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巨大的身影在四周翻涌的雾气包围之间对峙着,黑色的鲜血溅了一地,被四周翻滚的云雾抹掉,又在摇摆的沙尘之间显现。

巨大的身影随着呼吸间的起伏喘着粗气,从狰狞的伤口间涌出的淋漓鲜血从他原本锐利的灰色毛发之间流下,看上去像是沐浴了一场黑色的雨。

翼的状态显然很不好,他的左前腿几乎像是被掰折了一般向着非正常的角度弯曲着,狰狞的爪痕遍布全身,而最为明显的那道从后背到右肩上的爪痕随着几道如窟窿般的牙印将他背上那本来就只剩一只的翼展已经被扯得支离破碎,掉落的毛发沉寂在他身边一地如泊的黑血之中。

他的右眸也因为受伤而微微闭上,仅仅只是用凶狠的目光瞪着对方。

灰狼的身上也有不少狰狞的伤口,其中不乏侧腹拉到后背这种夸张的伤口,凌乱的灰色毛发上混杂着两头狼的血,呼吸也略有些紊乱。

但是,它的眼中依旧保持着猎手才有的余裕光芒,而翼已经是睁着一只眼都很勉强的状态了。

“你放下你的颜面去乞求那些蝼蚁……”灰狼巨大的嘴里吐出了嘲弄的语气,“就换得这样的结果?”

灰狼清楚翼的气运回流了一些是那些“蝼蚁”搞的鬼,但是不管是四周这些迷惑的雾与尘埃,还是那让他烦躁的琴鸣,都不足以让翼能击败现在的它。

“那不是乞求……”翼则是喘着粗气,一呼一吸之间的风带走了沙尘,“而是交易。”

“你我……果然没有任何不同,但我能做到你无法做到的事。”灰狼那灰色的瞳孔放大,带着满意而狰狞的笑意,“你我都在利用那些蝼蚁。”

“汝瞧不起他们……”翼那错落着利牙的嘴角涌出了混杂着灰狼血液的黑血,呼吸又沉重了一分,“但吾信任他们……”

“可笑!”灰狼的瞳孔猛地收缩,牙嘴之间吐出的怒意如狂风席卷四周的灰雾,甚至将身边的那些还未干涸的血液都震退了几分,“等我咬断你的喉咙,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吾或许是有些许嘴硬了……”

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脑海里闪过了一些画面。

他并不信任那个秋若宁,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

毕竟那个人类的言行之间满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问题,然而自己却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的恶意。

这种感觉,与面对虞空和虞礼那两孩子时不同。

更像是……面对那一天,那个带着他走出那凉亭的人。

恍惚不过眨眼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翼哥!”

那是虞空的声音。

“翼。”

还有之前在秋若宁当诱饵拖延时间的时候,被他们救下的,虞礼那平静镇定刚脱稚气的声音。

这一刻,翼的眼角余光,瞟到了那个在被风乱卷的灰雾中伫立的小小身影。

纵然被灰色的雾气所遮挡,翼也能分辨出那便是虞礼,那个人的孩子,虞空的哥哥。

虞礼穿上的是那人留下的龙袍,并不合身而显得有些垮大,衣摆也随着狂风而飞扬。

而年纪的差异让虞礼理所当然地看上去比那个人嫩气了不少。

但是,翼仍然感觉自己听见了。

是幻觉,毕竟,对方早已经不在这人世了。

“翼哥。”

那是比虞空的声音多了几分稳沉与敬重,却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嗓音。

纵然是幻觉,但是现在能听见,总觉得——

真像啊。

那人要是能在这个年纪穿上龙袍,也会是这般模样吧?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那是前所未有有的嘹亮嚎叫,这一刻,整个安川上空的灰云里游走的雷光随着低坠的灰云化为了一柄金色的利刃,这道横贯了天穹与大地的利刃撕开了灰云,像是被位于天穹的神明之手高举劈向人间!

而利刃的落点,便是翼的身体。

没有疼痛,也没有太多的感觉,这一瞬间,翼感觉自己的后背上多了一些东西。

金色的雷光在他的后背流转,渐渐地汇聚成他所缺失的那右侧的翼展。

自打那个人去世,他的气运开始流失之时,便已消失的翼展。

虞空和被他们救出来的虞礼

现在,早已支离破碎挂满了黑血的左翼一旁,多了一展更加巨大雄伟,由雷光所组成的金色羽翼。

原本压低的琴声在这一刻再次躁动起来,瘆人的曲调变得恢弘,四周的灰雾也像是随着曲调的变化而开始急速地流动起来,而开始翻涌的灰雾让四周那些破碎的石块与断裂的残骸看上去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张牙舞爪。原本在八阵之中弥漫的杀气随着曲调的这一次变化到达了顶峰,这一刻,像是有万马千军在灰雾之中奔腾,带着决死的斗志扑向自己的目标。

两副巨大的翼展猛地一扇,掀起的狂躁怒风中搅合着黑色的血液与金色的雷光,不顾自己的左前腿强行高高跃起的翼如一枚飞坠陨石向着灰狼猛冲而去!

躲闪不及的灰狼被扇动羽翼从空中扑下来的冲击撞了个满怀,但即便如此它也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被撞飞出去!

因为灰狼对翼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做出了及时的反应,它不仅硬生生地强行接下了从高空坠下的翼以身体发动的撞击,同时为了稳定身形还用前爪死死地扣住了地面,在被撞得后退的过程中在地上拉开了如壕沟一般长达几十米的爪痕。

但也仅仅止步于这几十米的距离了,翼和灰狼拉开的这一路上的地面已经尽数碎裂化为一地的狼藉。而翼的这一次撞击本该足以摧毁一片街区,却被灰狼用自己的强势正面化解。而这次撞击几乎用掉了翼全身的力量,他后背那染血的双翼无力地垂下,已经很难继续向前一步了。

他那巨大的双瞳无神地垂下,其间的黑色化为了一潭死水。

只能低垂着头用残存的力量趴在灰狼的身前,没法后退,也没法进攻。

尽管灰狼止住了翼的攻势,自身也受了重伤,但是它还站着。

而眼前的这一幕,也正是灰狼一直在等的一幕。

血口之下狰狞的寒光闪过,灰狼如愿以偿地咬住了翼的脖颈,将颚牙送入了翼的喉咙,漆黑的血液顺着灰狼锋利的牙齿缓缓地流下。

结束了。

——为了消灭那刘舜崇,你可愿付出多少?

——一切。

琴声未息,有如暴风骤雨不停。

然杀意未决,亦如破阵之势未决。

“这七星杀阵曲可并不仅仅是为了让翼能够有对抗那灰狼的气运。”

在这场厮杀的另一端与刘舜崇对峙的秋若宁面无表情地低语。

一道潜伏至今的血红色小小身影从翼的背后越出,沿着那已经满是血与破败的毛发跑跳跃起,在凌乱的羽翼之间穿梭。

似在血花之间飞舞的蝴蝶,而看似渺小柔弱的她的身后,是渴望胜利的琴荡,是滔天如海潮般的杀意!

“也是为了让区区凡人,能与那奇兽比肩。”

一步。

激荡的真气在怀忘兰的脚下流转,穿越翼那巨大的身躯,抵达灰狼那因为诧异而张开的瞳孔前。

不过两步尔。

钩镰枪“传志”带着刺耳的音啸从怀忘兰的右手电射而出,化为足以贯穿狂风的一闪寒芒!仅一瞬之间,在灰狼那巨大的眼球中央炸开了一朵硕大的血花。

“嗷吼吼吼吼吼!”

那是撕心裂肺直抵苍天之上的痛苦嚎叫,也是如滚滚惊雷般的嘶吼。

灰狼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带来的痛苦而本能地松开了咬住翼喉咙的嘴牙。

下一刻,本已如死水深潭般的双眸猛地抬起,坚韧不可动摇的意志如复燃的火焰燎动着万里之原!

翼从灰狼的身下暴起,不顾自己那还在流血的脖颈,直接张开嘴从下方一把狠狠地咬住了灰狼的脖颈,然后猛地仰起上半身,用牙齿与全身最后的力量将灰狼整个拎了起来——

猛地砸到了地上!

轰!

那是撼天动地的的声响,震颤的地面中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落定的尘埃。

恢弘的琴声渐息,如马蹄随着军势一同离去,仅剩下收尾的余韵,缭绕在雾气与废墟之间。

而秋若宁这边——

刘舜崇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尽管灰雾阻隔了绝大部分的视线,但是那巨大的声影在黑雾中造就的一切都足以传到这边。

仅仅顷刻之间局势便如山岳倒塌般翻转,不说他的计划会付诸东流,甚至他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诡异的银发女子,这个自称纵横家的女子。她就像围棋上一枚突然冒出来的棋子,仅以一子之力在关键的厮杀之中盘活了对手的棋子。

尽管眼前的一切让刘舜崇怒火中烧,但是他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原本扶在剑柄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那样就还有机会。

但是他从未听过名为“石兵八阵”的阵法,也不知道要如何破解如此诡异的阵法。

只是秋若宁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让刘舜崇怀疑阵法的阵眼会不会就在——

“就用这一剑决出胜负吧。”秋若宁似乎也是看穿了刘舜崇的心思,轻轻一笑间微微抬起了右手的剑,对准了刘舜崇所在的方向。

刘舜崇也不再拖延,向着秋若宁的所在迈出一步。

刘舜崇扶在剑柄上的手并没有动,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观察秋若宁的动作。

他自认并非那些昏庸无能的臣子,他不像那些人只会在官场之上耍嘴皮子,他有着更远大的目标,而他一路隐忍至今也只是为了夺得那一个位子。

如今功亏一篑,但是为了能够逃走,他曾经所练就的那一套随着他远离沙场便沉睡的招法如今又在奔走的血液之间活了过来,他知道如何才能斩杀敌手。

现在,他能看出秋若宁的架势,那仅仅只是一个初学者的架势,完全不是什么为了麻痹对手而装出来的样式,而是真真正正的初学者,根本隐藏不了什么杀招。

他有些懊恼于自己居然被这种架势唬住了,但是现在还能挽回。

杀了这个诡异的女子,很大可能就能破阵,而如果同时能够确保虞空公主在自己手里的话——

虽然互相之间还有不少的距离,但是刘舜崇感觉已经触及到了。

他不会表露在脸上,这是他所擅长的。

灰狼倒下了,但是他的计划,还有挽救的余地。

而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刘舜崇,秋若宁也握紧了手里的横刀,将阿空护在身后,一边运转着体内的真气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地回想着怀忘兰教她的哪一招能够应付眼前的情况。

两人的目光交汇,但两人之间尚有十来米的距离。

如果刘舜崇对真气的掌握能如怀忘兰一般,那么这段距离不过一起一跃之间而已。

秋若宁右手进一步捏紧横刀的刀柄,刘舜崇也攥住了腰间的剑柄。

时间仿佛停滞,两人都在沉重的空气之间确认对方的动作。

很快,剑便要出鞘。

“小女子说过,皇权不过是被扫进历史尘埃中的垃圾,所以……”

秋若宁抖了抖左手那过长的袖摆,松开了手中的无面之书,任由无面之书坠落到地上。

因为她的左手里,赫然出现了一个东西。

可以单手握持木柄,造型狭长,前端为金属铁管。

火铳。

“时代变了,大人。”

砰!

面对着捂住染血的腹部缓缓跪下的刘舜崇瞪大的双眼中那难以置信的神情,秋若宁只是抖了抖正在散发着火药硝烟的左手,冷冷地一笑。

仔细一想,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解决得了别人啊。

我跟你讲,这玩意可比刀剑好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