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尔迪高的下城区里,幽深曲折的小巷子如同错杂的毛细血管般交织纵横,贯通了各个动脉般的主干路。下城区的石制房屋大多如同朽木般,久经的风雨洗礼将灰色与棕色蹂躏到了这座古老城市的肌肤之中。古城斯科尔迪高的建筑风格一度受到了非弥尔顿领精灵风格与瓦萨蒂尔领教宗建筑风格的影响,这里的所有建筑几乎都在尝试着与城墙看齐——刹不住车似地占据本就所剩无几的天空。对于很多自小便生长在下城区狭窄巷子里的孩子来讲,头顶上所谓的天空几乎就是如同流淌在黑灰底色上的小溪一般。

不过,会去留意天空那条蓝丝绸的,也许只有懵懂无知的孩子们。狭窄小巷地面的崎岖不平使得许多踏过其上的人都不禁将目光投回到地面——小巷的地面就好像是傲娇而害羞的少女,当你稍微把视线移开一会,就极有可能强制性地同破裂的石头板来个亲密接触,感受其中朽烂的泥土芬芳。

“吾恩…恩…”

这不,趴在地上的这个,如同只白毛老鼠般的小女孩就是因为稍微撇了一眼路旁废弃的神龛而与碎石板亲密地拥抱,在黑与灰的底色上增添了些微殷红。躲藏在阴影之中的几只黑毛老鼠顺着石板缝隙间的黑色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舔舐殷红那新鲜的滋味。

斯科尔迪高的一大特产便是”黑毛啮齿鼠”,其知名程度堪比“大熔炉”或是“旧泽瑞尔”地下管网内的“孽鼠兽”。这种小而灵巧的生物自斯科尔迪高的先民在这里建造城市之前便栖息于此,可以说是真正的斯科尔迪高原住民。通常来讲,“黑毛啮齿鼠”有着适应黑暗环境的漆黑毛皮。尽管与此对应地拥有非常易于识别的两粒红豆粒般的血色双目,如果不仔细辨认还是很难发现他们。黑毛啮齿鼠并不算是什么凶残的猛兽,可以说连几岁的孩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捏死一只,不过就像大多数啮齿类动物一样,一但数量多起来,它们是林地巨魔都会畏惧的恐怖天灾。传说,在鼠灾最为泛滥的时代,黑毛啮齿鼠甚至会做出闯入民宅掠走幼童或者老人这类较高级狩猎行为来。

在斯科尔迪高乃至整个艾尔德林,“老鼠”从来都被认为是与“乌鸦”同格的不祥之兆,因为在通常认识中,二者分别代表了“瘟疫”与“死亡”。尽管“大熔炉共议会”的鼠人代表祭祀“凯尔·库拉·文司尔特”曾经多次提出应当为老鼠正名,但“瘟疫”在艾尔德林那些尚且还算“生灵”的心头是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更何况如今这份恐惧仍旧在混乱之地上是铁一般的事实。

“...今天真是倒霉呐...去去去,一边去——”

随手将聚拢过来的黑毛啮齿鼠轰开,不慎跌倒的幼小少女轻轻触摸着手臂上的伤痕,伤口处传来的灼热感仿佛是再把周围的皮肉都要吸进去似的,肆意的在本就纤细的整个小臂上蔓延。

“本来想今天溜进去的...结果白白浪费了一次通行证啊...这下子又该挨骂了...哈哈...”

幽邃的小巷中回荡着与音色完全不符的叹息——以及更加不搭调的轻笑。

少女自记事开始就被称为“白老鼠”,没有别的原因,她的头发是白色的——这在一群孤儿里可谓显得非常扎眼。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名字”吧,少女这样想着,也就接受了“白老鼠”的称号。一开始“白老鼠”对于少女来讲只是一个代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老鼠”似乎使得她从众多孤儿中脱颖而出——毕竟在“鼠母”那里,绝大多数像她这样的孤儿从生到死都没能得到自己的名字,只是作为千篇一律的消耗品而被“使用”的没有命名价值的玩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拥有“白老鼠”这个名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鼠母”对自己尤其的“偏爱”,总是会指派自己去完成一些“重要”的“任务”。

像是这次,“鼠母”提前买通了值班站岗的“恶魔鸡”,好让白老鼠趁机溜进内城——然后用自己的“能力”把“百灵鸟伽纱梅”给带出来——谁知道刚好碰上临时调度的换岗——要不是金钱的力量驱使换岗的“恶魔鸡”帮了个忙,白老鼠可能现在也就是“晾肉架”上的一条了——只可惜自己不仅要为行动失败买单,还要承担“恶魔鸡”额外加价给鼠母带来的经济损失。其实后果也不是多严重,也就估计白老鼠接下来半年都只能吃下水道延边上长出来的野蘑菇了。

潮湿而柔软的感觉从伤口处传来,一只杂毛啮齿鼠大着胆子爬到了“白老鼠”的手臂上贪婪地索取着少女肉体消散的力量。

“真是...好暖啊...又痒又软...”

那只小啮齿鼠用它那粉嫩的舌头不停触碰着伤口裸露出来的部分,竭力地遏制裂痕的愈合。 不知怎的,白老鼠并不想把这只千千万万啮齿鼠中的一只给轰走,只是静静地凝望着那只舔舐自己伤口的啮齿鼠。而周围的其他啮齿鼠的视线也同样和少女交汇在那个杂毛的异端上,血红色的眼睛在小巷裂隙中的黑暗如星光般渐隐渐亮——那一只都只是在远处眺望,唯独这只杂毛鼠大着胆子溜过来,肆意舔舐着少女的伤口。

“...”

“白老鼠”之名,伴随着鼠母的“溺爱”,少女理应喜欢这个名字。

实际上呢,她或许的确因为有了名字而骄傲。

仅仅只是微薄的骄傲,毫无意义的微薄骄傲,可笑至极的骄傲。

这也许也是为什么她将“笑”作为处事的真理,在这里集中表现为了嘲弄。

自己的嘲弄,斯科尔迪高百姓的嘲弄,其他孤儿的嘲弄。

——

倏地,白老鼠还没有缓过神来,杂毛鼠的身影伴随着周围血红星光的隐去而消失在小巷中,如同被小巷吞噬了一般。随后,多年来所培育出的应激性使得白老鼠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斯科尔迪高的小巷会“吃人”,这可从来不是谣传。一旦被牵连进入来路不明的“巷战”中,即便是有幸生还也很可能被莫名其妙的相关势力所无情地抹杀——即便有鼠母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管得过来整个斯科尔迪高深渊般的混乱——这是即便是斯科尔迪高当家都无法做到事情。

白老鼠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听起来近在咫尺——照平常来说她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可能是因为跪坐的姿势保持的太久,白老鼠幼小的身体并没有和思维保持同步而站起身来夺路而逃——

“见鬼啊!——”

并没有从唇齿间流露的话语已然在白老鼠的心头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

脚踏石板的声音已经非常接近了——

下意识向后抬头的一瞬间,黑色的阴影从身后袭来——是黑色的袍子——紧接着便是摇动的白色长发——一个披着黑袍的白发女人——就像自己一样——

女人仅仅露出了双目与些许白皙的皮肤,其余部分笼罩在黑袍之下,而黑袍连接着斯科尔迪高昏暗的小巷。

女人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向了白老鼠的双目,那毫无生气的目光使得白老鼠不禁想起了“晾肉架”的成品。白老鼠能够清晰地看到女人同样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那惊讶的面容——白老鼠也是黑瞳,白发黑瞳。从女人的身后,银色的几根光柱仿佛长矛版刺透了连接着小巷墙壁的黑暗,伴随着“魔导火枪”的特有回声——

时间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下一秒白老鼠就感受到腰部受到了剧烈的冲击,那触感并非柔软,仿佛是交错的石头或者说更确切一点——亡骸一般

——女人如同俯冲地猎鹰狩猎野兔时所做的那样,用隐蔽在斗篷下的手臂将白老鼠拦腰抱起,直奔向幽邃巷子的最深处。

“呜啊~等等——你要干甚——”

“别出声。”

女人的声音冷静地异常,丝毫不像是在被人追逐四散奔逃,银色的魔枪子弹仍旧在不停地从女人的身后流星一般划过。被好奇心驱使的白老鼠想要借着摇晃的空档看向女人身后,却被女人两手钳制住,护在了胸前。

因为体型较小,女人几乎刚好能够把白老鼠完全遮住。纵使是在颠簸之下,透过阴影般的黑袍,贴在女人胸口的白老鼠感到脸颊传来了异物的跃动感。

仿佛是心脏的跳动,与骸骨般手臂触感不同,伴随着生命力量的跳动,将热量挥发到了白老鼠的脸庞。

·

孤独的猎人站在阴影密布的小巷中,

胸前斯堪维纳尔对魔机关的徽章以及银色魔导火枪分外的醒目。

“不仅有深渊...还有亡灵吗...啧,斯科尔迪高真是个倒霉地方。”

一脚踩死跑过来撕咬皮鞋的杂毛啮齿鼠,没能捕获到猎物的外乡人点燃了一支斯堪维纳尔的特产烟,血红色的眼睛在猎人的周围涌动欢呼。

“呼~ 看来有必要报告一下呢。”

产自斯堪维纳尔领的彭启草香伴着不断升腾的烟雾,稍微减缓了斯科尔迪高小巷内腐朽的气息,一直上升到高耸建筑向上延伸的尽头那流淌的蔚蓝溪流,融入到飘散的云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