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石【1】

凡事,只有失去才知後悔。

以往的日子,那循環往複,枯燥且乏味的一天又一天,如今看去,卻是顯得那般彌足珍貴。

如若可以,真想再重來……

葉石已經習慣在心中默數秒數了,他愈是去數,便愈是恐懼,愈是希翼,他知這是無意義且毫無必要的事,且只會讓自己的情緒崩潰,再起不了其他作用,但他就是抑制不了自己。

無論何時,他都會下意識的去數。

一、二、三……

啊,時間不在了。

他開始憎恨這時間的流逝,開始懷念那逝去的日子。

不夠……

一點不夠。

還想要更久,還要一直持續,真希望那既定的未來永遠不要來臨,他們的現在能夠一直持續到永遠。

恐懼……

而後絕望。

他已經很難再笑出來了,哪怕是與素憂她共同度過的時間,他也無法再由衷的笑出來了。

他的現在是幸福的,有着今生今世最幸福的心情,但同樣,也有着今生今世,最苦澀的心情。

他已經無法再對這幸福,發自內心的喜悅了。

實在滑稽!

身處幸福之中,非但不喜悅,不慶幸,反而痛苦,反而絕望。

只因他知……

這一切到底只會是夢境。

他不想離開,但到底是會醒來,屆時一切夢幻空花,如泡沫光景,說存在也罷,說不在也好,都是徒勞。

他恐懼失去,恐懼這不能持續的時光。

相較之他,素憂是一直都很開心的。

正因有限,才更是珍惜,正因會失去,才更是把握現在。

她彷彿要將此生此世所有的快樂與滿足,盡皆揮灑在此時此刻。

看着這樣的她……葉石是痛苦的。

然心中痛苦,卻也不能表現,他必須得強求自己,去歡笑。

愈笑,愈是想要哭泣。

這幾日,他常在素憂睡下之後,自己獨自一人沉默,且無聲落淚。

什麼見慣生死,什麼知曉無常,如今是全都不頂用了,沒有任何的理解,比之落在自己心頭更讓人深刻。

他終於理解了,理解了所謂的失去之苦,不在轉瞬的剎那,而在綿延的將來。

他欲吶喊。

他欲哭泣。

他欲……

然他只能去笑。

必須得笑。

【2】

山村中,雜草叢生,遮蓋了農田,淹沒了道路,使那房屋也充盈在綠色之中。

葉石曾看過不少故事,在那些他人創作的故事中,不乏末日之後的光景。

他此前有過想象,想象那到底是何種景象,此刻回首,料想也與眼前所見差不了太多,只是場所轉變,更宏大些了而已。

所謂的文明消失,與人不在,兩者在名為世界的畫布上繪出的光景大致是相同的,區別只在小與大,在多與少之間。

它們……

是如此的讓人落寞。

作為旁觀者的葉石看來是如此,作為親歷者的素憂看來更是如此。

葉石不曾問過她,問她對這事,這景如何想。

她也不曾提起,不曾訴說。

他們二人只是平常的,普通的,生活着。

這已有數日。

清晨,同去看日出,跑到稍遠些的山上,眺望數重山外的太陽初升。

上午,同去村裡,山間遊玩,在失去了面貌的廢墟中遊戲。

中午歸家,以準備好的材料做些吃食,二人協力料理,彼此同做一事。

下午,在愜意的日光下休息,慵懶的迎接太陽光輝的照拂。

臨近傍晚,便出門去,遊走山間,狩獵野味,採摘野菜,準備下一日的材料。

當黃昏來臨,尋覓之旅結束,二人在落日的餘暉下,回他二人的小家。

夜晚……

如此,便是一日。

如此,又是一日。

日日如此,循環往複。

這日子,正可謂是平常,正可說是普通,也正是再奢侈不過的彌足珍貴。

葉石知曉它並非永遠,所以才希望它能更加漫長,因此他才去一秒一秒的細數時間。

生活中的利益不就是這樣?恍惚會是一瞬,專註能是永恆。

然,時間還是太快了。

快到令人心驚膽戰。

他幾已忍不下去,他已愈加胡思亂想。

去想拋卻眼下幸福,尋求遙不可及之希望一事。

莫非他只能在此處迎接未來不成!?

莫非他只能眼睜睜的看它到來不成!?

與其坐以待斃!

不如……

不如!

去拼一個魚死網破!

呵……

妄想而已。

他到底是對如今現狀,十分滿足的。

【3】

“悄悄的去也不成?”

“絕對不成!”

“唔……”

“擺出這種樣子也沒用!”

“無情!你無情!”

“怎麼?咬我啊?”

“我就咬!”

“疼,疼!屬狗的嘛你!”

……

以上二人間的胡鬧,便是這平淡日子中的一個小小插曲,起因是素憂不知怎的起了想回鎮子的願望,然後葉石制止她,最終便成了“小小的爭執”。

平靜雖可貴,但到底無聊,他們經常似這樣,刻意營造出不無聊的氛圍。

也算是遊戲的一種吧!

“你說……”

鬧過後,二人依偎,同望院中那已有不少枯黃葉子的大樹。

“說話說完!”

“嘻嘻……”

“笑什麼啊?”

“不,我在想啊,有些事情,我是不能主動開口的。”

“你指什麼?”

“說了不能開口的!”

“那我可猜不出。”

“你!”

“我?”

“哼!”

“怎麼了啊?”

“男生都是笨蛋!葉石更是個大笨蛋!”

“會說出這種話……想來是怪我沒猜出你的心意了?且這心意,還是相當讓人害羞的事!若以我們兩人的情況來推測的話……”

“不要說明啊!那不顯得我很急切了嗎!?”

“很急切啊?”

“一點,都不!”

“哦哦。”

……

“你倒說些什麼啊!”

“我想想……的確,在如今的狀況下,是不能再奢求以後了,若有什麼不足……必須得抓緊時間了。”

“沒多長時間了呢。”

“是啊……”

……

還差什麼呢?

只差一件事了……

他許久之前便想要說的,如今是終於到時候了。

“我們結婚吧。”

“……”

“答應我吧!”

“嗯!”

【4】

葉石沒想過還能有如今一日,更沒想過這如今一日會是這般情況。

鄉村中,院落內,前是雜草叢生之地,僅有一條小道穿插其中,旁是老舊籬笆,簡易的圍了個雞舍,它如今已是破敗不堪,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院中,縱是被踩踏了無數次的堅硬泥土,最終也是被青草突破了防禦,他們住下來后,還是葉石舞劍,清理了區域。

他們現在便是在清理出的院中,在院中的那顆大樹下。

二人以樹做主,跪拜在地,身前有一桌,上放結緣之石,姻緣之枝。

在這塞尼羅尼亞境內,結婚有種普遍的風俗,它是如此刻這般,需要樹、枝、與石,意在二人姻緣由枝牽,如石堅,似樹茂,總之是具有美好的喻義。

通常下,這需要見證人的,而且還應有聖女的“代替”在此,讓他人見證,讓聖女賜福。

但這都簡略了,他們即找不到人見證,也無法祈求聖女賜福,如他們這般聖騎士與魔女的婚姻,在這個國家是得不到認可的。

一切看自己,有彼此在……便足矣。

“我二人,葉石。”

“素憂。”

“在此禱告。”

“在此明示。”

“因由緣牽。”

“緣由因來。”

“因緣聚會。”

“水到渠成。”

“共結連理。”

“與夫與妻。”

“今生今世。”

“三生三世。”

“不離。”

“不棄。”

同:“永不分離。”

一拜,之後頷首。

默半響,取枝,壓石。

再……

夫妻對拜。

【4】

葉石常做夢。

夢裡他與素憂一同,在麥草的田野,在金黃的沙灘,在嘈雜的鬧市,在絢爛的花田,在……

在夢裡,他們能去到許多地方,能孕育出眾多的回憶,那些遙遠的,模糊的事物,是現實中的他們再無法企及的存在。

夢醒,一切依舊。

快來了,差不多快來了,時間無法倒轉,他們二人的幸福在一秒一秒的累積下,終要迎來結束了。

葉石竟莫名的有些放鬆。

他的心態,比之開始的恐懼,中間的絕望,如今卻是有種解脫的意味。

一世,如此便罷了。

來了,走了……

僅此而已。

他會陪着她,至死不會離開她。

如此,便是喜歡。

【5】

某一天,她沒再回來。

那天如往日,他與她分工做些什麼,可當葉石做完自己的事,而且等到傍晚,也不見素憂回來。

終是到了……

他儘管已有準備。

他儘管已不再強求。

可到時,卻還是覺得它突然。

所謂結局,如此的突然與殘酷,是讓他與她,沒能對彼此訴說點滴的告別。

他沉默,頹然。

直至夜色更深,深至星月高懸天際,她還是沒有回來。

也沒人找來。

……

是要放過他?

是不對他有所計較?

這……

不能認同啊。

葉石提上劍,出門。

他要去尋她……

縱已是屍體,他也要與之一起。

出門……之後。

山間夜中,靜謐空渺,哪裡都是一樣顏色。

他去她說去的地方,他走她沿途的路徑,到時,那處如常,一路如常,哪裡都點滴痕迹。

嗯?

他錯愕。

若追獵者尋來,她是因此消失,或快,或慢,這沿途,這終點上,總該留下點什麼,或大地的傷痕,或聖光的殘餘,不該是如此的乾淨。

她莫非是主動離開的?

在這時?

在如今?

何必?

寒風中,葉石矗立。

眼下夜色濃郁,模糊了世界,望之不遠,皆是晦暗,他已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處在山腰,是某種調味料的所在地,他們之前相約做菜,由葉石操刀,素憂指導,中途欠缺了一種調料,所以她來尋找。

這不該是會不告而別的氛圍,但……

葉石眺望遠方。

“搞什麼啊?”

他喃喃出聲,苦笑。

此後無聲。

靜謐中,他之目光忽看見某處不同,這是只在夜裡才有的不同,是稀薄光源下顯示出的遠方紅光。

那是城市的色彩,是它在夜中顯示的繁華。

然……

這附近絕沒有能映紅天空的城市!且再說它的方位,是素憂與他家的所在!

除非……

除非它在燃燒。

葉石心裡一驚,他瞬間得出了一個他恐懼的答案,這是只有見慣魔女之惡的人,才能當先去想的事。而如此去想自己的妻子,更讓葉石在恐懼之餘,對自己升騰起噁心的想法。

他不該去想……

他要去求證!

如此思罷,葉石以更快的速度,幾乎是不顧一切的向著鎮子撲去。

拜之所賜,轉眼便到了。

他站在鎮外矮山上,眺望鎮中,眼下,是以紅顯露的世界,畫中之景若末日,混雜着人的尖叫與哭喊。

那聲音模糊,但卻直擊靈魂,更有魔女二字,再是輕微也讓他捕捉至耳中。

天啊……

他下去。

一躍升空,之後落地,他以直線,徑直穿入了鎮中。

鎮上,恰是人流涌動時,多少人在夜裡驚醒,來不及穿上衣物便狼狽出逃,這整個鎮上都瀰漫著恐慌的味道。

“轟!”

葉石方下來,便有巨大的轟鳴響徹世界,前方街道上,有一澎湃火柱升空,讓這夜下的世界染上紅光。

所謂光明,卻是死亡。

葉石忽視周遭人群洶湧,趕向爆發地點。

沒幾步路,數百米而已。

那裡,房屋倒塌一片,殘骸上繚繞火焰,整個空間都充斥着濃煙。

而濃煙中,火光下,她靜默。

葉石呆了。

或許素憂她不是靜默,而只是在他的眼中猶如靜止,葉石一生也無法忘記,忘記他此刻所見的“她的笑容。”

魔女的微笑……

已是非人類者的,不知何物的表情。

扭曲,而又殘酷。

葉石呆愣中,她還在繼續。

此處有屍體,有人類絕望的哭喊,還有非人者喜悅的笑聲。

這喜悅,比之世上最要成癮之物的毒性還要濃上萬倍,一旦沾上,死亦不悔。

所謂的魔女災厄,便是這景。

“住手!快住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沉默良久,葉石終醞釀出了一聲哭喊,他的聲音傳入場中,制止了素憂眼下的暴戾。

然,葉石卻未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我知道哦?”

她的笑容依然燦爛,不曾有絲毫的動搖。

“為什麼,你到底怎麼了!”

“我怎麼了嗎?”

她的語氣天真爛漫,她的表情純真無暇。

葉石窒息於眼前這事實,他之手動搖,劍顫抖。

“怎麼了嗎?”

反倒是她來問他了!且這問的同時,再有一人消逝。

“我說住手啊!不要再殺人了!”

葉石吶喊之際,不自覺的以劍遙指。

見此,她靠近。

“你要殺我嗎?”

這一句話,頓時驚醒了葉石混亂的思緒,讓他后怕自己的動搖,他連說。

“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嗎?

那他要容許嗎?

如此想的剎那……

“是么。”

只聽這輕語,他的視野便高高揚起,隨後在模糊中再落下,於將所有收歸眼中的最終之時,他看見了自己依舊矗立的身軀,以及它被分割的後續,還有在那之中,一臉淡然的她。

被殺了?

他只來得及如此去想,甚至沒能有去萌發不可思議與無法置信的時間,他的意識便永沉黑暗。

【6】

黑暗只是一瞬,迷離只是剎那,他的眼前斗轉星移,待再能認知事物之時,已到“天國”。

此天國,非那人死之後希翼的所在,而是葉石十分熟悉的,真真切切存在於世間的神明之地。

不能理解,他的腦袋還沒法全力運轉。

但眼能視物,他見到了聖女尊容。

“你醒了,還好嗎?”

她姿若天使,其聲如天籟,完美得近乎無暇。

尊敬。

恐懼。

葉石對聖女除尊敬外,還有恐懼。

他恐懼這十全十美。

不真,似幻,若夢一樣。

“我這是?”

從他醒到聖女出聲已有不少時間,葉石已從茫然找回了一絲身體的控制,他發現自己是在“神台”之上,且赤身裸體。

葉石知道這狀況。

“如你所想,你死了一回。”

葉石掙扎,試圖起身。

“我怎麼死的?”

他搜索自己的記憶,到鎮中見到素憂都還清晰,唯有這死亡一直難以回憶。

“你會想起的。”

聖女才說,他便想起。

“是素憂她……”

葉石心中五味雜陳,充斥着難以形容的複雜心情。

“對,你被魔女殺死。”

聖女強調。

……

葉石沉寂。

任他如何思索,也理不清如今的思緒。

亂,只是亂。

但,卻還是有一個念頭能突破迷霧,縈繞在他心頭。

“素憂她怎麼了!?”

儘管可能已是定局,但他還是要問,必須得問。

“死了。”

如此簡短的二字,便瞬間清空了葉石的思緒,讓之大腦瞬間空白,全身除了極致的脫力以外,還有着可說撕心裂肺的疼痛。

死了?

死了!

生死匆匆,竟會是如此結束!

“她在哪裡?”

“人已死,哪裡都不在了。”

“她在哪裡!”

葉石已不再有理智,他的腦中已是除了素憂的面容以外再無其他,以至於他敢對着聖女大吼,去呵斥這守護了黎民蒼生的聖庭之主。

“……不去見於你更好。”

“告訴我!”

瘋狂中,葉石已再顧不上什麼禮儀尊卑,他雙手扯上聖女衣衫,行了徹底的大不敬之事。

對方的地位等同皇帝,若按律辦事,葉石怕是千刀萬剮也不足以抵消。

然,聖女卻絲毫不在意這種冒犯。

她的臉色溫存,有的只是擔憂。

“即你如此選的話,她在刑場,時辰已至,你趕不上的。”

刑場?

趕不上?

這豈不是說……

希望突然來臨,這讓葉石一時間無所適從,待他心思電轉之後,是當即爬下神台,衝出了這天國,連衣物也未去穿。

他早不在乎什麼臉面了。

縱被什麼人恥笑,也是與他無關了。

但,他的形象卻與他人有關,若是放任一個聖騎士在街上裸奔,那難免會玷污聖庭的形象,所以在離去上,聖女運用她的奇迹之力,給葉石創造了一件遮體的衣物。

他穿梭城中,以他此生最快最狼狽的速度與姿勢,沖向刑場。

一路上,好不引人注目。

他到了。

所謂刑場,是在城市中部的廣場,它背倚鐘樓,面對如潮人海。

不是什麼人被處刑時都會用到此地,只有魔女才有這個特殊待遇,她們難以企及安靜的死亡,在生命的末途也得不到善意,需在天下人的詛咒聲中,去被正義消滅。

每一次,這裡都是人群如海的。

每一次,這裡都是喧囂沸騰的。

似海的仇恨在洶湧,而憤怒則如山嶽般巍峨。

所謂眾望所歸,所謂民意滔天,正是此情此景。

到了之後,葉石當先注目邢台,他只望了一眼,知素憂還健在之後就放下了心來,隨之便被廣場上喧囂的氣氛給沖暈了頭腦。

以往不覺得,如今卻倍感荒謬。

這廣場上如此憤怒的人群,他們到底因魔女受到了何種損害?誠然魔女是惡,她們做的錯事絕不算少,但帝國中人大抵生活在聖庭的庇佑下,她們莫說被魔女害過,絕大多數人是連也未見過的。

他們……為什麼能夠如此憤怒?

拋卻魔女身份,邢台上站着的只不過是個柔弱少女而已,她也曾是人類,至少現在還與人類外貌一樣,他們不曾見到她的惡處,不能確定她是惡人,那麼如何能夠單單憑藉定義便仇視,甚至不曾給予絲毫對“人類”的慈悲?

只是憤怒,只是怨恨,甚至沒有像樣的理由。

魔女必須消失,這數千年來的經驗已然化作了常識,成為了不證自明的真理,並且扭曲了人性的善意。

葉石走向邢台。

邢台上素憂傷痕纍纍,那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以至於讓他竟沒能覺察到身邊的異動,廣場上人們對他注視而來的目光,以及那在短暫靜謐后更加喧囂的氣氛。

他全沒注意到,他的目中已只有素憂。

他甚至沒去想以後,想他能做到什麼,他只是想要前往,去她的身旁,讓她死時至少有他在身旁。

近了。

他上了邢台。

到此,喧囂更甚。

然葉石哪裡還有多餘的思緒去在意那些?他的腦海中除目前束縛在柱上的素憂以外,便只有此刻台上存在的另一人了。

亞倫,他原來是此次的劊子手么?

不理他,葉石徑直向素憂去,而亞倫只是目視,並未阻攔,任何他去到素憂的身旁。

“你來了。”

她說。

“我來了。”

他說。

“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說。

“我不會丟下你一人的。”

他說。

“不,忘記我,過你自己的人生吧!”

她說這話后,台上,自亞倫口中傳出了響徹整個廣場的聲音。

“行刑!”

這聲音葉石是會注意的,倒不如說他一直在等待這聲音,此刻聽聞,是當即讓他聚精會神,並試圖握緊手中之劍。

……

手中之劍?他的劍何時取到手中了?

葉石驚異,同時他注目於自己的劍。

他的劍,此刻正插入在魔女的心臟,且同時瘋狂的向內灌注着聖光。

“不!!!!!!!”

葉石沒能掌握情況,但他卻十分理解結果,所以他才能吼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吶喊。

從未有一刻,他有過這般強烈的恐懼,這恐懼讓他生出無限的悔恨,以及絕望。

素憂會死,且是死在他的手中。

僅此一點,便足以擊潰任何強大的心靈,讓之哪怕做出了天大的覺悟也無濟於事。

他瘋狂了,他想要抽出劍,他想要擁住她。

然……

他不僅做不到那些,反而十分漠然的,讓她的生機凋零。

此時此刻,葉石絲毫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台下,群眾的歡聲震天而上,他們的喜悅充盈世間。

何等殘忍!

“不再見了。”

於此同時,素憂的生命漸凋零,她開口說出了最後的告別,隨之便永遠的閉上了雙眼。

葉石能動了。

憤怒?

瘋狂?

不,她已死的現在,葉石只有寂寥,他鬆開握劍手后,只是呆立。

如今還能有何反應?

如何都罷!

他呆立,但他人可不同,在葉石對魔女行刑之後,面對民眾狂歡,有另外他人走上邢台,他們是教會的文職人員,專面對如此情況。

他們使用投影,分割了葉石與他們,讓民眾只是看到假像,隨之便是盛大的演講。

這是對葉石有可能的暴走做出的防範,為此還有亞倫守候在旁。

他們可多慮了,葉石如今哪裡有那個心情?

他呆立的最終,是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觸摸素憂遺體,膽顫且害怕,遲緩且猶豫。

他摸到了,觸摸到了素憂的臉頰,那裡還有着溫度,有着溫存。

一瞬間,他哭了。

只是流淚,但並未出聲,葉石早已吼不出聲音了。

噠!

噠!

噠!

淚珠滴落地面,濺開。

葉石擁住她,再抱上她,之後他正要邁步,卻有一隻手按上肩頭。

“若再往前一步,便辜負她的心愿了。”

亞倫此刻正站在葉石背後。

不回頭,葉石沉默。

片刻。

“是你的策略嗎?”

“……”

“為什麼?”

“置之不顧,你與她沒一個能活。”

“我能活嗎?”

葉石此刻沙啞的聲音中蘊藏着戲謔。

“你已洗清了污名。”

“那非我所願!”

“但卻是她之所想!”

“確定不是你在蠱惑?”

“……”

“亞倫,你太殘忍了。”

“……”

“我要帶她走。”

“你走不了。”

“我非要走。”

“若走,此次再無餘地。”

“你要殺我?”

“我要殺你。”

“等你。”

說罷葉石邁步,下邢台,從暗處離去,路上雖有不少人在,但無一阻攔。

亞倫亦未阻攔。

離去沿路,皆無常人在,在葉石行走之街道以外,有不少全副武裝之人在。

葉石一路出城,路過城外樹林,穿過它,並最終到達一開闊地帶。

此處,亞倫早在等候。

這是他準備的地點,是他定下的終點,葉石知道這一點,他還是義無反顧的走來。

到此,四面楚歌,再無路可走,可退。

葉石一路上感知素憂的身軀漸冷,到如今已是徹底的放下了一切。

他置素憂遺體於地上,並拔劍在手,他要一戰!

此戰,他必亡。

縱如此,他也要與亞倫一戰!

但在戰之前,趁他此刻還有生命時,葉石詠唱。

“古莉艾爾,請聽我之所求……以我此生,以我未來命數,願換與之再見一眼。”

而後,他得到了回應。

“雖魔女特殊,還未徹底消逝,然你命已終,無法做代價了,但既是宿主所求,那便應你一次。”

葉石安下心來。

之後,他走向亞倫,亞倫亦迎向他,二人漸接近,隨之便戰。

戰鬥只是剎那,葉石的敗北亦常迅速,他遠不是鬼神亞倫的對手,對方經歷了不知多少生死,爬過了多少戰爭,無論是力量還是經驗都在葉石之上。

他的臨終,是退到素憂身側后,被亞倫手中長槍一下穿身,再高高挑起,再重重砸下。

那瞬間,痛苦說不上,恐懼說不上,葉石有的只是麻木,以及在麻木中微微存在的解脫。

他的生命正在流失,最多不過再有一兩分鐘,他會死,然他現在還不能去死,他得堅持,堅持到與素憂再見一眼。

他在亞倫腳底狼狽的爬行,爬至素憂身側,對這一切亞倫並未阻止,他只是看着。

“何必?”

他悄悄呢喃,但這已是葉石聽不到的話了。

葉石吐着血,掙扎的坐起,並把素憂抱在懷中,他的意識已經迷茫,但他還在等待,等她睜眼。

她終睜眼,她眼中最初還有迷茫,但頃刻便消散,隨後露出的,是一種難過又喜悅的笑容。

葉石知道她的難過,明白她的喜悅,他只是凝望她,以這眼神便足以告知她所有。

兩人對視。

此處,帝都之外,有聖女凝望,有皇帝窺視,有友人擔憂,還有亞倫在旁。

於這開闊處,於這青草間,於這微風涼涼中,葉石到了他此生的終點。

終於,注目不再,他頷首閉目。

然素憂還清醒着,她如葉石此前一樣,亦是注目,同時感受着他的身體微涼。

“我沒有殺人的。”

她說,說給已然聽不見的人,說著,她無聲的落淚。

死了?

死了!

她的願望沒能得到回應,他到底還是要與她死在一起。

死......么?

“不,不,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這話語聲漸高昂,並最終達到了將死之人絕無法企及的程度,隨後......猛烈的火焰凝聚,由紅漸至暗黑,這火凝聚,濃縮,最終蘊含了無盡龐大的力量。

她吼出。

“我要讓你們陪葬!”

這種引人注目之語,隨之,她讓力量宣洩,攻擊四周。

地毀,山崩,而天亦變,以她與他為中心,方圓十里都化作了末日。

然而......

末日來得快,卻也散得快。

隨着天際的一抹亮光破雲而出,整個世界瞬息便清明起來,而在她與他的正上方,有一隻光輝做成的纖纖玉手壓落而下。

這來自聖女,是她自遠方的聖域之中,隔空降下的權能。

一擊,抹去了所有狂暴,不針對其他任何之物,僅讓素憂與葉石二人所在之地沉陷,並讓他們之軀,消失得一乾二淨。

【7】

本以為黑暗會持續到永恆,本以為虛無會延續到永遠,無論如何葉石都沒想到他還會再有醒來一日。

初醒時,他認為自己到了天國。

然待他意識漸清醒,卻奇怪的認知到這世界與他所想的天國完全不同。

莫不是下了地獄?

一定是的。

傳聞中地獄有條接引生者之河,它連接陽世,去向幽冥,而人下地獄,都是需要經過這河的。

只是……

他人乘船而下,他自己漂流而下。

難怪,誰讓他做了錯事?

可惡!

這水竟如此冰冷!

……

不,等等……

通常意義上的死人,會有水太冷的認知嗎?

得到了奇怪的新知識……

唉……

話說他是幾時下來的?會不會與素憂錯過呢……

葉石沒去想分離一事,所謂魔女,她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的,這點不需要懷疑,他只需要去尋找。

呵……

明明已下到陰曹地府,卻還是想要再續前緣……

愚蠢!

但沒辦法啊?誰讓他喜歡她呢……

安啦,安啦。

靜靜漂流吧!

葉石倒想看看,這所謂地獄會是什麼模樣。

“有人溺水!”

“真的?”

“還不快救他!”

“拿繩子來!”

……

誰啊?如此吵鬧!

葉石沒去理會,但過不久,他便不得不理會,只因吵鬧的主人到了他身側,在葉石的默不作聲中,用繩子麻利的捆住了他。

隨後……

“拉啊!”

他便被扯動,最終上了一艘小船。

看來這地獄之中還是有良心存在的,竟會上演拯救落水之人的戲碼。

葉石目光轉動,去看船上眾人。

普通!

沒一點地獄中人的可怖樣子,一個二個都跟普通人類沒什麼差別!

船上人見葉石醒着。

“姑娘,你還好吧?意識還清醒嗎?”

嗯?

“老六,我們有小些的衣物嗎?拿來給這位姑娘換上!”

哈?

“有是有,但誰來換?”

一時之間,船上靜默。

“危機時刻,冒昧了!”

說罷,便有人來撕扯葉石衣衫。

“不,等等!你們在說些什麼啊?姑娘?嗯?嘶……”

葉石終沉默不下去,開口了,然他始說話,便覺異常,之後他心中一個激靈,當即掙扎動身,一下坐起,這讓那準備脫衣之人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船板上。

不過葉石不在意這些了,他的目光與精神全停留在了自己身上。

女裝?

還是熟悉的女裝……

見鬼了!這不是素憂的衣服嗎!?

“咿呀咿呀喲……”

他再嘗試發出聲音,果然,他的聲音是女聲,且讓葉石異常熟悉。

素憂的聲音……

他此刻慌張,來不及站立便以爬行移動,移至船的邊緣,探頭出去,凝望水中。

水中,有波紋晃動,映不出多清晰的景色,但那依舊足以讓葉石看清自己,看清自己此刻素憂的面容。

怎麼會……

他摸索自己的身軀,不是女的,依舊是男性,但……

但怎的他會是素憂的樣子!?

摸索中,至胸口,那裡觸之有一處粗糙,是一道猙獰的傷痕。

這傷口……與葉石所見之素憂身上的完全一樣。

不用再懷疑,不需再茫然,此刻的事毫無疑問只指向一個事實,即他此刻是在用素憂的身體……雖不知為何還是男性體征,但無論是這聲音,這面貌,這觸及的肌膚與傷痕,都宣告了這一事實。

那素憂她……

不!

不!

在那之前……

他還活着,他為什麼還活着?且是以素憂的身體!

砰!

砰砰!

他沉默,然他心跳聲愈加急快,在沉默中更是顯得震耳欲聾,它轟潰了葉石的防線,直轉入他的心靈深處,且胡沖亂撞着,將之攪得支離破碎。

葉石的腦中一片空白,他陷入了最深層次的失神中,以致於接下來的事一點沒記入他腦中。

他只知,當他再回過神來時,已是在某間屋中。

屋內,僅有着單調的擺件,大多都很陳舊,且全是些廉價物。

雖雜,但卻乾淨,還有着預示屋主女性身份的梳妝台。

葉石此刻正躺在床上。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方知自己已換了一身衣衫,衣衫是男裝,穿在葉石身上顯得過於大了。

他已不是原來的身體,不再結實,也與高大無緣,如今是既小巧,又纖細,且肌膚白嫩,似個女孩。

……

……

……

葉石下床之後,徑直去向梳妝台前,他坐下,之後便靜靜地望着鏡中自己。

不思,不想,僅是看着,看着鏡中那非自己的他自己。

如此許久。

「吱呀——」

葉石愣神中,屋門被推開,自外入內一人,是個年輕女性,她端來一盆水。

入內,見葉石已醒。

“呀!你醒了呀!?幸虧你醒了,這都幾天了,要是再不醒來的話,我們就得去找醫生了!”

她說著話,放下了水盆。

“餓嗎?我去給你拿些吃的!”

說罷便要離去。

葉石此刻的心情本來是不太想說話的,但面對熱情的女主人,他不開口說些什麼未免很不禮貌,所以他哪怕是在如今狀況下,也是壓制了內心的感情,去說些什麼。

“不用,我不餓,謝謝你,我這是在哪裡呢?”

“哦,哦!這裡是茵柳村。”

“具體是哪裡?”

“你沒一點印象了嗎?”

葉石搖頭。

“我丈夫是從綿遠河把你帶回來的,這裡是它下游的一個村子,地處……地處科林沃爾,科林沃爾知道嗎?”

“我知道了,謝謝。”

“知道了就好,你……沒事我就出去了,你好生休息,不用急着離開的。”

“嗯,好的。”

“有事的話喊我一聲就行,叫我小蓮就行,我就在外面。”

“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誰沒個糟糕的時候呢?況且我們也沒做什麼,只是讓你住了幾天而已。”

待她離去。

……

葉石轉回鏡子,依舊寂靜。

他這持續了很久,他只知道是很久,但具體是多久葉石不清楚,在思緒的恍惚中,他對時間沒什麼認知。

若一直沒有外界干預的話,他恐怕會一直這樣保持下去,放空思維讓人安穩,不去想什麼更是讓人輕鬆。

現在葉石便是處於這種狀態,他的腦袋空空,當中沒有一點雜念。

最終驚醒他的是來自外界的呼喊,此前曾進來過的那個女性,她在屋門外敲了敲,說。

“到中午了,我們做了些菜,出來吃點吧?”

葉石不餓,但他還是應了。

“知道了。”

出房間,眼前是個院子,鋪着灰白的石板,擴散至院外的街道。

此處周遭有不少民居,街道上行人也是不少,想來這鎮子規模還不錯,具有着生氣。

女性此刻站在院中,擋在正屋堂前,她正在與一個男子說著什麼。

那男子葉石有映像,他在那條船上。

二人說罷,彼此相擁一下,之後女性接過男子手中物件,入屋,而男子則轉向葉石,向他走來。

「吱。」

宛若蚊蟲盯咬,在男子與女性相擁的那一瞬,葉石心裡微微疼了那麼一下。

男子走近。

“你可算是醒了,都睡了三天了,我們之前請醫生來看過,都說沒什麼問題,可你一直不醒來,我還以為是什麼怪病呢。”

說罷,他繼續道。

“話說你怎的會在河裡飄着的?是不小心落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浮在水上……對了,你是哪裡人?需要我找誰送你回去嗎?”

葉石實在對這一連串的問題沒轍,他根本沒法認真的說明什麼,只得撒謊。

“那個……”

見葉石猶豫,男子打斷了他。

“不說也沒關係,誰都有難言之隱的,總之我家有空房,你可以住到喜歡為止。”

“可以嗎?”

也太好客了吧……

“不說那些了,現在是吃飯的時間!我妻子的手藝可是一絕,她嫁我之前是那城中大餐館的主廚,多少人排着隊想吃都吃不到的!走吧走吧!”

說著,便推着葉石,去正堂。

堂屋之內,女性正在上菜,那明顯不是二人能吃的量,也不像是平靜時會吃的豪華,看來是專門為葉石這個“客人”準備過。

面對如此簡單且純粹的善意,葉石只能以他最大的熱情前去相迎,去做與他此際心情不相符合的事。

所謂心靈與表現的割裂,正是如此。

一番寒暄之後,三人動筷。

“怎麼樣?”

男子迫切希望葉石回答,而葉石則做出反應,

“挺不錯的!”

他表現出“好吃”的樣子。

“那就好!多吃些!”

男子對此相當自滿。

飯桌沉寂下來,葉石靜靜地吃着,沉默中二人漸忍受不了寂寞,於是開始攀談。

葉石聆聽他二人的對話,依舊吃着。

吃着……

他口中飯菜,有一絲熟悉,有一縷溫馨,與素憂所做一樣,有着久經沙場磨礪出的特色,還蘊含著做時寄託的滿腔愛意。

飯菜美味,然它入口,對於葉石來說卻是殘酷。

這味道讓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素憂的笑容,她的歡快,她的柔情。

葉石有着想哭。

“我……”

他欲說些什麼,但未出口便噎住。

他二人從攀談中脫離。

男子道。

“有話直說便行,不用吞吞吐吐!”

“那個……我既已醒來,便不能再過多叨擾了,下午就離開。”

“哦,哦。沒事吧?我都說了,多住上幾日沒關係的。”

“不是……那個,我有自己的情況,要走的。”

“是那樣啊……”

“多謝您的幫助,來日我一定會報答的!”

來日……還有來日?

“不用!不差!”

“謝謝了!”

“說謝做什麼!吃,多吃點!”

之後,葉石詢問了夫婦二人的名字,他想要記下。

記下又如何?

說些什麼來日報答……怪可笑的。

今生不會再見了吧……

葉石不知道自己會去哪兒,不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他已喪失了目標,也失去了可走的前路。

如此,他雖被人拯救,甚至給予了身體,但到底是沒有未來的。

此番遭遇,被男子幫助,在他家住上了幾日,這歸根結底不是什麼人生中濃重一筆,而只是剎那一瞬而已。

逝去,便回不來了。

只當是黃粱一夢,他除了留下一聲謝,再無任何可回應這善意的方法。

他要離去,至於去哪裡不知道,但總要走的。

一走,便回不來了。

人生之中,些許珍惜只是偶然,唯有錯過才是永恆,失去之物橫陳來路,回頭望時它們是那般美好,卻又如此的遙不可及。

回不去,摸不着。

只留嘆息。

葉石將離去時,男性協同妻子與他告別。

“相逢一場,我們還不知你的名字。”

他的確未說過。

“葉……葉石。”

“是叫葉石的嗎?”

“嗯。”

“我記下了,對了……也許有些冒犯,但我們的孩子即將出生,若你願意的話不如給些參考意見?”

“你們有孩子了?”

不知怎的,葉石有些胸口生疼,且悶不過氣來,他對於孩子二字,着實的有些排斥。

“嗯,是的,有三個月大了。”

說到自己的孩子時,他二人彼此相視,臉上全是幸福。

葉石見之,不僅難為之開心,反而有些嫉妒。

嫉妒?

是的,他嫉妒。

男子二十來歲,女子要較他年輕,二人都是要小過葉石的年紀,然他們已擁有了幸福,還讓之開花結果。

他異常的羨慕。

“取名的話,問我這個外人合適嗎?”

“只是參考而已,我們問了許多人了。”

“那……”

葉石一連串說了許多。

“謝謝。”

他得到了一聲謝,然他卻開心不起來。

“再見了。”

離開,不知去哪兒,總之從溫馨中逃離,葉石再難以如常的看待他人幸福。

嫉妒之後,便是躁動,有種想要破壞的衝動。

這衝動,愈是細想,便愈是令葉石恐懼。

他害怕。

如今終知,素憂她面對自身時,抱有多大的恐懼,那種害怕自己親手去破壞珍視之物的心態,足以讓人發瘋。

街上,他走着。

僅是走着,他不去哪裡,也沒有想去的地方,任世界之大,如今也是沒他的歸處。

走着,想着。

其實,葉石一直難以認同如今的現狀,他一直規避思考自己的情況。

他麻痹自己,去想無關緊要的事。

例如……

這眼前的平和,那之前的溫馨,可想着想着,到底還是回到了自己。

這不能說與他無關。

如今一切結束,葉石終可冷靜回視,去想他一路走來堅守與放棄之物。

所謂拯救魔女,便是否定眼前的幸福。

如要認同這幸福,便是要否定素憂的存在。

兩者之間,能說誰沒有意義?

男子與女子的幸福十分耀眼,他二人彼此對視間的柔情絕非沒有意義,不該被放棄。

但他與素憂之間,十年的等待,一朝的再會,彼此間總算消除了隔閡,能再說出互相喜歡的話,這也不該只是夢一場。

在他人與自己之間,在眼中所見與手之可及之中,葉石只顧了自己。

若說些安慰的話,那辨白之語能有許多,比如說她特別,說她唯一,說她不會造成危害,說僅一例而已,影響不了什麼。

然她到底是魔女,是被現今世界否定了的存在,是他曾多少次不顧哀求,奪走了生命的存在。

如她是特殊,那誰不能是特殊?若誰都是特殊,那還會有這許多災厄?

人都是只顧自己的。

說這沒錯也好,說這平常也罷,做了的事都沒法改變,所代表的意義都是一樣。

他進行了選擇,選擇了誰的生命較誰重要。

若這始終如一,葉石也不至於如此痛苦,因他沒能堅持,因他背叛了過去,以至於他只要一閉上眼,便會有許多面容浮現在他腦海。

那全是他奪走的生命。

不乏年幼之人,不乏無辜之人,不乏有珍視之人,不乏有痛苦之人。

他全沒顧,他狠下了心來。

如今回想,那哀嚎,那詛咒,那被奪走了珍視之人的憎恨,那留戀人世,不願放手的悲涼,是直直的沖入葉石心間,他再也無法抵抗。

原來……人的悲鳴能夠如此刺耳,人的絕望能夠如此傷人。

他真的,不若去死。

屍山血海之上,盛着的是人類繁華,生靈塗炭之中,映着的是小家幸福。

到底如何呢?

不如何。

他累了。

真的累了。

再揮不動劍,再說不了什麼。

只余落寞。

還能怎樣呢?

宏大的人類史歌之下,虛掩着的是生命渺小。

它何等珍貴。

又何等可欺!

所謂死亡,是再也聽不到的聲音,再也見不到的容顏,以及再也無她相伴的下半生。

它的珍貴,只在自己的痛徹心扉之中,才能體現。

素憂已死。

……

【8】

荒蕪的世界,暗淡的色彩,如今葉石眼中的世界已失去了生機,再沒了美麗。

獨自一人,孤單上路,不去哪裡,僅是前行。

走着。

風餐露宿,不知疲憊。

前路如何他沒去想,前路在哪兒他不在意,方向不論,目的不管。

他要走到自身生命的終結。

累了,

已經累了。

以往那些輕鬆的東西,如今全成了沉重的負擔,壓在他肩上,讓他再直不起腰來。

這種超乎想象的疲乏不僅讓他無法思考,更讓他沒法聚集點滴的注意力。

一旦有一點思緒,便是好累。

……

路上,多少風景遠去,來路,有多少城市遠離,世界之大遠超想象,那僅此一月走過的路,便已不知略過了多少人生。

他可加入,一生也不必再走出來。

是啊,

他走過的地方,便是許多人的人生,蘊有太多人的記憶,包含着那從出生到死去的笑顏。

他才走了多少地方?

世界上有多少地方?

這人的人生,到底是多麼龐大的存在啊!

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偶爾,見到意外,那是在文明遠離之地,緊鄰着莽荒之處,人類少見,而威脅眾多。

就在那樣一個小村中,葉石見到了魔獸襲擊村莊的一幕。

這很少見,但也並非不存在,葉石能夠遇到真的只是偶然而已。

那襲擊,有不少人橫屍地上。

他見到,最初是茫然的,之後是恐慌的。

一人的倒下,便是一人人生的終結,其中的幸福,之後的時光,全都不在了,與之聯繫的牽挂,皆煙消雲散了。

它的重量,與葉石之傷完全等價。

他因此憤怒。

當救下村民后,那歡呼之景,那感謝之情,還有那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喜悅,則更是讓他憤怒。

他不知自己在憤怒什麼,但卻明白了,素憂之前所說過的話。

【因我而放棄的話,一定會有人因此得不到幫助。】

【糟糕的是,你不是那種會無視自己責任的人,如果有能救下的生命,你一定不會不管。】

【如果你能說出“會死的人,不需去救,那是他們的命運”這種話,那我也許會好受很多。】

……

她曾囈語過許多許多次,只是那時葉石不曾放在心上。

如今想來……

她只差一句沒說了。

【如果沒有我的話……】

原來,一個人能僅僅只因他是善人,便會對他人造成傷害。

葉石未曾去想過,他也想象不到這種沒道理的事。

然……

事實的確如此,素憂曾因他而痛苦。

不論是他回來前,還是回來后,她都在痛苦。

他,不僅未帶給素憂幸福,反而讓之一直都在苦惱。

為何?

因她愛他。

這太沒道理了……

太沒道理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累了。

【9】

某一日,在路旁一處茶鋪歇息時,葉石偶然聽到了一則訊息,那些在此處歇腳的人們,大聲對談着旅行的見聞。

其中便有。

「之後會怎樣啊?」

「你是指?」

「昨天的那件事啊!」

「哦……那件事啊……有多少年沒遇到這樣的事了?」

「上一次還是在五年前!」

「才五年?」

「近年來魔女災厄越是頻繁了。」

「多事之秋啊……」

「據說,有一位聖騎士殉職了。」

「死了有幾萬人吧?」

「是啊。」

「唉……知道是誰嗎?」

「不清楚,這個要等正式的報道。」

「報道今天就會出來吧?」

「差不多。」

「我以前還去過十里山的,沒想到如今……」

「你去過?」

「當然去過,那是很多年前了,當時……對了,正是之前那個天命騎士在的時候。」

「他不是……」

「也犧牲了,在一個月前。」

「真的是多事之秋啊……」

「報道出來了!」

「出來了!?」

嘈雜頓起,此處落腳的人們匯聚向送報紙的人,將他給圍了個水泄不通,只片刻間,便讓他手中之物少了大半。

「還有誰要嗎?」

他揮舞着剩下的報紙,目光掃視着剩餘的人,那當中便有葉石。

他此刻正在出神。

「沒人要嗎?」

「我要!」

從恍惚中醒來,他忙說。

「好勒!」

一張報紙遞到他手中,葉石來不及付錢,當即便看。

這一看……

「莫奈?」

死去的聖騎士是莫奈,他的搭檔,彼此才分開了一個多月,葉石怎麼也不會想到再次見到她的名字,會是在報紙上。

除此之外,還有……

「十里山的大家……」

報紙上,不乏他熟悉之人的名字。

葉石他初當上騎士時,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十里山做基層工作。

除被害者以外,還有加害者。

「月光魔女……」

葉石也知道這個名字,在他回家之前,聖庭之中接到了與之有關的消息。

沒想到……

竟然會是莫奈去執行任務。

她一個人嗎!?

……

葉石是她的搭檔,且當時耗費了許多力量來圍獵他,抽不出多少人手。

她只能單獨去查看虛實。

全是因他。

但……

誰能想到?誰能知曉未來?

固然如此,但此刻回想,不正是如此事實?

……

葉石捂住自己胸口,他因窒息而倍覺痛苦。

「沒事吧?」

他哪裡還能回應?

他的腦中已全是那一張張面容。

十里山的人,十里山的物,十里山的風情,十里山的牽挂……它們一一閃過,並最終停留在了莫奈的身上。

那天,在他與她與她的結伴而行中,莫奈走在最前方,當先上到了山頭,彼時微風托起她的裙擺,舞動她的青絲,那時她回頭,一笑燦爛了陽光。

「戀愛的話,可要抓緊時間,不留遺憾,人生在世一場,思前慮后總是錯過,大膽些,無畏些,嘗試才知成敗,珍惜才有眼前。」

說起來,早在那時她就已經知道了一切。

……

再也見不到她了,今生都再也無法說上一句話了。

死亡之後,不是悲傷,而是空白,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會再發生。

為什麼啊?

如她所說,他嘗試了,他失敗了,如今已是落得這麼個結果了,卻還要被命運給補上一刀。

為什麼會是這麼個結果啊?

他誰也沒能保護,他既拯救不了個人,也漠視了多數,無論是素憂還是十里山的人們,他一個也沒能救下。

他失敗得真夠徹底的。

這到底算什麼啊?

選擇錯了嗎……

若當初放棄素憂的話,如今是否能改寫一部分人的結局呢?

……

他怎的會如此去想?

惡意,

怎麼有如此的惡意!

的確,如果莫奈有他相伴的話,斷不至於如此結局……

但這豈不是在說,說素憂她根本值不得得到丁點的幸福?說他的喜歡無濟於事,說他與她的愛情只是為這命運所不容的妄想?

開什麼玩笑!

開什麼玩笑啊!

人的願望,斷不是能被如此折辱的存在!

但是……

但是……

為什麼啊?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淚,終究是溢出了眼眶,他之前沒有哭過,留不出點滴淚來,但如今,卻是猶如洪水開閘,肆意的沖刷着一切。

許是她身體的緣故。

這得來的身體,被寄託的生命,留有素憂的軟弱,有着她一直以來的傷悲,這全在此刻抑制不住,宣洩了出來。

他似個女孩,再沒有什麼堅強,哭得撕心裂肺,直要把這一切的命運捉弄,以哭聲傳達上天。

哭着,長久不息。

「少年,你有什麼煩惱?」

哭累時,忽聽到他人的關切。

葉石抬頭,淚眼磨砂中,見一女子坐在身側,她有着葉石此生僅見的非人美貌,讓他難以去形容這初見的驚艷,只得用她去與聖女相比。

較之聖女,女子更美,更真,更近乎人類。

「誰?」

「淺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