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学楼时,走廊早已空无一人。

暮光从壁窗斜射入走廊,为牙白的地砖涂抹上一层赤砂。

仰首望了一眼橙红色的天空。

「再拖延下去,打工大概会迟到吧……」

要不要先和餐馆请个假呢?在心中这样纠结着,他迈上楼梯,向二楼快步赶去。

———————

熟练地拐过一条阁道,他来到了教学楼南栋。

果然已经不早了。就连号称“最勤奋社团”的「文学社」,门口都挂起了“尚未开放”的木牌。

不过这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经过文学社的门口,在隔壁的学生会室前刹住脚步。

“我进来了。”

并没有敲门一类的客套动作,他只是这么通知了一声,就自行旋开了把手。

跨过门槛,自然而然地向议桌首席望去。

与预期中的一样,首席上正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相当经典的学生制服,容易给人留下刻板印象的黑框眼镜,还有那标准过头的发型……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是最最经典的「学生」装束。

透过厚厚的镜片,男生很认真地读着一本竞赛教材。直到听到开门的声音,男生的视线才终于从书本上移开。

“来了啊,卫铭。”

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男生只是很自然地朝卫铭笑了笑。

——眼前的男生,是三年A班的庄義文。

除了长了一张清秀的面孔外,还笼罩有“学生会会长”这样的光环。单凭这两点,就足以为他在女生间搏得不小的人气。如果肯在打扮上多下点功夫,就算是想成为「校园偶像」一类的“大人物”,也不会不可能。

可惜在这家伙的榆木脑袋里,一直都只装着“升学”这一个目标。

将书角折起后,義文面向卫铭站了起来。

“卫铭赶来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啊。要是我的社员也能有这种速度,可就太好了。”

“哪里,不过是道场比较近罢了。”

谦虚地答复后,卫铭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除了義文和自己外,并没有其他的人影。

“只有会长一个人吗?”

“是啊,”義文耸了耸肩。“让别人来也没什么用吧。带转校生熟悉校园的话,只要一位‘导游’就够了。”

“这话不错。但我的意思是,那位转校生还没到学校吗?”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

离六点已只差五分钟。如果在四十分钟内结束接引工作,说不定还能赶上餐馆的工作。

“早就到了啊,现在就在隔壁教室呢。”

“唔,那接引工作可不可以提前开始呢?我的时间稍微有点紧,过一会还有工作的。”

听到这话,義文稍微愣了一下。

“唔,抱歉啊。接引新生应该是我的工作才对,来麻烦卫铭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能帮到会长我也很开心。”

“是吗……从卫铭口中听到这种客套,我可高兴不起来啊。”

“……?那是什么意思?”

卫铭说话时的温和神色,只引起了義文怜悯般的苦笑。

至少说明自己没找错人吧。義文如是自我安慰道。

“没什么。既然卫铭还有事,工作就直接开始吧?”

犹豫一下后,卫铭点了点头。

“好。那就由我先为转校生做个介绍。

“可能是因为这次的手续办得比较匆忙,我其实没有从学校那收到转校生的资料。关于他,我也就只知道个姓名而已。

“——是叫‘卫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卫焕?听起来像是女生的名字?”

“唔呣……大概吧,光看名字的话,的确是这样。”

这样莫名其妙的怪话,让卫铭扬起了眉毛。

“会长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吗,这种不确定的口气是什么意思?”

“见过倒是见过啦,但……怎么说呢,她大概是属于那种中性美人的类型,本来光看外表就不太分得清男女。

“再加上她身上的那种气质……简直可以用‘令人颤栗’来形容啊。光是和她稍微谈了几句,我的脊骨就漫上了一阵恶寒……卫铭能理解这种感受吗?”

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就像冬窗前的冰棱一样锋利逼人。仿佛心有余悸般,義文一脸苦涩地揪住胸口的衣物,如是补充道。

冰棱?恶寒?

“完全理解不能……不过,要是连性别都不知道,根本就没法交流吧?”

“所以我才叫卫铭来帮忙啊。性别的问题只是个夸张罢了,目的只是告诉你她真的很恐怖……或许是错觉,我总觉得她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那种感觉实在是让人窝火啊。”

“……我还是不明白会长的意思。而且,要是她连会长都看不起的话,怎么可能看得起我这种小角色。”

“少妄自菲薄了,卫铭这个人选,我可是考虑了很久呢。‘无论遇到多麻烦的状况都不会生气或是厌烦’,这样的角色,就只有卫铭同学能胜任了吧?”

“……唔。”

虽然想要反驳,但好像确实想不到自己有过发火的前例。

可是,他不会生气和她看不看得起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莫非義文的意思是“看不看得起有什么关系,你别生气就好”吗。

“这就是了吧?跟那种家伙打交道,就连我都感觉心头火起。万一没忍住,岂不是破坏了我们学校的形象?”

还是只有卫铭的脾气最好了啊。義文微笑着,用“我看好你”的炯炯眼神盯着我。

「……義文这家伙,果然是吧我当成滥好人了吧。」

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现实。还“妄自菲薄”,到底是谁在菲薄他啊。

“我——”

答应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滥好人。可是……不答应又确实不行。

義文要是被学校找麻烦了,自己也不会因此感到开心。

“——我明白了。”

“意料之中。”脸上带着“得手了”般的笑容,義文将书包挎到肩上。“那就赶紧开始工作吧。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也聊了这么久了,不是吗?”

“……是,会长。”

◆◇◆◇◆◇◆

隔壁传来叽叽咕咕的声音。

大概是那个白痴在搬救兵吧。

她嘲弄地判断道。

虽然自己对此毫不关心,但身处这种无聊透顶的环境中,除了练习听力外也完全无事可做。

说起来,校长到底为什么要她来熟悉这个学校?反正这几天把事情解决了就可以走了,至多不过是去……

思绪被忽然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扑,扑。

听声音的话,应该是两个人。看来那两个家伙已经讨论出对付自己的对策了吗。

“打扰了,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故作艰深的枯燥语调。

果然是那个白痴的声音啊。真是搞不懂,这种白痴到底凭什么能当上学生会会长。

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秋滨都已经堕落成这样了吗……

虽然看他不爽,但最起码的修养还是得秉持住。

“请进。”

“多谢了。”

门外的人答了一声,轻轻将门推开。

首先进来的,就是那个所谓的“会长”。

足以用“可爱”形容的脸孔上,却堆满了刻意的严肃感。这种无聊的表情,最多也就只能威慑一下白痴学生,对她则只会彰显出他自身的愚蠢。

或许也有这张脸孔的“可爱”导致的先入为主,反正自己就是看不惯他的装模作样。

视线向右平移过去。

紧随其后的,是……

“……”

温和的脸孔上不带有一点笑容,掺杂迷茫的眼神很认真地朝自己望来。

连每一次迈步都符合标准的少年,走进了房间。

那个身影……

——感受到了,强烈的亲和感。

——感受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

“……”

视线不禁在少女脸上停留。

文学社社员似乎离开得很匆忙,连窗户都没有关严。也正因如此,日暮的微风才得以穿过长窗、从少女的脸孔边温柔拂过。

堪堪过耳的黑色短发微微飘动着,掩映宛若深海的双瞳。

挺直的身板,高高扬起的下颚,嘲弄般微张的嘴唇……

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凛然的气质。

看到这副棱角分明的干练模样,就连与她素不相识的卫铭,都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中性美人」。

他不禁感慨義文的用词之准确。

不过,那张面容看起来,似乎稍稍有点熟悉。

但也就是“稍稍”的程度而已,还不足以让他产生惊讶之感。

“抱歉,让卫焕同学久等了。”

義文进房间前的微笑瞬间消失,一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确实有看对方不爽的因素在,但在其他的工作场合,義文也有着类似的表现。

朋友是朋友,工作是工作。界限分明的个人与集体,義文最让他钦慕的一点就是这样。

“这位是三年B班的卫铭同学,一会将由他带领你熟悉校园,希望你们能够相处愉快。”

看到差不多是他出场的时机了,卫铭赶忙上前一步。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卫铭,很高兴认识卫焕同学。”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和她握手,但最后只是稍微欠了欠身以示尊敬。

可是少女似乎并没有回礼的意思。

相反,她正用恶龙般的眼神瞪着他,好像自己和她有过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他一下就明白了“恶寒感漫上脊骨”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种想发抖的感觉。

说起来,刚见面那种“有点熟悉”的错觉,会不会真的是因为什么曾经结过仇的缘故?

记得初中时,他似乎确实有过和别人结仇的经历。不过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的缘故,他对那次事件只剩下了朦朦胧胧的破碎印象。

这人莫非就是她……?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卫铭了。我还有些体育社团的资料没有整理,先行告退。”

義文的声音突然把我从脑补中拉了回来。

“喂,等等……!”

小声的抗议没有起到丝毫作用,義文只向我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去。

啪嗒一声。

文学社的铁门无情地阖上,宽阔的房间里只留下我和少女两个人。

“……”

突然想起了古罗马斗兽场。

前言撤回。这种疯子到底有什么可钦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