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仍在转。

那天我从昏厥中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上升到白色巨塔塔顶的高度,七月毒辣的日光毫不留情地把我万箭穿心。很安静。开阔的马路上只有一两辆车漫不经心地路过,轮胎碾压石子的声音就像潮水拍打细腻的沙滩。

踢飞我的神秘少女倒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上学的事无需多虑,因为八成已经迟到很久了。现在更关键的事务是关照自己的小命——疼痛正凝结成四条钢筋笔直地穿过我的身体,伴随每一口呼吸向血管中一层层稀释,即便想要失声哭喊,却挤不出任何余力用以支持。

不会有人注意到垃圾堆中奄奄一息的我,我也不需要。

“咕唔……!”

猛一用力续上脱臼的右腿关节,尽管痛得眼冒金星,但至少能勉强站起来了。

再通观全身似乎没有更多危险征兆,我的脑袋仍能自由运作,皮肉外伤与出血量也在不致命的范围内,腹肌更是好端端地保护着脏器,唯一的隐患在于脖子——我不清楚现在颈椎的状态,也不敢触摸确认,只能缩起肩膀尽量避免摇晃,然后一瘸一拐地前往十米开外捡起飞落的手机。

万幸,屏幕没破,可以正常点亮与拨号,这得益于我亲手做的抗撞击改装,就像这副身子骨能够生还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持之以恒的锻炼——未雨绸缪的习惯是独居生活的最佳保障,我已经领教过千万次,如今只不过再度证实了其正确性罢了。

永远要做好应对任何突发事态的准备,因为陌生人没有义务施以援手。

永远只有自己靠得住。

“喂?120……我被车撞了,情况很难确定……地点在……”

我不自然地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对面的接线员吓得连连质问,她八成是以为我失去意识了。

并不。我只是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一支小猫,尺寸大概刚好能趴在我的手掌上,它正匍匐在垃圾堆边,杀气腾腾地撕咬一只塑胶材质的老鼠玩具。

它的毛发呈现一片脏乱的色泽。

它的身上嵌着一块齿轮,恰到好处地衔接在在肋骨边,如果齿轮是实心的话,尺寸已足够把它斩成两截。

但它毋庸置疑还活着,就像现在的我一样。难道是逃出邪恶组织的实验动物这种剧本?我无法想象。

它终于发现了我的目光。

这就像电视上常见的那种“世纪会晤”,只不过尴尬无比。

走马灯仍在转。

“来,别客气。”

这句客套完全事白搭,因为话音未落小猫就一头扎进饼干堆中狼吞虎咽起来。

我刚离开医院,正下着雨。我只是想碰碰运气来看它是否还留在原地而已,没想到事先买的猫粮真的派上用场了。

“一个人……很辛苦吧……”

它所赖以求生的垃圾堆已经被收走了,它被孤零零地落在这。收垃圾的市政工作人员没有理会它——想也知道,看到这样的怪物,唯恐避之不及才是正常反应,更不用说施舍些力所能及的怜悯了。

“你也是……这么生存下来的吗?”

我当然明白——我不需要别人,所以别人也不需要我。无论我自己还是这只小猫,总会有一些不合群的怪物被挤出“正常者”的群体之外自力更生,但者却是最两全其美的结果,无论对谁而言。

只要没人受到伤害就无可厚非,这就是日常。

什么都不需要改变,这就是日常。

但这样就够了吗?

我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它的耳朵,它立刻从食物堆边跳开,体毛倒树,喉咙发出喑哑的嘶吼。

“别紧张……我又不会害你……”

说来奇怪,它好似是听懂了,竟解开了迎击姿态主动凑到我的手掌下。

但我还是没有立刻碰到它。我的手僵住了。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

这样就够了吗?

因为自己一人就能生活地很好,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吗?

因为在合适的团体里如鱼得水,就可以什么都不说了吗?

这就是日常试图告诉我的真相吗?我的父母付出一生坚守的原则,勇敢,是毫无意义的吗?是这样吗?

不想承认啊……

我不想承认他们错了啊……

终于在这股毫无来由的驱力下,我的手掌搭上了它的皮毛——它身体温热且健康,却不可避免地显得瘦削且脆弱。它曾经经历过什么?我一无所知。但它确凿无疑地身处此时此刻,躺在我的抚摸下,一边进食一边松懈地打着呼噜。

也没有那么远嘛,世界。

所以一定是有的吧,勇敢的意义。

让我来证明吧。

“我问你……你想要家人吗?”

走马灯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