”
他竟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没什么,只是有些开心。”
“……”
“去玩吧!”
海中嬉戏,待精疲力尽之后,他带她去城中闲逛。
乘着聘请的车辆,穿越在钢铁的丛林,入目一切尽是繁华,体验所有全是未知。
一日繁华落尽。
她不换回衣服,而是以泳衣径直回到了酒店。
“夜深了,会着凉的。”
“不怕不怕。”
她不住在他眼前晃着。
“搞什么啊?”
“勾引啊!”
犯罪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话说,怎么能说是犯罪呢?
两情相悦不是?
她突然凑了过来。
“去洗澡吧!”
【21】
夜幕之下,城中灯火辉煌,而天际漆黑,繁星隐去,月色不在。
她静立屋外阳台,靠在栏杆,从那里凝望城市,一语不发。
“怎么了?”
他前去询问。
“我还是第一次,在晴日没能看到星星。”
“……进去吧,会着凉的。”
“没事的。”
她摇头,转而欢笑。
“月亮啊月亮,藏在哪里呢?是在云后吧?与星星一起,商量着什么呢……”
轻快的话语,婉转的声音。
“彩虹挂枝头,太阳复欢笑,又来到你家,星与月同在。”
她笑着。
“……有什么烦心的吗?”
她手探来,将他手拉至胸口,在她微微扯开浴袍之后,他再见到了那道伤痕。
于心脏上方,分裂了肌肤,直陷入肌肉,似可怖的裂谷那般……
“想听吗?”
她松开手。
“小时候的事,我从没对你说过吧?”
“以前,你总是说你失去了记忆……”
“有那回事,想隐瞒什么的话,失忆是最方便的借口吧?”
“为什么现在又想说了?”
“喂……我们已经是夫妇了对吧?关于自己的妻子,总要了解一些啊。”
“是是,老婆大人请说。”
“唔,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反正不是多么复杂的往事,几句也就完了……”
迟疑之后。
“我母亲……她是个娼妇。”
开头便陷入了严肃的氛围中。
“几岁时,便被自己的父母,啊,我的爷爷与奶奶卖入了黑市。既然你在圣庭的话,应该知道的吧?帝国虽然不实行奴隶制,但关于人口的买卖却一直屡禁不止,也不为当做奴隶,只是让之不得不去做肮脏的事,娼妇便是其中一种。”
“那是在中南……嗯,是在中南,也就是圣女大人的行宫之一,在那里,我父亲认识了我母亲。彼时,我父亲可说才子,我母亲也算佳人,他们的故事如要细说的话,也能说成一段佳话。”
“更何况,还有着为情私奔的结局,那之后,他们便藏在了诺伊。母亲自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哪怕后来也难以改变其胆小的性格,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唯父亲是从。而父亲性格怪癖,整日沉溺他所谓的研究中,不曾对母亲有过爱,也不曾对我这个女儿有过笑容。我一直是他的实验材料,从生下来便是。”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理解了自己将会遭遇的命运,但那时的我不仅不害怕,反而因自己能帮上父亲而欣喜……几岁的孩子,她哪里懂什么恐惧呢?”
“我在家中处处还算自由,父亲不在乎我,母亲也因此不管我,我在外面恶作剧,他们也不会责骂。反倒是我一不小心打扰了父亲,不是什么恶劣的事哦?仅仅只是敲了敲他实验室的门,便被饿了三天。”
“其他的……那时的事已忘得差不多,现在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虽然记得大致上的脉络,可那细小的,能称得上回忆的东西是一样也没有。他们的样子已看不见,他们的声音也听不见,我唯一还记得的是我成为魔女的那一晚。母亲递来刀子,父亲用来割裂我的胸口,唯有他们那时的笑容我从不担心会忘记。”
“真可怕啊……”
她的目光凝视在天空,尽管它空无一物,只有黑暗,她也像是在凝望着什么一样,认真且细致。
下方街道上,人永不知疲惫,游人穿梭,汽车轰鸣。林立的商店里依旧亮着灯火,繁华依旧。
正前城市,笼罩在阴暗与橘黄之中,连带着它们稍上些的空间,也有一层薄薄的光芒。
前方相隔一街道的高楼,它的住宅层有不少明亮的光点,以他的目力,甚至能看到其中住民的行为。
或坐,或立,或行……
人生百态,亦不乏有人如她一样,正于此时望着那漆黑幕布吧。
“世界真大啊……”
她轻语。
客厅中,电视正播放着今日的新闻。
“今日正午十二时,蕾姆甄选仪式如期展开,它的形式与目的想必电视机前的各位已然不再陌生,现在让我们直接将镜头移至现场,去回顾蕾姆第六公主的诞生。”
沉默依旧持续。
“下一个新闻,东大陆妙以地方突现一座古代魔法遗迹,据专家判明,这座遗迹至少有着超过五千年以上的历史,有可能是古今魔法神战时期的遗留建筑……”
“五千年……”
她终于有所反应了。
“较圣庭的历史要久远得多得多,已然快要触及魔女诞生的时期了。”
“有兴趣吗?”
“倒没什么兴趣。”
“下一则新闻,诺兰王国的革命于今日终结,革命军领袖赵安率众冲入王宫,杀死了国王,让革命军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目前,我国使者已与之有过商讨,赵安向我方保证会继续履行前国王设立的贸易条约,不予更改。”
……
“没听过的国家啊。”
“西方百国之一,是一个很小的国家,没什么名气。”
……
“下一则新闻……”
……
“尽是些外国的新闻……”
“西西里特毕竟有多个国家的旅客,这酒店电视的预设频道便是国际新闻了。”
“想听听国内的。”
“我去换。”
“不用,小石来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
“嗯,作为圣骑士,你所经历的故事。”
“真要听?不会有趣,而且很长……”
“我已经说了我的,小石不说的话岂不是一点不公平?”
“好好……”
他记忆最深的一个故事,是在红海边缘的一个村落。按照常理,像区区两三百人的小村子,与圣骑士是完全无缘的存在,除非有魔女的目击情报。
他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小村子,是源于一场调查的报告,而且是与魔女毫不相干的疾病调查。
彼时,他被安排半年的“休假”,在这休假中,他被分配治理的地方是红海沿岸十三市的教会组织,负责管理有可能会牵扯到魔女的情报。
在那浩如烟海的情报中寻找特定的信息难和容易,更何况那些情报没有经过分类,其大多都是不相关且极其无所谓的信息,所以上任之后的前三个月间,他一直呈现一种混日子的态度,只盼着休假能早些结束,他能回到自己的岗位。
所幸,这种态度不曾影响他的思考,不然他也不会注意到那极其普通的一则情报了。
那情报是说,红海沿岸存在着一种罕见的疾病,这疾病并不严重,伤害不大,且不致死,只是偶尔会发生在居民后代的女性身上,让之早夭。
“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因为这世上不可理解的疾病多种多样,特别涉及到什么神秘的领域,更是千奇百怪,而令我在意它的,是一时兴起间,我接连查阅了沿岸许多村子的情报,发现那种疾病并非孤例,而是普遍存在,而且它的传染呈现随机,会出现在完全无干连的人身上,且只会在一些小村落中存在,我当时便注意它了,因为这情况或多或少的让我想起魔女病。”
当时,他在看了许多类似的情报后,心中渐渐有不好的预感滋生,这预感并不指向魔女,但却也让他坐立不安,所以他决定,去看看。
走正规程序的探查也许查不到什么,所以他便利用自己的特权与力量,在红海沿岸进行一系列的明察暗访,结果,终于让他查明白了前因后果。
“那哪里是什么疾病!”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全是不愉快。
的确,那种少女早早夭折的现象不是什么疾病,而是人为。
在那红海的沿岸,一些小村庄中,存在着一种长久以来的习俗,因为恐惧红海的毁灭力量,将之当做恶神惩罚的人们,坚信能通过让无垢的少女与红海之水亲近能化解神的愤怒。
这种完全没有理由的事,便让很多人立时成为恶鬼,哪怕是自己的女儿都愿意付出。
他们......不,它们,它们让被选中的女孩自十岁开始,便长久浸泡在经过稀释的红海水中,并辅以各种有治疗效果的药草让女孩不至于死去。
“你知道的,红海之水堪称世上最猛烈的毒药,一旦沾染便足以化骨噬魂,所以......”
女孩所浸泡的海水经过稀释,且有药草相伴,所以虽不至于死去,但那却远比单纯的死亡更加令人痛苦,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在这种浸泡下持续两年,到少女十二岁时,长久以来的海水毒素侵入人体,让人的身躯变得异形,或成为一滩烂泥,或变成可怖的怪物,然而尽管已经如此,人依旧活着,女孩们都还有着意识,她们不会死去,她们甚至难以自杀,她们须得保持异样的形态,一直活到生命的尽头。
“何等愚昧的行为!”
他愤恨。
如今只是愤恨,但在当时,他可以说是愤怒。
在知晓了真相以后,他凭借自己的权利,哪怕事后被圣女责罚也不在乎,去调集众多的骑士,强制驻扎在沿岸的各个村中,并以武力胁迫村民们去参加学习,禁止他们在做相同的事情,如有顽固分子,更是直接让其背井离乡,分配去其他地方生活。
“那些女孩呢?”
故事的最后,她问。
“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她们会感谢你的吧。”
“谁知道呢。”
他叹息。
“尽管我认为她们活着已不如死去,但那也不过是自我强硬的看法,女孩们自所以求死也许只是因为备受折磨,如果对她们善加对待,或许还会回心转意,无论怎么说,她们纵是那样也拥有生命,是我夺去了她们的生命。”
“我认为你救了她们,不止她们,你还救了未来许许多多的可能性。”
“或许吧。”
“一定。啊啊啊,圣骑士可真厉害啊。”
“突然间怎么了?”
她笑着,说。
“不是吗?如此简单便能决定人的生死,轻易间便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其中或许有与我一样的女孩,或许有比我更加更加可怜的女孩,你不止能拯救现在,还能照顾未来呢。”
“这......我哪有那么厉害?”
“有的有的,别谦虚了。”
“这只是圣女的慈悲而已!”
“可是圣女也需要执行者啊?好了好了,夸你还不受用么?”
“嗯......嗯.......”
“看你犹豫的样子!嘻嘻。”
“我怎么觉得你有一丝丝不对劲?”
“哪里啊?”
“态度上。”
“嗯.......你猜对了。”
这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最后看见的,是说出这番话的她,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哀愁。
【22】
信曰:
小石,我是素忧。
很抱歉不辞而别,对于让你昏迷一事,在此也说一声对不起。
与你相遇以来,已经数十天了吧?这数十天来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除了幸福以外我再找不出词语来形容。
然而,这无法持续。
因为我的关系,你已经舍弃了太多,我不想你再因为我舍去生命。之后的路,我会一个人走下去,别担心,我不是在放弃,而是我独自一人上路的话,不需要舍弃太多。
今后,我会按照你定的路线走下去,去塔维利亚,去蕾姆,尽管前路漫漫,但我一定能找到属于我,属于你的地方,那里会是我们的家。
放心吧,你暂且等待吧,待我找到我们能够生活的地方时,我会再给你写信。
再见,我相信能再见。
素忧。
【23】
清晨,当阳光透过树叶,穿过纱窗,在屋内落下几朵朦胧的斑点时,便预示着起床时刻的来临。
她通常很早便醒来,但却不起,而是枕在床上,待那斑点出现时,才悠然起身。
去院内打水,再回屋里,简单洗漱之后,新的一天便就此开始。
她没什么可做,也不需去做些什么,于此情绪下,她开始变得慵懒。
将椅子抽出,挪至院内,挑一处阳光照不到且青草不浓密的角落放下,她坐在其上,只是躺着凝望白云出神,这一望,便能是一整个上午。
中午,她到底需要做些吃食,可对她来说,生火一事尽量需要避免,她之宁静可说短暂且脆弱,她至少不想立刻结束。
拿上一个破旧竹篮,换上一身轻便衣装,她去到山里,采些树木的果子,这一个月来,她一直靠此生存。
下午,她不再静坐,而是改为散步,在这废弃之地漫游,不特意去哪里,也不特意找什么,仅仅只是在这回忆之地,进行名为悠哉的活动。
傍晚,再回到家,她不做什么,而只是在吃些中午摘的果子之后,便上床休息,不求睡着,睡不着也无所谓,她只是闭上双眼,任思维散开。
以上循环往复,便是她的一天,如此经历三十次,便是她回到家中的时间。
海上漂泊一月,她们到达了西西里特,自那里逃离,她回到家只用了三天……
可笑吧?她到底还是使用了魔女的力量,只为回到自己所想的墓地。
她是从此处诞生,也选择了在此处埋骨。
村子遗弃十七年,她这一别,便是整整十七年。
杂草丛生,屋舍破败,现今的这个地方,已然没有了她熟悉的影子。
鲜血干涸,尸体化作白骨,一切都成为养分,让植物茁壮成长,将一切掩埋。
也许她曾践踏过的某一株草,便是生长在某位她熟知的人身上。
时间抹平一切,现今哪里还有她罪孽的痕迹,除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原生活在此地的人是哪里也不存在了。
她也会如他们一样,埋藏在此处,遗忘在此处。
她为之,有着十分的平静。
有人拯救他人,有人残害他人,有人活着便能带来笑容,有人活着只会带来恐惧……
她已然带来过恐惧,至少现在,她想要带来笑容。
忘却她的话,让他回到原本的人生,让他完成自己的理想,履行自己的责任,因此会有众多的人被拯救,因此,会有众多的人得到幸福。
她是很想自私的,她是很想不去再意的。
但一切恰如莫奈所说,她无法忘记血的温度,她无法忘记人的死亡,每当她闭眼,能无数次的看见人的笑容。
不属于某个特定的谁,而只是模糊的、暧昧的,来自他人的笑容。
祥和,温暖……如他的笑脸。
所谓的人心还真是残酷,她不得不将自己与他人放在两端。
无外乎是一个选择而已。
自己的生,或者他人的死……这并非不可预见的事情,而是在今后的时间中,一定会产生的结果。
由选择带来的结果,正可谓是人类的命运啊。
……
自大?
不,不是那样的。
她从未有过世界,人类那般庞大的愿望。
如他所选择的她一人,她也想选择除她以外的某个人。不限定,不特指,也许是你,也许是他,她只是不想因她占据了他的人生,而让你或他在恰逢灾难时得不到帮助。
仅此而已。
……
也不全是,对吧?
嗯……
无论是帮助谁,无论是拯救谁,能将之做到的永远不是她,她没有那个勇气。
尽管是这样的她,也能够帮助的唯一一人……
只有他了。
感性在吼叫爱情永恒,理性在批判人生无常。
区区人与人的恋爱,如何能填满一人长达百岁的生涯?
他还需要什么,他还能拥有什么……
虽然情之一字可让人忘却生死,但却也填不满生死。
何况,非她便不行吗?
爱慕他的人一定不少,与他具有相同人生的也许亦在其中,他可以选择与谁相伴,与谁同行,若另一人亦是圣骑士,则还具有相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
这不好吗?
因处在恰当的位置,彼此能够言谈甚欢,再不用顾忌对方知晓与否,再不用担心一句简单的话,是否会在价值不同的人心里留下伤痕。
他所见的世界太过广大,而她所拥有的世界是如此渺小,彼此之间的人生差异可用天地计量,何必呢?
除爱以外,人生还能拥有太多,如她在他不在的时间里一样,仍旧可以喜悦,仍旧可以满足。
去做些什么,去完成些什么。
如理想,如目的。
他在这途中一定还能得到喜悦,一定可以得到她所不能给予的幸福。
但愿......
不,不是但愿这种暧昧的东西,她祈求,对着神明祈求。
愿他能够喜悦。
......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她终于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她终于能够放弃。
可为什么......
为什么......
“你还能找到我啊?”
朝阳下,青草间,他便站在她眼前,如他从未离开过那样,洋溢着笑容,带着喜悦。
他说。
“因为我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