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有大智慧的人,王朔一直都这么觉得,而他也是这么做的。

畏足兮是不是王朔和风领养的,这个问题另说,单单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快要长大,却还是小孩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就足够让不知情的人议论纷纷的了。男人承认畏足兮孙女的身份,其他人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但在这之前的前提是,王朔不会对畏足兮做出出格的事情。

男人并不知道畏足兮的身份,就算王朔说了他也会当故事听吧,毕竟一般人的世界观就是一般的世界,这是大部分人约定好的……这世界没有鬼怪,那么这世界就是没有鬼怪,这世界没有超自然力量,那么这世界就是没有超自然力量,一切现象都可以解释,一切解释都以科学为准。而在另一部分人的眼里,这世界是多姿多彩的,一切现象都是未知,等待人去探索。王朔认为自己现在就在向这一边迈进,虽然才跨出了几步,却也看到了这边世界精彩的景象。

畏足兮没有变成人之前的记忆,对她和风这样的东西来说,变成人之前的记忆似乎都是空白的,这样也许更好,王朔被她们这种东西吞下似乎已经是标配,没什么可议论的,但就王朔所知,风并没有伤害过谁,可畏足兮却拿走了男人的一根手臂和一条腿,让他残疾到现在,就她现在粘着男人的样子来看,要是知道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不知道要自责成什么样子。

畏足兮出生到现在,也只不过几天,连一岁都不到,一开始王朔担心她行为问题,肢体的不协调,可这事她自己就解决了,睡了一晚上就能像猴子一样在地上攀爬,现在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走跑攀爬样样精通,唯一不像女孩子的一点是太会爬树了,就像小时候的王朔。

畏足兮的语言是一开始就有,还有突然学会的,这点王朔搞不清楚,从一开始她就“呜呜呜”地,也没说话的必要,现在要和人交流了,自然而然要开口说话。可这些改变都在他的那一番话之后,她的身体也跟着变化,长出了头发,也是在这之后,她开始直立奔跑,并接着说出了第一个词汇“爸爸”。

如果他的那些话起了点作用,那点作用又是什么?王朔不知道。

只知道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就够了。

“现在就算问了也问不出什么。”

王朔说。

风吃着菜,没有说什么。

“足兮没有以前的记忆,现在她的智力似乎也只是几岁的小孩,还喜欢缠着爸,问她也说不出来什么,你说我是不是找错方向了?”

风还是没有回答,吧唧着嘴,不耐烦的情绪溢于言表,王朔问道。

“你怎么了?”

“……”

风安静地放下碗筷,似乎一直压抑着什么似的长长吐了口气,冲着王朔露出一口白牙的笑脸,随即收敛,拿起碗筷又吃了起来。

“你喜欢吃这菜?”

风依旧没有理他。

“你到底怎么了?平时不这样,谁惹你了?”

风把最后一点米饭扒拉完,放好碗筷,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

王朔怔怔地百思不得其解。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她就突然地变成这幅模样,王朔对她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也是没有一点印象,他这是第一次见她会对自己不理不睬,完全没有任何通知,到底为何?

王朔到现在也不知道会做那个奇怪的梦到底是什么原因,本以为这次回来能通过畏知道些什么,当然这是在回来前的打算,那时还不知道畏会变成这个样子,可如今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要问的东西却已经问不出来了,虽然没有任何小瞧她的意思,可不客气地说,就凭她那股傻里傻气的活泼劲,就已经让人不抱任何期望了,更何况从记忆上来说,她也记不得久远以前发生的事。再者说,梦这种东西就算能够人为引发,但它是能够操控的吗?尽管自己只有一只脚迈入了这个怪诞的世界,可也不会相信这种事能够成真。

毕竟,梦是毫无防备的。

自己知道的,以为自己不知道的,公开的隐私的,所有事情在梦里全都不设防,这倒不是否定某些催眠,话说催眠是否是做梦的一种?若是能够自己把自己催眠或许知道答案,可他不需要这种答案,因为这是“科学”的,在“不科学”发生以后,就很容易对“科学”的事物抱怀疑态度,这是知道的缺点,却也是探索的优点。

怀疑任何可能是真的事情。

可商量的对象没有了,这却是不得不让人沮丧的理由。

“说到底,她到底怎么了?”

这时,男人抱着畏足兮从外面走了进来,僵硬的脚掌踩在地上发出生硬的声响,隔着老远就冷冰冰地传了过来。

男人只靠单臂就把畏足兮扛在自己肩上,畏足兮双手扶着男人坐在他的肩头,就像一个老司机一般行使自己的指挥权,一只手抬起指哪男人就默默地走向哪,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像一群蚂蚁一样爬在王朔耳朵里,就算捂住耳朵也不济事。

“足兮,从爷爷身上下来。”

王朔说。

畏足兮还没开口,男人就已经在教训他了。

“吃你的饭去!我孙女想跟我玩那是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王朔缩了缩脖子,畏足兮冲他吐着小舌头,从男人肩膀上跳了下来。

“爷爷累了吗?”

“不累!想玩多久都行!”

“那可不行,要先吃饭,有了力气才能玩。”

“好,听足兮的!”

转头向王朔吆喝。

“给我盛饭去!白养你了,没一点眼力劲。”

王朔无奈,只好去给他盛了一碗。

畏足兮跟在王朔身边,抬头露出傻笑,王朔使劲揉了揉她的脑袋,束起来的头发左右摇摆着。

将碗筷放在男人面前,畏足兮抢先一步拿到筷子,双手背到后面和男人对峙,男人三秒败下阵来,啊地张开嘴,畏足兮给他夹菜。

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王朔觉得男人似乎打起了精神,有了点以前的影子,说起来十年的时间让他从少年长到青年,男人却是从青年长到中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十年前气血方刚,十年后却老态龙钟,跳过时间来看,不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发生,然而十年前,他确实是个有活力的青年,说不定五年前也是,有些事总是突然间就发生的。

王朔走出门,院子里没有风的身影,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女人在那洗着衣服,水都是从压水井里手动圧的,虽然不费力气,但来回的弯腰对脊椎并不好,年轻的时候撑得住,不代表年老后就没问题,他上前把空水桶放在压水井下,圧了一桶水放在旁边,女人用胳膊擦着脸上的汗,水是清凉的,手也是凉的,身体却是热的。王朔把手浸在水里,小时候他就喜欢这么做,全身似乎都冷却了下来。

“趁着这水把你的鞋洗洗……”

女人突然说。

王朔看向她。

他小时候她就经常这么说,因为他一双鞋就一直穿,脏了也不擦,洗衣服的时候她就会这么跟他说。

“看着也不脏。”

他说。

他以前就这么说,她也很无奈,只好等到下次。

“洗洗吧。”

她说。

她到底有没有相信他就是她的儿子?王朔不清楚这点,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精神确实比前几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而转变的契机是畏足兮来的那天。她确实喜欢畏足兮,却没男人那般表现出来,畏足兮也从没找过她,只缠着男人东奔西走,而她就只是在旁看着,有时候会笑那么一下。

是当奶奶的情愫在作祟,还是作为母亲回忆起什么,这点王朔不知道,也没心情知道,以前已经过去了,只要现在她能笑出来,就比什么都好。

王朔把鞋袜脱了,光脚踩在地上,搬来一个小板凳,将脚就放在了洗衣盆里。

“我去给你拿凉鞋。”

女人回屋里去了。

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

风在山上,一棵树上,晃着腿,一脸冷漠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一个胖子。

风不穿短裤和裙子倒是不会走光,不过自下而上的视线看到的,不管做的什么动作都会变得不怎么雅观,尤其还是在岔开腿的时候。

王朔发现趴在地上的胖子有些眼熟,扶起来一看到那张本来就圆,结果被一巴掌扇的更圆的脸,一时间没认出来这就是隔壁村的大胖。

大胖何许人也?大胖乃四个二带俩王的伟人也,自打他这一嗓子喊出来,隔天就被宣扬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隔壁村的头头,冒出这么一桩丑闻,威信自此一落千丈,要不是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头头的位置早就换人了,不过之后的日子倒不咋好,和隔壁村的隔壁村的比试输得一塌涂地,王朔倒不能在这件事上嘲笑他,因为他们本来是一伙的,结果他临了有事,放了他鸽子,这才导致他输得如此凄惨,不过他倒没有因此埋怨王朔,因为那时的王朔因为畏足兮的事情身体不好,这才不能报道,他还为此偷了家里的苹果鸡腿翻山越岭来看望王朔,一个落魄的大王能如此有义气,实在是难得的很。

不过当天他们并没有见面,因为王朔的父亲住了院,王朔跟着去了,身体不好的其实是那个男人,直到现在别人都不知道他残疾的真相,男人也告诉他不要跟外人说起。

两个人的友谊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经常待在一起,直到王朔离开这里。

大胖被扇的昏迷了,王朔就不客气地在那张肿胀的脸上又来了两下,狭小到几乎看不出是否睁开的小眼睛颤悠悠地张开一条缝隙,看到王朔。

“我说……哎!你……疼疼疼!妈了个巴子的!疼死了!”

还没正经说两句,就开始扯嗓子骂上了,那张脸肿成那个样子,说不得还真不能说话。

大胖边轻柔着自己的脸,边看向王朔。

“你是王朔?”

“嗯。”

“你他妈可算回来了!”

“刚回来两天。”

“回来也不看看我。”

“有事儿,没时间。”

“有啥事能有兄弟重要?我告诉你你失踪的这多少年来着?反正我贼想你!”

“我也想过你。”

“这还差不多,我说,我脸上的这几下有没有你的份?”

王朔伸出两根手指头。

“卧槽尼玛!”

吆喝着,大胖肥胖的一巴掌就呼了过来。

不料王朔先一步扇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一响。

大胖并不生气,反而显得很高兴。

“贼有力气!看来在外面过得不差!”

“还行吧。”

“问下,在这里你有没见到一个女人?贼漂亮的那种,我告诉你那根本就不是咱这种乡下能养出来的人儿!要是娶回去铁定光宗耀祖!”

王朔指了指上头。

“是不是那个?”

大胖转身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卧槽!姑娘你跑树上干嘛?你有没有见到我刚才说的那个女人?虽然说她很漂亮,但比起你来说还是差的远了。”

“我自己和自己差别有那么大吗?”

风说。

大胖有些窘迫,毕竟当着人家的面说了那种话。

“我也没想到你在这啊?要知道的话我绝对不说!”

“不知道的话就说,那你刚才说的没错。”

“我胡说的!像你这么漂亮的人儿,哪能看上我这种丑八怪?”

“你和他关系很好?”

风看向王朔。

“这个?”大胖搂住王朔肩膀。“这我铁哥们儿!莫非姑娘你看上他啦?跟你说我这兄弟真不赖!要手有手,要脚有脚,脸蛋还是我们这几个村儿独一份的清秀,能看上他说明姑娘你眼光不差!”

“我看不看的上另说,反正他是我男人。”

“啥?”

大胖惊呆了。

“她是我女人。”

王朔顺便补刀。

“唔!”

大胖捂住胸口,一副气闷的样子。

“你……你在外边已经结婚了?”

“还没结。”

“同居了?”

“有时候会住一起。”

“是不是孩子都有了?”

“这倒没有,现在还早。”

朋友处境困难时难过,朋友处境优越时更难过。

“妈了个巴子的,担心你的我就像条狗!”

“这点我谢谢你,然后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出手打你?”

大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这事儿怎么说呢?之前不知道是弟妹,就起了一点小小的误会,当然你别多想,就算是误会也是点到即止,我顶多是问生辰八字,外加上下三围,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已经是性骚扰了吗?”

“兄弟!你怎么能这么看我?虽然咱一副小流氓的样子,可真心话就是真心话,就算话在怎么骚,那也是真诚的骚!废口难说真心话,这事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那么话就可以随便说吗?”

“跟你说话就是容易绕到沟里去!我跟你辩论什么鬼?我当然知道话不可以随便说!可你也知道就算我说出来什么过分的话,那也只是嘴上爽一把,要我真做什么事,我是不敢的!”

“我知道。”

王朔上前,使劲抱住大胖,双臂环绕到他背后几乎无法环抱。大胖也搂住他,在他后背使劲拍了两下。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十年的光阴,除了亲情之外,友情也是难以割分,见到大胖之前,王朔对大胖只剩下丁点的印象,这也是之前回忆时捎带回忆到的,王朔知道他是自己的朋友,仅此而已,然而当两人见面之后,仿佛不分彼此,王朔可以毫不顾忌的在他脸上扇两巴掌,大胖也对此没有任何介怀,打来打去,吵来吵去,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你对他投以诚实,他对你报以信任,这种感觉很奇妙,十年之间,似乎并没有在两人之间出现距离感,分开仿佛就在昨日,然而心中牵挂却实实在在存在十年光阴。

两人分开后大胖眼眶里淌满泪水,他使劲擦了擦,不仅没擦掉,鼻涕也流了出来,打了个响炮,王朔递纸给他,他用力醒了把鼻涕。

“人老了就容易多愁善感。”

王朔忽然发现自己很年轻。

因为他心里一点激动的感觉都没有,只有怀念,怀念却感染不到眼睛,想流却流不出眼泪。

风从树上跳了下来,大胖向她道歉。

“再怎么说也是看弟妹漂亮起了色心,我在这里就向弟妹道歉了,不过说起来,你力气怎么那么大?”

风看向王朔。

王朔抬头想了一下。

“揍我练出来的。”

风挑了挑眉,大胖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上下来回打量了三四遍,嘀咕着。

“这小身板确实容易被欺负。”

王朔只能苦笑一下。

“你上山来干什么?”

“没事,就上来转转,这两天村里来了几个人,问有没有什么本地流传的神话故事或鬼故事,要是讲了一个让他们满意的就会给钱,一个故事三百块!真不理解城里人心里在想什么,有钱也不能这么花不是?不过咱村民风淳朴,倒是能帮帮他们滴。”

“一个故事三百块?”

“也不是任何故事都行,目前也只有李老头讲的故事他们给过,之前也给他们讲过百八十个了,要不是他们真给了李老头,还以为他们逗我们玩呢!”

“这世上确实什么人都有,然后呢?你上山来找鬼故事?”

“这你说的没错,不过是不是鬼故事倒不一定,你们村或许没人说过,不过我们村从以前开始就有说,这山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鬼啊妖啊的,这当然是胡说八道,这年头谁还信鬼啊神的,不过就故事来说,确实够味,我就想来山上找找有什么能启发我灵感的东西。”

“找着了吗?”

“弟妹。”

“她?”

风也楞了一下。

“我一见到弟妹那是惊为天人啊!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既然不是人就是鬼啊妖啊的,说不定是什么狐狸变的,古时候不是有人说狐妖吗?我就想能不能来一段人妖恋!”

“你不是不迷信吗?”

“总得有点念头不是?人生来就苦,思想上的奔腾是拦不住滴!”

“这是我老婆。”

“……”

大胖瞪向王朔。

“再看也是我老婆,别想在这说一大堆好话拐走她。”

“你这人也忒小心眼了吧?我是你想的那种人吗?”

“有点像。”

“嘿!这是我弟妹!”

“对弟妹就没点想法?”

“那我还怎么跟你做朋友?”

王朔右手握拳,向前水平推进,大胖也做着相同的动作,两只拳头相抵,一上一下伸开手掌,手背拍打一下上下互换,手心相对再次拍打一下,双手紧握。

大胖笑道。

“咱没忘吧?”

“以后我也不会抢你老婆。”

“不过说实话,想再找个有弟妹这么漂亮的难喽,你以后的嫂子你肯定看不上眼。”

“这就难说……”

话没说完,风忽然冷哼了一下,王朔哆嗦着嘴唇闭上了嘴。

——

王朔原本打算明天就走的,可男人让他多待一天,他也只好留了下来。

月明星稀。

王朔本来是打算问风问题的,结果却遇到了大胖,让他怀旧的同时忘却了这件事情,现在又想了起来,风和他睡一个屋子,他正好问了。

“今天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风反问。

“今天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我平时是怎样的?”

王朔皱起眉头。

房间是王朔曾经的房间,尽管屋里摆设已经变了模样,可这房间在这十年里一直存在,这次回来王朔和风就在这间屋子里住下,房间里就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两人完全能够睡下,但第一天王朔就打了地铺睡地上,第二天也没上床的打算,这张床就一直让风给霸占着了,两人也没说睡一起或谁睡床谁睡地,谁愿意怎样就怎样。畏足兮则一人单独睡一个房间,起初她还有些不愿意,说屋子里又黑又冷,一个人睡害怕,风就陪她睡了一晚,第二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坚持要一个人睡觉,别人和她睡觉好像耽误了她的好事似的,不过只要不惹麻烦,王朔也就由着她去了。

屋里灯关着,月光透过窗帘洒进,铺在风的身上,她枕着双臂,睁大眼睛望着屋顶,王朔坐在床边。

“我今天想到了件事情。”风说。“足兮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我呢?我叫风,风是名还是姓?在别人面前我说我叫风媛媛,媛媛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名字,是我拿过来用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我一直都不觉得自己叫风媛媛,说出这个名字做自我介绍时我都会认为这是盗窃的名字,我无法说出我的名字,因为我根本就没名字,只有一个不知道是名还是姓的风。”

“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起名字,风是因为你本来就是风。”

“你为什么不给我取名字?”

“你也许没有过这种感觉,但是名字是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而赋予名字这件事,除了给后代之外,只有给自己的所属物才会做,由自己取名字的东西,都是属于自己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我给你取了名字,我会认为你是我的东西,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你,会把你当成玩具,或者宠物,会禁止你做许多事。尤其是你是个女人,而我又是个男人。”

“你认为我会在意那么多吗?”

“就算你现在不在意我也不敢保证你未来也不在意,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关系到我要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你,现在又有了足兮。”

“你把她当成什么了?”

“女儿。说真的,我真的想要个女儿。”

“那你为什么不给她取名字?”

“你认为我来得及吗?”

王朔苦笑。

畏足兮从山上一路狂奔下来,停下就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根本就没给人反应过来的机会。

“不过一开始确实没想过要领养她,我有把你们变成人的能力,但我不想把这个能力看做是种财富,而是一种责任,我不能因为我能把你们变成人,就要求你们属于我。”

“可事实就是如此。”

“我宁可相信我们此刻在一起是因为心底里有一种感觉。”

“确实有。”风把手放在自己心脏位置,喃喃地说。“这不是情,也不是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它就是让我一直待在你身边。”

“如果有量感情的尺子就好了,我们就知道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感,人类就这点麻烦,自顾自发明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感情,并且赞颂它,但却连它具体的样子都不知道。”

“山上我说你是我的男人,你说我是你的女人,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字面意思不行吗?”

“是夫妻的含义吗?”

“嗯。”

“总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

“平淡点就好,如果感情太深的话对对方也是一种压力。”

“你有什么压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会丢下你和足兮,却因为你们对我感情太深,而无法做到。”

“明明冷血地要丢下我们,却又因为同情?”

“也许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上次类似说法你做了什么?”

“从高楼上跳下去。”

“所以你不需要去想,真的,你只要继续冷血下去就行了,就算丢下我和足兮也无所谓,至少现在我俩可以彼此陪伴。”

“……你生气了?”

“生气?连人都是你的了怎么敢生气?”

“……”

王朔沉默。

胸口有股气,对风,不是愤怒,也不是迁怒,明明不是那么尖锐的感情,可却无法说出来。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王朔问。

“你想让人觉得你是怎样的人?”

“这我说不明白,不过一个人并不是只有一个样子,最怕的是当别人只看到你其中一个样子时就觉得了解了你,可当他看到你另一个样子时却认为你变了。”

“你想说我不了解你?”

“没有谁能了解谁。”

“今天晚上我们都怎么了?”

风遮住了眼睛。

王朔也长长地吐了口气。

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心里觉得顺畅,有些话平时并不容易说出来,不是顾及这个就是担心那个,这种心理不无道理,复杂难易度只有知道结果时才清晰明了,在那之前,不要把一切都想的太过简单,但也不能想的太过复杂,那样会浪费精力,这个度很难把握,但不管怎么说,说出来之后,一切都变得轻松了。

“我们最亲近的行为是什么?”

王朔问。

“亲嘴。”

“是不是要再进一步了?”

“你想说我们现在这样是缺少接触?”

“直到最近我们才提出要结婚的不是吗?在这之前一直都平安无事,我想是不是因为我们对彼此关系的改变开始患得患失了。”

“人真是难搞的生物,不论什么事都会影响心情。”

“这次要怎么做?”

“随便你。”

王朔脱下了风的衣服,露出了她的身体。

“我的名字呢?”

“风愿,愿望的愿。”

“不好听。”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

“足兮是她受到的畏足够了,我的风呢?”

“你想吹到哪去?”

“我哪都不想去。”

“停滞的风还是风吗?”

“不是风也无所谓。”

“风清媛?”

“无所谓了。”

两人抚摸着彼此的身体。

嘴唇接触在了一起。

——

大胖村里的那几个人今天来到了这里,王朔家是他们拜访的第十三家。

总共四人,三男一女,王朔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摆弄着男人的假肢。

“虽然我也不怎么了解,不过这样弄的话往后会舒服一些。”

这么说着的是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穿着农村里很少见的西装,此刻的行为似乎一点也不值得介怀,衣服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污渍,然而从其他方面来看,他也不是一点也不知道整洁的人,衣服并不是新的,但却被保养的很好,由此可见在平常的时候,他是知道保持的人,但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也不介意把身上弄脏。

还有一人和男人坐在桌子两边,两人讨论着什么,还有个人站在旁边低头记录着两人的谈话,最后一个女的依在墙上,看着从屋里出来的王朔。

风清媛出来后,视线便又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故事就这些了吗?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了,这些你在前几家应该都听过,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别这么说,不同的人讲不同的故事,哪怕是同一个故事也有细微的差别,我们在做的就是这种事,如果没别的的话,那我们就先离开,等汇总之后看结果是否给您酬劳。”

“酬劳不用了,有人听我讲故事心里也踏实些。”

交谈着的两人结束了谈话,整理假肢的那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蹲着的时候不易察觉,不过站立时这个人却异常地挺拔,能有一米九左右的身高,样貌却长的清秀,一头清爽短发,戴着细框眼镜,镜片之后是双锐利的眼睛,脸型细长,嘴唇单薄,习惯性地紧抿着嘴,看起来很紧张似的。

西装男人看向王朔。

“你好。”

“你好。”

西装男人向王朔打招呼,王朔回了他一下,要看着他的脸,就要一直仰着头,这让王朔很不舒服。

“起的真早。”

“也不早了。”

现在已经十点。

“你有什么故事可以讲给我们听吗?”

王朔摇了摇头。

“是吗,我还以为有什么精彩的故事呢。”

“我都是去听,从来都没讲过的。”

“可曾听到这个时代的故事?”

“具体一点。”

“就是关于既存的这个世界的故事。”

“世界的故事?这又不是童话世界。”

“对童话世界来说,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何尝不也是一个童话世界?也许我们正在说着的话,就正在被谁给读着。”

“你是什么哲学家吗?不过现在有些小说里也有这种设定,要不要给你推荐一个当做参考?”

“不用,这不是想法的碰撞就能解决的问题,要你一个人去思考,去证实这个世界是否是你一直以为的那个世界。”

“这种活显然不适合我。”

“没有谁天生适合做什么,只有做了才知道适不适合。”

“也许做了就知道这东西天生不适合我。”

西装男笑了一下。

“如果你听过的故事多了,就会有这种感觉,说不出来,要你自己去感受。”

“我想我永远都感受不到。”

“也许下一刻你就感受到了。”

说这句话的不是西装男,而是他们中唯一的那个女人。

暗红色的短发,颜色不像是染的,而像是天生的,她就像九十年代的那些不良少女,然而只有她整体的氛围给人如此感觉,光看她的外表,倒是和善可亲的类型,不过还是不过,王朔对她的印象并没好到哪去,无理由地,对她感到厌恶。

并没隐藏对她的厌恶。

“皱起眉头喽。”红发女人直白地说。“和那谁聊的挺投机的,怎么到我就这个样子了?我自觉的自己不那么难看,难不成你性取向有问题?嗯?看来也不太像。”

她瞥了风清媛一眼。

毫无根据。

真的毫无根据!

王朔对这个女人越发感到厌恶,简直恨不得冲上前去在她的脸上揍上两拳。

“火气要藏不住喽!快要爆发喽!问题是他敢不敢付出行动?”

王朔上前了。

向那个女人接近。

真的毫无缘由,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该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积攒了一大堆的怨气,就算是再小肚鸡肠的人,要对一个人抱怨也要存在一个过程,但现在,开始即是结果,不存在商量的过程,就像水和火,不会融在一起。

王朔挥出了拳头。

然而红发女人并没有害怕,依旧是之前的轻松神情,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王朔挥出的拳头被挡住了,被红发女人挡住了,他又踢腿,踢腿又被红发女人拦截,跟着红发女人对着王朔肚子重重来了一拳。

就像被一柄重锤砸中,王朔捂着肚子跪了下去。

红发女人出拳时头发像火焰般向上扬起。慢慢落下时颜色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鲜艳。

“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男人不可思议地大叫起来。

“我们只是在友好的交流。”

红发女人说。

“你们都给我出去!”

“是。”

四人相继退了出去。

男人看向王朔,王朔在这时忽然脸庞一鼓,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到底咋回事?”

男人想向王朔靠近,但他崴了脚,风清媛过去扶王朔起来,王朔喘着粗气,他的腹部有一片黑色的痕迹,那是被烧焦的衣服,刺鼻的化学纤维气味中混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王朔直立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腹部一鼓一缩,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转头看向男人。

“没啥,就是最近有点心情不好,又看她不顺眼。”

“就算这样也不应该打人。”

“是我不好。”

——

“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不知道。”

“你就没点感觉吗?”

“你想我有什么感觉?”

“不止那个女人,就连那些男的都不是普通人,我不知道他们搜集故事要做什么,不过应该不止搜集故事这么简单。”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你能发现这点很好,然后,为什么打我那一拳上要带火?这不是魔术,是真真切切我感觉到一团火球轰在我肚子上,她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前一句我不能当做没听到,不过前提是有人相信你。”

“就算是怀疑也好,他们就不怕吗?”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说的也是,毕竟他们是突然出现的。”

王朔和风清媛又回到了小山上,讨论着那四个人的目的,但显然光靠瞎猜猜不出什么名堂来,唯一值得讨论的就是那个女人会放火这件事,如果这个世界的人不会有特异功能,那么这个女人也就不是人,就和风清媛和畏足兮一样,但王朔自己的能力到底归属于哪一边,这他还不太了解,只有他是人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但如此一来人不会有超能力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人是会有超能力的,而那个女人的超能力就是火焰。

“希望他们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王朔担心地说。

“你担心他们会做什么事?”

“不知道,但如果是什么不好的事,你想我们有办法解决吗?”

“你可以再自信点。”

“再自信也不如什么事都别发生。”

“他们如果不是人,和我和足兮一样,那会是谁让他们变成人的?”

“不知道,也许我的能力没那么罕见。”

“转换下心情吧,足兮今天怎么没见到?”

“她还在睡吧?或者在玩被子?”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但你见过她那个样子的。”

“同时也是你遗传给她的。”

王朔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风清媛身上完全看不到他的一点影子,畏足兮身上却到处都是,两人之间虽然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但一条线的两端却是他们两个,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畏足兮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同时也有王朔身上的一些习惯,说遗传或许不太恰当,但从继承关系来说,那些来自王朔这个说法的确成立。

“他们似乎在找什么。”

风清媛忽然说。

“在找什么?”

“昨天你那个朋友不是说了吗?说这山上有妖怪,你只要去那边问一下就知道这说法是从十六年前开始的,而这个故事也有其真实性,因为这个故事里有个真实存在的人。”

单从十六年前这个关键字里王朔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还是忍不住去问。

“是谁?”

“你的父亲。”

“不会的。”王朔摇摇头。“要是这样大胖早就告诉我了。”

“他不是说你们村子没人听过吗?也许一开始流传就在他们那个村子,并没有向外扩散,你的朋友也许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就算这样,他们找到他要做什么?”

“足兮。”

“……”

“他们既然和我们一样,最大的可能不就是找他们的同类吗?也许他们也会找我,也会找你,你也是他们遇到的第二个能把我们变成人的人。”

“……找到又要做什么?”

“不知道,这就要问他们了。”

“那现在足兮怎么样?”

“要回去看看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