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自律人偶」

据说这个名字来源于弗兰肯斯坦博士。

起初是为了纪念他的女儿,名为伊丽莎白的、在韶华之际便与世长辞的舞女。

在一段悲伤的日子过去之后,他制作出了世界上的第一个自律人偶。

那是奇迹般的技术,几乎与人无异的生命——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其他传闻也有很多种。

有人认为那第一个被称作为人偶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东拼西凑的产物。

还有些人猜测,也许它只是人形的怪物、冰冷的机器。

不过博士依旧是这方面的权威,尽管他的后继者也有很多。

「人偶会成为人们的支柱」

他似乎这么说过。

.

——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久远到当人们将他的事迹忘记时,「自律人偶」本身也快要消失在这个世界的角落之中了。

契机是那场战争。

战争过后,人们忘记了曾经被投入过战场的它们。

伤痕累累的它们。

——这是正在变化的时代。

.

.

.

.

.

如同墨蓝色的幕布、夏季大三角远远地印在夜空之中。

就像绘本里精心挑选的插画那般,纪望想到。

视线的尽头之内,轻轻拨开枞树梢的黑影,略过蚕丝状的云朵,繁星之间的连线模糊地化作一条明亮的光带,仿若是在清朗一片的夜幕之中,某位不知名的印象派画家在不经意间涂抹上的、还没有晾干的亮黄色颜料一样。

看不清银河的界线、更不知道天蝎座在何方,根据繁星的形状,只能隐隐地从天津四的尾端分辨出天鹅的样貌。

如果人偶小姐在这个时候仰起头,指着天空的某一角,然后用着那懵懂的水银色眼眸望向他,再问道,

「主人,那一颗星星叫什么呢?」

——做不到的,完全不知道。

生怕那样的眼眸中再一次映照出自己慌张的样子,他有些尴尬地加快了脚步。

纪望真觉得自己全是靠死背书才勉强通过了占星学的课程。

.

「天津四与织女星以西,半圆形的光晕」

「……」

「那是北冕座吧,路西法?」

「喵。」

.

虽然年久失修,树木与草丛里四处缠绕着失落的气味,尤其是在夜晚,但山路并不算难走。

纪望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纪语的声音,但是当他们最终抵达山顶的时候,寂静的黑夜里只有被葱郁矮松包裹着的一座尖三角顶砖石建筑。

在纪望模糊的记忆中,这应该就是他们小时候经常光临那座的小教堂。

但准确地说,这应该是原来的老教堂配套的藏书楼,在战争之后山脚下的教堂重新修建过之后就失去了作用。

可是这种样式的屋子作为图书馆而言,似乎欠缺了一些情调,很难想象以前的人会每日专程来到这里翻阅书目。

.

「这是…放书的地方吗?」

人偶小姐拍了拍裙子的褶皱,也注意到了眼前荒废的房屋。

方才的最后一段小路的石板消失了一截,她托起连衣裙的下襬,轻盈地小跳了几步,在纪望还没伸出手之前便已经回到了他的身旁,靴子的鞋跟甚至都没能沾染上潮湿的泥土。

「真奇怪,那是纪语大人的声音……」

「你也听到了啊。」

但四周没有纪语的身影,纪望拍了拍芙蕾安的肩膀,指向上方被茂密枝干包裹的星空。

「毕竟这家伙是个魔女嘛……」

「主人?」

人偶小姐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也跟着纪望一起抬头看向夜空。

——不用想也知道,纪语她肯定是急急忙忙地收拾完店铺以后,直接坐着扫帚上来的。

这句话纪望还没说出口。

.

「啊,终于被发现了」

悬停在树梢的一角,纪语正聊赖地托着玻璃杯装的水果冰淇淋一勺一勺地抿着,路西法也乖巧地坐在她的肩膀上。

「果然老老实实爬山会很慢,本来还想稍微吓一吓你们的呢?」

纪语缓缓地降了下来,从身边原先是用来盛药水瓶的木盒中又拿出了另一份点心。

「…咖啡店老板做的夏季限定冰淇淋水果芭菲!芙蕾安,快尝尝看吧?」

她跳下扫帚,将冰淇淋杯递给了人偶小姐。

「非常感谢,纪……」

「还在拘谨些什么呐?」

纪语反常地凑上前去,将自己杯中刚刚舀到的最后一勺夹着果丁的鲜奶酪塞进了芙蕾安的嘴里。

「不过我就知道纪望这家伙肯定没有买东西的自觉,所以我就先备好咯」

她朝着纪望眨了眨眼,故意这么说道。

「真是抱歉啊。」

纪语指的肯定是村子西北角落的那块预留给各色小吃甜品的区域。

但是想到那些在闷热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人群中杂乱无章的喧嚣,以及那些从各式店铺摊位中逸散出的气味最终会与闷热的空气一齐混杂的那种难以忍受的气氛。

当然,以上的场景只是纪望在城市中参加夏日祭典时不好的回忆,不过看着芙蕾安手中晶莹剔透的水滴状玻璃杯,村里的祭典跟城市里也许会完全不同,纪望反而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去那边逛逛了。

.

「不过到现在反正也无所谓了,因为烟花都已经结束了呢?」

她拍了拍裙子,坐到了图书楼门前的台阶上。

台阶是裂石砖堆起的,已经被时间染上了一层锈色,杂草从破碎的裂纹中长出。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她又将木盒里的另一杯冰淇淋递给了纪望。

「不过上都上来了,就再坐一会儿呗?」

「是啊」

纪望现在才想起他们开始计划好来山上的目的,不由得叹了口气。

之前虽没有多么地惦记这场祭典,但终究还是这样就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做到,连在山上一起看烟花都没能做到。

果然来山上是个坏主意。

「烟花已经结束了……呢。」

.

.

三人在藏书楼前的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纪语开始辨认北方的星空,一直等到山下的喧嚣快要结束、灯光渐渐熄灭,天蝎座的尾巴浸入银河的末端。

「这样就好嘛?」

走下山路的时候,纪语突然这么问道。

「嗯?」

「你啊,你果然没有变过。」

「是吗?」

纪望只是平淡地回答,他在想别的事情。

「明明知道会后悔,但依然不去做」

纪语罕见地这么感叹了一句,便立刻骑上扫帚从树梢顶端消失了。

「我还要把玻璃杯还回去呢,你们先回去吧?」

.

「后悔…吗?」

纪望自语道,芙蕾安却罕见地没有说话,甚至连纪语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反应。

他只好回过头来,默默地望向前方。

下山时与上山时的视野完全是两种景象。

树木包裹的黑暗后,一面是影影绰绰的灯火,另一面是向下延伸的淡青色石阶。

正值盛夏之前,梅雨之后,林间的草木沐浴过阳光,也浸润过雨水,尚处暗夜之中,散发出幽香。

夜莺振声而鸣,啼声清透玲珑。

刚刚匆匆忙忙地拉着芙蕾安的手向上走的时候,他可没有注意到这些。

.

「是啊,被发现了呢」

最后他笑着又叹了口气。

——果然是缺了些什么啊。

嘴上说着「没什么打算」,实际上却很希望能好好地享受这次祭典,但又不由自主地按着原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样行动。

不能这样了。

所以——

「我们做个约定吧,芙蕾安。」

夏日结束的时候,还会有一场祭典,纪望想到。

「等到那个时候……」

「…欸?!」

还没有说完,身旁的人偶小姐却像困倦的公主一般,不由自主地倚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

「芙蕾安?」

「芙蕾安?!」

纪望一下子着了急,抱起人偶小姐便急匆匆地向山下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