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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商猛然就從床上清醒過來了。
子月問道,“醒了?”
唐商趕忙坐了起來,卻發現自己正待在宿舍的床上,而子月正完好無損的站在床邊。
唐商愣了愣,問道,“這是……又重啟了?”
“是。”子月點了點頭,“你受到太大的刺激,幻境重置了,一切都恢復成了本來的樣子。”
寧靜而熟悉的宿舍,窗外正是清晨的光景,有明亮的晨光自窗映照進來。
唐商鬆了口氣,整個人都從緊張中放鬆了下來。然而,他才一轉頭,卻看到另一張床鋪上一片空白。
他趕忙環顧整個房間,卻發現這裡只有他和子月,再也沒了花哲的身影。
昨晚發生的事情浮現在腦海——漆黑的狐狸,子月的屍體,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花哲,凄厲的慘叫聲,遍地的血色。
唐商的心沉了下去,他一把拉住子月,問道,“花哲呢?”
子月偏開了目光,像是不忍回答一般,露出了難過的神情。
唐商心裡隱隱約約的確信了什麼,但情感上依舊無法接受。他有些激動起來了,用雙手抓住子月的手臂,急切的問道,“花哲呢?他去哪了?”
子月的神情愈發的傷感,只是搖了搖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唐商放開了子月,轉身便向外面走去,子月忙追上他拉住他,“你冷靜點!”
唐商一把甩開子月的手,直向著樓梯走去。
子月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的跟在了他的身後。
唐商直出了宿舍樓,向著教學樓趕了過去。
他的行動驚動了路上那些如程式般重複着同一行動的怪物,全都長着同一張臉的學生們嘶叫起來,向著行為異常者發起了攻擊。只聽“錚”的一聲佩劍出鞘的聲響,鮮血飛濺,進攻的怪物已被子月斬殺在地。
唐商一言不發的直向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周圍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管。子月不再阻止他,只是持劍跟在後面,把攻過來的怪物盡數殺死。
劍光與鮮血,直行的腳步,唐商帶着一種近乎於可怕的神情,來到了教學樓,直上樓梯,來到了二樓——正是當初發現了花哲的地方。
一到二樓,唐商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他終於看到花哲了。
就和他第一次遇到花哲時的情形一樣,走廊的角落裡,粉紅色頭髮的青年男性縮在牆角,被四名怪物圍了起來。
唐商登時鬆了口氣——花哲沒事,只是幻境遭到重置,他又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唐商出聲呼喚花哲的名字,向著花哲走了過去。四名怪物被驚動了,嘶叫着撲了上來,子月手上的長劍閃電般的遞出,刺中一人,斬傷一人,上前一步,將四名怪物的注意力盡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唐商直來到花哲的面前,滿懷希望的伸手扶住了花哲的肩。
花哲將頭抬起來了。
——慘白的膚色,漆黑的眼睛,灰色的嘴唇。
唐商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花哲的長相,已經變得和那些怪物一模一樣了。
“花哲?”唐商難以置信的說道,聲音都有些發抖,“你怎麼了?”
就在他的眼前,花哲的模樣緩慢的發生着變化。
他眼睜睜的看着,花哲的頭髮褪色,掛飾消失,紋身隱沒,他的種種與眾不同之處盡數褪去,泯然眾人,變得和那些怪物一模一樣了。
唐商怔愣的看着花哲。
花哲發出一聲嘶吼,突然就張開了嘴,直向著他咬了過來。
剎那之間,一柄劍自身側刺出,“咔”的一聲響,花哲正咬在了劍鋒上。
與此同時,子月發出了悶悶的一聲痛哼,有幾滴鮮血濺在了唐商的臉上。
唐商轉過頭來,這才發現,子月刺出這一劍后,的確是為他抵擋住了花哲的攻擊,但這也使得子月露出了破綻,被怪物狠狠的抓傷了。
——子月的身上,已經帶了不少的傷了。
他方才情緒激動,不管不顧的向著這裡沖了過來,而未及顧及到子月的狀態。他直到這時才想起來——子月能力有限,是不能同時對付多隻怪物的。
子月咳出一口血,長劍用力的一揚,揮開了花哲,厲聲開口,“別管他了!他已經沒救了!”
唐商愣愣的看着子月。
“還愣着做什麼!”子月叱道,“快走!”
唐商這才反應過來,忙點了點頭。
子月連出數劍逼開了圍攻的怪物,抄起牆邊的滅火器砸開了玻璃,一拉唐商上了窗檯,抱住唐商便跳了出去。
急速的墜落,失重的感覺,唐商死死地抓住子月的衣服,子月抱住唐商從二樓直跳了出來,落地以後拉住人便跑,身後那些怪物追着他們爭先恐後的從窗內跳出,摔落在地,發出怪叫。
子月拉住唐商一陣奔跑甩開了追殺,自側門再度回到教學樓,尋至一間僻靜的教室,打開門就走了進去。
“暫時安全了。”子月一邊說著一邊關門落鎖,抱着劍站在了門邊,“如果有怪物找來,我通知你。”
唐商愣愣的看着子月。
“你先安靜一會吧。”子月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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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而空曠的教室。
唐商一言不發的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手肘支在課桌,將臉埋進了雙手。
他依舊不能接受現實。
但現實就擺在眼前,他不能不接受。
唐商沉默的坐着,一動不動,子月沉默的站在門邊,懷裡抱着劍。
陰暗的教室,建築的陰影。
高處那明凈到毫無真實感的天空。
不知寂靜了多久,唐商用一種頹唐的語調問道,“真的救不回來了嗎?”
“救不回來……”像是不忍心用太過絕對的否定來打擊人一般,子月說到一半停住,嘆了口氣,模稜兩可的回答,“也許吧。”
“也許?”唐商很頹唐的問道,“還有辦法嗎?你知道嗎?”
子月再度嘆了口氣,低聲地說道,“已經救不回來了。”
唐商就又一次安靜了下去,臉埋在手裡,一動不動。
子月的後背靠在了牆壁上,默默的看着窗外那靜止不動的天空。
良久之後,唐商開口,“你傷的怎麼樣?”
子月簡短的回答,“沒事。”
唐商深呼吸了一下,站了起來,說道,“走吧。”
子月問道,“去哪?”
“只要我停止異常行為,那些東西就會安生下來,對吧。”唐商擦了擦眼睛,將眼鏡戴好,“走吧,回教室去。”
子月看到他的眼圈是紅的,想安慰他幾句,但唐商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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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將唐商送回教室后,黑衣劍客就自窗離開了。
唐商一言不發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寫滿亂碼的黑板。
過了一會,學生們回來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教師也回來了,站上了講台,用平板而僵硬的聲調開始講課。
一切再度回歸了正軌,如程式般反覆循環的課堂生活。
當鈴聲第十次響起的時候,放學的時間終於到了,教師離去,學生們紛紛站起,依次離去。
唐商最後一個走出了教室,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當他來到第二層時轉頭看了一眼,四隻一模一樣的怪物圍着一隻怪物,依舊在執行着毆打。
唐商的眼裡湧出哀痛的神色,他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
夕陽西下,漫天紅霞。
唐商一走出教學樓,子月便跟在了他的身後,在如火般的晚霞之下,一名古人與一名現代人,一前一後的向著宿舍樓里走。
一路上靜默無言,回到宿舍之後,一打開門,正見到一張骷髏的臉,子月登時一驚,右手立刻扶上了劍柄。
但唐商卻按住了他的手。
子月愣了愣,仔細看向室內,卻發現,屋子裡已經完全變了。
說是完全變了有些不太恰當,原本的陳設都還在,只是有更多的東西出現在了室內,使得整個房間的感覺都徹底的變了。
窗上多了窗帘,是星空的圖案,完全遮蔽住了窗,讓整個房間都陷入到了陰暗之中。
宿舍一左一右各兩張床,兩邊的陳設差別極大,彷彿中間有着一條看不見的分界線。
右側依舊是一片空白,而左側卻是滿滿當當。
純黑色的枕頭與被褥,牆上貼了許多明信片與海報,但卻都是昆蟲、喪屍、天災、怨靈、鬼怪這一類令人感到不適的內容。
置物櫃的頂端,出現了幾個泡在罐子里的魚與其他什麼動物的骨骼的標本,桌子上面,除了筆記本電腦之外,出現了一台顯示器,一台遊戲機,兩部掌機。在左側出現了一個置物架,上面擺着許多遊戲光碟,以及幾個造型詭異的怪物的手辦。
而最為醒目的,是擺在桌子靠左位置的,一個樹脂製作的骷髏頭,蒼白色的,咧着嘴,彷彿正在無聲的獰笑。
一片陰暗的房間,陰森而詭異的氛圍。
而唐商笑了笑,很從容的走進了房間。
“我已經什麼都想起來了。”
唐商走到桌前,習慣性的伸手撫上那個蒼白的骷髏,轉過頭來看着子月。
子月這才發現,唐商整個人的氣質已經完全變了。
彷彿剎那之間疏遠了一截似的,那種單純與溫和已經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僻與陰森。
十九歲的男大學生微微的低着頭,上半邊臉蒙上了一層陰影,卻還是將眼睛盯着他看。他的眼珠凝在了眼睛的上方,眼睛的下面便露出了眼白。
這樣的眼神讓他有了一種陰冷而惡劣的感覺,甚至有點危險。
唐商就這樣注視着子月,挑釁一般的開口了。
“這才是這間宿舍本來的模樣。”
子月沉默的看着唐商,唐商熟稔的把玩着那個蒼白的骷髏,涼森森的一笑。
“這才是我原本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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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