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就经常在这里玩。”

王朔对旁边的女人说。

他们此刻在山上,路旁的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坐着。

女人坐不安稳,她靠着树干,王朔在外面坐着,一手绕过女人后背撑在树干上,女人轻轻躺在上面。

“这地方真好。”

女人说。

“是啊,以前就喜欢这里,现在想来,时间过得真快。”

“十年整了吗?”

“离开那天是啥时候早就忘了,谁会记那玩意儿,我只记得离开那年,距现在已经十年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因为害怕吧。”

“害怕什么?”

“害怕看见我爸,他的一条腿和一条胳膊都是因为我才没的,那时他丢了工作,我妈又要照顾他,就这样坐吃山空,很早就入不敷出了,他们还要供我上学,最后就连学费都拿不出来,我在家里就是个累赘,我要出来尽量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即使这样,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回来?”

“没脸打。”

女人望着远方。

“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等那个曾经吃掉我,并拿走我爸一手一脚的东西。”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能吃掉你?”

“我也不清楚,再说那时候还小,记得的本来就不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做那个梦。”

“最近说的那个梦?”

“嗯,八年啊,做了八年的梦,谁不想知道它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说你从没告诉别人,为什么又肯说了?”

“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也算不上秘密,说与不说其实都一样,但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梦时,就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股压力不知从何而来,但它确实一直都在,也许我想和别人说,却又不愿意,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会把自己做的梦到街上大肆宣传?尽管这是一场做了八年的梦。不过确实,说出来以后心里轻松了很多。”

“既然这样,还有没有其他想要说却没说的?”

王朔看向她。

“我们以后还能在一起吗?”

“你说呢?”

王朔叹了口气。

“看缘分吧,缘分到了自然就在一起的。”

“你不是说要我给你生孩子?”

“说起孩子……你认为我和你刚认识时,有成熟了一点没有?”

“应该是有的。”

“应该啊……我爸说他是因为我是他儿子才会在那时救了我,但我想不止于此,在那时不管是谁陷入那种境地,他都会去救吧。一个好人。我不想做好人,好人太辛苦了,但我想做一个英雄,能做一件伟大的事的英雄,就像他把我救出来一样,我也想救下谁,自我满足也好,虚荣也罢,它会让我觉得我的人生更加完整一些,让我觉得我这一生不虚此行。”

“为什么……”女人歪头看向王朔。“你说话总像对自己的一生进行总结?”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不在了,你从没想过吗?某天自己突然离去,意识归于虚无,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你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也会思考自己留下了什么,做过了什么,碌碌无为的人生最难以启齿,哪怕只做了一件事也好,只要让自己觉得这辈子值了,今后就什么也不怕了。”

“听起来你很缺乏自信。”

“自信的人在我看来才是最奇怪的。”

“自信难道不好吗?”

“自信本身没错,但是我无法理解自信到底是何物,何种态度才能称得上自信,做事胸有成竹吗?那做错了怎么办?以自己的经验和知识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率得意满满,百分之一的几率发生了怎么办?只考虑成功而不计较失败,这明显是有问题的。”

“你这种想法被人称为自卑。”

“自卑……自信,自大,自负,到底哪个才是人应当拥有的?自信自然是好的,但其他的也不是绝不能有的,那么为什么要排斥它们?”

“也许只有自信可以骄傲地说出来吧。”

“比如说?”

“我会和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男人在一起!”

女人微笑着,看向王朔。

王朔笑了笑。

“和我在一起能让你感到骄傲啊。”

“也许别人不会这么觉得,但这是我实实在在的感受。”

王朔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震颤。

“别人的话语和感受,也许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

王朔由衷地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吗?”

女人问。

“巷子里。”

“我为什么会在哪?”

“你说是被野狗追的。”

“你有见到野狗吗?”

“就连狗毛都没一撮。”

“你又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记得当时说的是‘你是什么东西’。”

“也就是说,你是来找我的。”

女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王朔视线游移,扫向地面。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只要不是没有就行。”

“所以我一直都搞不懂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是朋友?情侣?还是家人?”

“也许都是。”

“我们真的都好孤独。”

这次王朔真的搂住了女人,女人也向他靠了过去,两人额头相抵,沉默了一会儿,王朔在女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为什么不亲在嘴上?”

“这问题是女人该问的吗?”

“不问不就吃亏了吗?”

“有事要做了,等的东西来了。”

——

在王朔两人在树上说着话的时候,那个黑色的东西不知不觉的出现在地面上,它和王朔记忆中的那个完全相同,即使过了十年漫长的时间,它也没有什么变化,透明的气泡在黑色框体里边飘来飘去,它出现后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知道王朔在等它,而它也是来见王朔的一样。

王朔从树上跳下来,女人依然在树上坐着,接下来的事情并不需要她出场,她只是一个观众,她作为当事人的回合已经过去了。

十年之后再次相对。

十年前,一人一物对视的时候都是静悄悄地,直到王朔转身逃走,下了这个错误的决定之后。这次王朔没有转身逃走,那个东西也没有迫不及待地扑上来吃掉他……这时候王朔也明白这之间有着误会,一切都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王朔向那东西走了过去,那东西没有动,直到王朔抬起手碰到它的时候它也没有动。对王朔来说他感觉到了痛,像有强大的电流沿着指尖通过一样,他联想到即使只是碰一下都有这种难以忍受的痛楚,也要全身都扑上去把自己从里面拉出来的父亲,那个人的决心到底是多么强大的东西,能让他忍受如此的痛楚?痛,痛地身体都下意识地蜷缩,想要缩成一团。

“不要害怕,不要紧张,放松下来。”

即便知道它不可能听的懂,王朔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不可思议的是王朔感受到了痛楚减轻了,就像受惊咬到人死不松口的狗冷静下来,放松力道一样。一直因为痛楚而紧绷着的肌肉也跟着同时放松了。

手掌用力地往下按,比王朔还要高一点的那个东西跟着变矮,像是被挤压缩小,规则的形状开始变得不规则起来,好几处地方都往外凸起,也有些地方朝内凹进,慢慢的显露出肢体的形状,人类的形状。整个过程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开始和结束只是王朔手掌由上到下的距离,他只需要用些力气往下按就行,发生着剧烈变化的是那东西的内部。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王朔同样也不知道,十年遥远距离的感受早已模糊,看不真切,以记忆不会消失只是遗忘的说法来看,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它的黑,和它的冷。

一个人。

出现在王朔手底下的是一个人,一个由那黑色的东西变成的人,外表来看它是一个女人,但实际上它没有性别,下体处并没有生殖器官,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方与人类迥异,心脏处是保留了原来透明的气泡,贯穿了心脏部位从前面可以看到后面,但那地方并非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看不到而已。

左眼完全没有瞳孔,眼白之外就只剩下漆黑一片,毫无光泽,死气沉沉。

此刻它的一双眼睛里充斥着泪水。

自从变成人的样子后就不曾停止过。

它坐在地上,双手耷拉在两旁,细长脖子上的脑袋仰头看着王朔,就那么留着眼泪,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除了眼睛之外其他地方都像是死了一样。

王朔帮它擦掉眼泪,它脸上的肌肉忽然抽动了一下,跟着脸庞扭曲,变换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最后表情在悲伤处停格,嘴巴张开,向王朔扑过来,但是它刚要起身……从行为上来看就是要起身,但它却趴了下去,扑在王朔怀里,四肢抽搐,嘴里乱叫。

王朔抚摸着它的头安抚着它,它没有头发,脑袋上空空如也,它并没有冷静下来,依旧在挣扎。

女人从树上跳下,走过来。

“你不要说当时我也是这个样子。”

“你比它还要不堪,你有着女人都有的东西,所以该用的都用了。”

“什么意思?”

“随地大小……”

王朔还未把话说完,女人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脸色通红地别过脸去。

“额……这件事儿以后别跟别人说……好吧?”

王朔点点头。

“你把她给我吧,男人似乎天生不适合干这种活。”

女人从王朔怀里接过那个女人,它突然一口咬在女人胳膊上,它非常用力,牙齿下冒出的血珠连成一块,女人没有生气,轻轻拍着它的后背,像一个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可它并没有松口,它的嘴巴就定格在那个动作上,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

“你没事吗?”

王朔问。

“你当时是怎么让我冷静下来的?”

“你不需要,你一开始就有理性,甚至知道语言和常识……”

“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你也许是从我这里获得的这些。”

“我也不能想象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现象会突然知道怎么说话。”

“你们都对我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都做过把我包裹起来的行为。”

“也就是说我也吃过你?”

“你就是一股风,只是从我身上吹过。”

“我是风?”

“不然你为什么叫风?”

“那她叫什么?”

“畏。”

“你要喂她吃东西?”

“……畏惧的畏。”

“为什么叫畏?”

“它是我的畏惧产生的。”

“你能生孩子?”

“……”

王朔忽然发现这个女人总是问些无聊的话。

“既然她吃过你,为什么还会这个样子?”

“被阻断了。”

“被什么阻……”

最近刚听说的,从当事人那里听说的,为了救王朔而做出的行为。

“真是祸不单行。”

王朔苦笑了一下。

他没法责怪谁,也无法抱怨谁,谁都没做错,错的是时机,然而时机却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无法责怪它也无法抱怨它。

“它现在可以控制四肢,但是无法协调它们,所以它们看起来就像独立存在的个体,自顾自地活动。”

“有什么办法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能把你们变成人形,至于你们是怎么变得和变成什么样,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你就只管吃干抹净?”

“……”

王朔再次无语。

——

晚上。

王朔并没有回家去。

只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

接电话的人是他爸,但他妈也听到了,那边交谈了一会儿他妈接了电话,声音明显颤抖着,叫了声朔儿,以前她就这么叫他,王朔答应了一声,那边突然哭了出来,王朔没有说话,等着她停下。

她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见过面了,但她不相信,但在这个时候通过电话,她却相信在那看不见的彼端,就是她消失十年的儿子。也许她觉得儿子不会再回来了,在这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千里之外。只是说说话就行,也不抱着见面的打算,听听他的声音,了解了解他的近况就行了,只要他没遇到什么困难就比什么都好。

王朔一直没有说话,都是她在说,见面时候说话有气无力的女人现在说话却是中气十足,他想起了他小时候的这个女人,和现在比较起来相差实在太大,而这些变化都是在他不在的十年内变化的。

最后男人接了电话,除了叹了口气,两边都是无言,最后一句“挂了吧”,话筒里只剩忙音。

王朔沉默了好一会儿,风没去打扰他。

畏则是躺在风腿上睡着了。她现在到底有着人的身体,折腾一会儿就倦意来袭,打着哈欠趴在地上。风看不下去,就把她抱在身上。风胳膊上伤口已经结疤,两排牙齿印印在上面,她没事一点点地扣着,揭开的疤下面是嫩红的皮肤,和周围的皮肤除了颜色上的区别外就没再多的分别了,并没有普通人会留下的坑。

他们之所以没有回去……或者说离开这里,是因为现在畏的样子和常人有很大的不同,穿上衣服可以遮挡住透明的心脏,戴上美瞳可以遮掩没有瞳孔的眼睛,套上假发至少比光头没那么引人注目,她的外貌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看上去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最关键的问题是,她不会走,也不会爬,四肢的本能反应在她身上完全没有体现,就像有五个不同的人分别控制她的四肢和脑袋,表现简直糟糕透顶。她还不懂语言,就像刚降世的婴儿,如果这点可以用她是个傻子来当理由也不是不行,可她的攻击性又太强了,在睡着之前,咬着风的嘴巴一直都没松口。

“我现在心里很乱。”

王朔忽然开口说。

“我听着。”

“我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很乱,没什么要说的。”

“哦。”

风捧着畏的脸,仔细地端详着。

“我十年前出去,到底对不对?”

“错了又怎样?”

“好像也没办法。”

“只要你不能回到过去,去想这些问题就是白费力气。”

“我也知道……”

“知道不去想?还是知道还要去想?”

风突然看了过来。王朔怔怔地看着她。

“也许是因为你没有家人。”

“……”

“你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家人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当在一起时觉得怎么都无所谓,还会有种被束缚着的感觉,好像成长的那几年一直都把自己限制在这小小的地方,但离开后,还是会忍不住想它,想的是这个地方,时间久了想的就不是地方,而是人,不管时间过了多久,你都不会忘了有一对男女生了你和养了你。这世界上几十亿的人,就只有这两个和你天生有那么点关系。”

“你说的是血缘关系?”

“身体里流着的血是最相似的,这是生理上的关系,还有种感情上的关系,我管男的叫爸,女的叫妈,我是他们的儿子,这关系是依据生理关系来的,但是,爸和妈不仅仅限于生理关系,血缘在它们面前是微不足道的,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当你向一个人叫爸的时候,关系就已经关联上了,向一个人叫妈的时候……关系就更加复杂……”

“爸和妈有什么不同吗?”

“直白地说,孩子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排除血缘关系。”

“男人和女人。”

王朔说。风皱起眉头。

“男人和女人之间并非只有爱慕关系,在一个男人的一生里喜欢的女人或许不止一个,但是叫妈的只有这一个,对亲情的渴望,母爱是最强烈的一种,这是天生的。”

“所以你因为她难受?即使知道这样做也于事无补?”

王朔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当听到你从楼上跳下来时我的感受?我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为了亲眼确认你没事,即使我知道就算你从再高的楼上跳下来也会没事。”

“我知道。”

“但你还是做了,即使知道我会担心难过你也没有一点犹豫,还在跳楼途中突然改变主意,自杀对你来说真的是轻松写意,普通人只能尝试一次的事情你想来几次都可以,还没什么后遗症,真是爽的不行是吧?”

“那是事出有因……”

“自杀对你来说真的就是可以随随便便就能决定的事情吗?有什么原因会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个时候你就不去考虑爸和妈的感受?我的感受是不是只是附带的?可有可无?毕竟我不是人,和你之间的联系就只有把我变成人形,我和你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称呼上也和陌生人之间没什么差别,那么,我究竟算你的什么?”

“你知道我没这样想。”

“对,我知道,我只是想要说个痛快罢了,你不管变成怎样我都接受,与其说除了这里我哪都不能去,不如说我的容身之处就只有这里,你对我怎样可以,可我就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爽,你是为谁难过?不会是那个叫妈的人,她现在听到十年不见的儿子的声音正乐的开怀,用不着你在这徒添伤悲,你只是觉得自己需要表现地难过,因为不这样就好像你离开这里十年没有一点意义,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强烈。”

“……”

“在时间的问题上没必要计较太多,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能回到过去,去想那些就是白费力气,当时的你为什么要离开这里,自有你离开这里的理由,那时的你没有后悔,现在的你就不要自责,不然,现在的那两个人是因为什么而生活到现在?难不成是因为一个被现在的某人后悔的事情吗?”

王朔沉默不语,风也没有再说,躺在她腿上的畏似乎听到她严肃的说话声,眉头紧皱,如果原因就是这个,说明她具有感性,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尽管知道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王朔还是抚摸着她的脸,让她紧皱的眉头放开。

“我是人。”

王朔说。

“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就和你们一样,一直以来都无拘无束,直到某一天因为一个意外以现在这个样子出生,我感谢所有因为我的出生而感到开心的人,但我也向往自由的世界,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世界,所以我不知道把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对是错。”

风叹了口气。

“就我来说,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也许以前很好,但那种样子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不觉得有活着的感觉。至于畏,她现在的感觉可能不太好,她还在害怕,但只要是困难终有克服的那一天,她也许会为未来的一些事伤心,但绝不能否认她也会因为某些事快乐,活着要体会喜怒哀乐,但不算活着的状态什么都体会不到。所以你并不用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从现在开始的是属于我们的生活,不论遇到什么事,也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王朔伸手要去揽风的腰,途中停顿了一下,抬头瞄向风的脸色,而风正斜视地看着他,他脸一红,就要把手收回,风抓住了他的手,拉着放在自己背上,就放开手重新抱着畏,她的身体微微向王朔靠了靠,王朔揽住她的腰,向自己拉过来,脑袋相抵。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

“也许我就在等着让人骂。”

“你真奇怪。”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样。”

“如果想要谢我的话,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什么事?”

“我想让你娶我。”

——

王朔是在一阵疼痛中醒来的。

他一睁眼,就见到一颗硕大的头颅摆在自己眼前,而自己的脸则被一对尖锐的牙齿狠狠咬着,角度是有多刁钻这就不需要他来思考,他只用感受到一件事——痛就好了。

“你属狗的?”

他一把把畏给推了出去,脸上似乎被撕了块肉般灼热地疼痛,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下,敏感的神经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血当然也流了,畏的嘴唇边上就是殷红的鲜血,她龇牙咧嘴露出鲜红的牙齿,冲着王朔发出低沉的吼声。

但是王朔因为其他的发现怔了一下。畏就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两条腿往外岔开,被王朔推开时就保持着这个样子维持平衡,此刻就以这个样子小心谨慎地围着王朔移动。

这个发现简直令王朔欣喜若狂,尽管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到,但没想到会这么早,只隔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有如此丰富的收获。

他转头去寻找风,但并没有找到,他们晚上就在草地上睡下,现在小草上还有清晨的露珠没有消失,身上还有潮湿的感觉,被压倒的草地上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他的,还有一个是畏的,没有风的身影。

难不成走了?

刚这样想,伴随着一阵呼啸,他的身体就斜斜地倒了下去,脚裸粉碎掉般疼痛,畏扑在他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从紧咬的牙齿间流出的混着鲜血的唾液滴在他的脸上。

畏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强大,王朔无法呼吸,双手使劲也没掰开她的手,她就像要治他于死地一样地用力。

王朔脸色发红,双手缓慢移动到畏的身上。

畏身上穿着带过来的他的衣服,因为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就带了大一点的,穿在畏的身上显得很庞,胸部自然垂下撑着衣服。

王朔双手在上面划过,畏没有反应,最后双手在她肋部停下,十指用力骚了起来,畏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似乎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在这节点上双手放松了力道,王朔终于得以喘息,挣脱了畏的束缚,趴在一旁剧烈地咳嗽起来。

畏还在那里变换着表情,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弯曲着手指,在自己脸上抓了抓,捏了捏脸皮,揉了揉脸颊,最后双手放在自己高耸的胸部上揉了揉,但她的表情还是大惑不解的样子,又放在自己的肋下,抓了抓,依旧没有释怀。

王朔观察着畏的行为,知道她是在寻找刚才的感觉,肋下被抓时会痒,痒了就想笑,但她并没有笑出来。会流露出恐惧,会表现出愤怒,却不会笑,也许那并不是开心之类的心情,却是一个人的本能,被骚肋下就是会笑,没有理由,不管是谁都一样。

畏摸索着身体各处,脸上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放开,对自己管用的部位或许只有脚底,自己骚自己肋下和腋下通通没有效果。也许是放弃了,她垂下肩膀,失落地低着头,王朔刚想过去,她又猛地抬起头,用希翼的眼神看着他。

还没反应过来,王朔的一只手就已经被畏抓到,放在自己手腕上摩擦,又拿起来看了看这张手掌,吐了口吐沫在上面擦了擦,王朔皱着眉头看着畏又接着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还是并不满意,又把手放在她的胸部,王朔想果然如此,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王朔任由她拿自己的手掌在她的胸部摩擦,她的脸上再次出现奇怪的表情,脸色开始红润,可她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不同于刚才的瘙痒,这次她沉静地闭上眼睛,用王朔的手轻轻摩擦自己的胸部。

“你在做什么?”

王朔跳了起来。

像动画里的小人一样坐着的时候夸张地起跳。

看向站在不远处眼色不善的风,王朔欲言又止。

“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风走近,看向一脸怅然若失的畏,畏一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部,一会儿看向王朔的手,又自己在胸部上揉了揉,再次垂头丧气。

风摸了摸畏的脑袋,畏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虽然还是光头,但头顶上已经可以看到纤细的绒毛。

王朔看着两人,畏对风显然没有对自己那么大的怨恨,至今为止也只是在她胳膊上咬了一下而已,昨天最后的折腾还是对他来的,他也尽可能的只是把她束缚起来,不让她乱动,而没打过她,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在风那里畏至少是安静的,也没说要去抓她打她,对王朔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就比如刚才,在他睡觉的时候咬了他的脸,也幸亏如此,要是咬到喉咙,凭她那股力气,还真有可能在上面咬下块肉来,尽管知道自己受伤很容易好,但那种状况他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风看向王朔。

“你又做什么了?她要咬你?”

“我需要做什么吗?”

王朔也很郁闷,虽说他大概知道畏现在的表现有很大原因是在自己小时候被她吃下去时自己的恐惧情绪,可体现在被吃的人身上根本就不合道理,哪有害怕食物一说的?对此他仔细去想可能被遗漏的细节,可十多年前的事能记得大概就不错了,细节根本就不可能回想……但唯有一点,也只有一点是不可能忘记的才对。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害怕我。”

王朔轻声说。

“什么意思?”

“如果她能从我这里拿走某样东西,而我在当时拥有最多的,也许并不是畏惧,而是敬畏,希望,当我在黑暗中见到那束光芒时,我满怀希望,而且希望的程度绝对不比畏惧少半分,如果说有什么影响了至今为止的我,那一定就是在那时他把我拯救出来。”

“也就是说她期待被拯救?”

“也许是,让我来试试。”

风给王朔让开路,畏在见到王朔走近马上龇牙咧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更是在他伸出手时一下咬到他的手指,王朔只是皱了下眉头,没有把她给拉开。畏使劲地咬着,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草地上,王朔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

“也许你并不能理解我说的话,这样也没关系,我的情绪会传达给你,而你也会理解,尽管你也可能并不理解自己的“理解”,这样也没关系。

我现在二十六岁,在其他人眼里我已经成年,能够独立自主,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这么认为,我从十六岁离家出走,自那以后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完成,从不依靠别人,从独立自主这点上来说,我想我已经满足所有的条件了,因此我对自己能做到这点感到骄傲。

但是有时候我又不那么认为,也许我已经独立自主,但还不够,因为至少有一点是我不能自己做决定的,我想成为像我爸那样的人。

你们也是老相识了,你拿走了他的一根胳膊和一条腿,而他把我从你那里救了出来,那时我看到了光芒,在你体内由外而内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就是因为这道光芒,让我决定去做某些事情。

你的年龄只有一天,在昨天你获得了眼睛,第一次看到了世界,看到了光,和我那时的感受何其相似?而我相信,我们是能够共享这种感觉的,因为我们本就是彼此的一部分。

那么,我问一个你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当从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整个世界忽然明亮了起来,那种感觉是不是很棒?光明之后看到了我,你有没有我那时的感受?还是说,从我这里拿走的所有情绪,都在现在释放出来?我是你的英雄吗?我能做你的英雄吗?”

王朔注视着畏,畏松了口,怔怔地看着他,突然间,抽泣了一下,她抬起双手,放在眼睛上擦掉眼泪,她又怔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握了握,握拳放在了自己胸口,她啜泣着,眼泪,鼻涕,口水,说是涕泗横流再合适不过了。

王朔和风面面相觑,都有点搞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忽然间,他们看到了畏的头顶上,头发快速地长了出来,由一层薄薄的发茬,转眼间长到肩头,又到腰间,并且还未停歇,到了地面,她的哭声就像在催促着头发快快长长,这样看起来才能像一个漂亮的女人,但头发已经足够长了,就像一扇帘子一样遮住了她的脸,她还是没有停下来,还在接着哭,头发仍然在长,地上已经堆了高高的一堆,眼看就要永无止境地生长下去,她终于停下了哭声,头发也停止了生长。

——

“她是谁?”

男人被畏紧紧抱着手足无措,向王朔问道。

畏停止了哭泣后就跑了起来,然后被自己的头发绊倒,越挣扎在她身上缠的越紧,风扶她起来,替她将多余的头发剪掉,长发及腰,这样就行了,畏向她点点头,随后再次跑了起来,只用双脚,就像正常人一样用双脚跑了起来。王朔和风在后面跟上。畏到现在还只是光脚,山路上从来不缺凹凸不平和碎石,所以她每跑两步就要单脚跳两下。王朔和风在后面担心地看着她,但她并没有停下,脚下的疼痛并不能阻挡从她心底里升起的渴望。

畏没下过山,从她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天的时间而已,她一直都在山上待着,但是在此刻,她就像走一直走过的道路一样,轻车熟路地绕过弯,走捷径。在后面的王朔知道这是他经常走的路线,这是回村子的路,很快他们就到了村口。穿着男人衣服的长发少女和跟在后面的一男一女三人立马引起了村民的注意,他们三人也不可能在这些众多的视线下停下,只要畏还在跑,王朔和风就要在后面紧紧跟随,很快,他们就到了家门口。

一刻不停地奔跑让他们气喘吁吁,王朔在面色潮红的畏的脸上看到了期待和惴惴不安,围在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听到外面的吵闹男人打开房门,从屋里出来,然后,畏就抱了上去,周围为之安静,直到男人向王朔问话。

“我叫畏足兮。”

回答他的却是抱着他的畏。

这是她第一次说话,也是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畏足兮是她自己起的名字。

“哦,畏足兮。”

男人楞楞地说道。

“那这畏足兮又是谁?”

“爸爸!”

畏足兮笑着这样叫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浪更比一浪浪!

群众们沸腾了,王朔和风也呆住了。

从屋里要出来的女人也呆住了。

“我没生过女儿呀?”

她这样说。

王朔顿时头大如斗。

这样下去老爹晚节不保,平时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人,竟然背着老婆搞婚外情?还有了这么大的女儿?

“畏,过来。”

王朔向畏足兮叫道。

畏足兮回头看了看他。

“爸爸!”

王朔要晕了。

还好风及时说。

“从爷爷身上下来!”

男人楞了一下。

“爷爷?这是我孙女儿?这么大了?你们……有些太早了吧?”

这次所有的视线又转移到王朔和风的身上。

“领养的,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小了。”

王朔说。

“你现在才二十六。”

男人说。

“现在的人都不想养小孩,直接拿一个已经长大的养着省事。”

“可这大过头了吧?”

“你猜她几岁?”

“十五?”

“十岁,外面的小孩都长得很快。”

这次议论声又转移到城市里营养过剩的话题里去了。

“这真是我孙女儿?”

“你看她和你长得多像?”

男人仔细端详着畏足兮。

“她眼睛是不是有点问题?”

“要不然我们怎么能领养呢?因为这个她家里人不要她了。”

“……”

周围再次沉默。

“领养的好!今后她就是我王家的孙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