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走投无路的白毛田鼠,在内心反复地冲着自己发问。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面前的鸟型人;

身后的墙壁;

左侧的墙壁;

右侧的货架;

它们将苍真困在狭小的空间之中,如同令人绝望的铁笼。

——铁笼?

——不,并不是铁笼……!

“……”

苍真陷入了沉默之中,可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作着。

即便是深陷如此绝境,他的灵魂也不愿意向绝望屈服。

刚才的失败,是因为他没有把【货架可以移动】这一点考虑进去,而是单纯把货架当成了不会移动的【墙壁】所导致的。

但通过怪物刚才封死缝隙的行为,而重新认识【货架】的白发少年自己,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货架上方……!

通过手电筒光线的投射以及自己的目测,这房间内货架的高度将近两米左右,而且,还和天花板之间隔着充足的距离。

没有盖子的铁笼。

就算双手被手铐捆住,他的手指和胳膊也还能正常发力,让自己将货架各层的钢制平板作为立足点,爬上货架。

关键时刻,苍真的运气还真是不错——要是他刚才没有反应过来把腿收回来,以货架移动时的冲击力,他的金属义肢右腿可能就会嵌入变形的货架之中,动弹不得。

而且,在怪物用力推动货架的这个瞬间,它停在了原地,和苍真之间还隔着将近十米的距离。以它那宛如龟速的移动速度,到苍真再一次进入它胳膊的攻击范围为止,大概需要五到六秒。

——没时间犹豫了。

眼看着怪物正在缓缓抬起右腿,苍真叼着手电筒,伸出双手扒住了货架外层,踏在货架钢制平板上的右腿猛地发力,把他的身体送了上去。

咔哒咔哒——

苍真的身前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抖动音。

仿佛零件快要散架一般,货架对苍真发出了抗议。

可都到了这个关头,他哪还顾得上这个。

——坚持住啊……!

苍真抬起左脚踩在更高一层的钢制平板上,货架的抖动声响变得更加剧烈了。

除了货架发出的声音,从左侧的地面传来的刺耳摩擦音,以及怪物关节活动时的咔咔声也离他越来越近。

火烧屁股——对于现在的苍真而言,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方式了。

不过,即便他整个人都已经挂在了货架上,但是货架的整体结构却仍然没有发生剧烈的形状变化——这对于苍真而言,是个不错的消息。

货架可以安然地承受住他的体重。

——能行……!能逃得出去……!

距离货架顶端——彻底甩开那个鸟型人还有十几公分。

在绝境中重获自信的苍真一边往上攀爬,一边瞥了一眼自己的左侧。

他想知道那个鸟型人距离自己还有多远——如果离得很近,他就必须得加快攀爬的速度了。

然而——

“什么——?!”

来自少年的错愕声。

只见那瘦长鸟型人的两只巨爪,死死地钳住了苍真所在的货架左侧边缘。

还不等苍真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那怪物的双臂突然发力!

只一拽——随着货架底端与地面拖拽时发出的一声“吱呀”巨响,货架以底端为轴,连带着挂在上面的白毛大耗子,朝着怪物所在的方向倾斜。

苍真再一次失算了。

仿佛所有的策略都被对手看穿了一样,无论他如何挣扎,那怪物总会给他内心燃起的希望带来沉重一棒。

“糟糟糟——”

手电筒从苍真上下两排牙齿之间滑落。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向他的后背,左眼余光之中的景色,也在顷刻间开始旋转。

不知道是不是出自身体本能的作用,在货架开始朝着地面加速倾倒前的瞬间,他的双手手指松开了原本扒住的货架边缘,右脚用力一蹬,从货架上跳了下来——却因为惯性的影响,在落地的一刹那便失去了身体平衡。

他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双腿,整个人就这么一屁股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只疼得他头皮发麻。

然后,苍真抬起头来——

映入他左眼眼帘的,是朝着他倒落下来、裸重接近三公斤、上面还装载着不知道什么的硬纸箱子的大型货架。

——不是吧……

货架那坚硬的载物平板边缘,以弧线朝着苍真的脑袋加速砸了下来。

一旦被击中,他必死无疑。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苍真惨叫着,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臂,将右臂义肢架在上方,左胳膊则是支撑在下方,以义肢为盾牌,挡在了自己的脸上。

铛——!!

强烈的冲击,沿着苍真的右臂传向自己的全身。

一股麻酥酥的电流在身体中游走。

于此同时,无数颗带有重量的金属状物体,如雨点般倾盆而下,砸在他的胸口、肚子、腿上,疼得他就算嘶吼,喉咙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在自己的意识被后背传来的冰凉感拉回全身之后,他这才感受到了压在自己身前的重量。

货架本身并不沉重。

可是,它被拽倒、撞向苍真身体时的冲击力十分惊人——这让苍真挡在身前的左胳膊只剩下了麻痹感。

——还活着……

——我还……活着……

货架倒落时激起的灰尘猛地灌入苍真的鼻和口,呛得他左眼直冒泪。

身体并没有传来被穿刺时才会产生的钻心痛楚,也就只有肩膀、左手手腕、以及左大腿有些肿痛——他至少还能活动。

但现在,根本没有给他躺在地上喘口气的功夫。

——咔。

——咔。

——咔……

如同死神的脚步声一般,刺耳却又沉重的闷响,离苍真越来越近。

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得……得快点起来……

苍真咬紧牙关,腰部发力,想要将压在自己身上的货架往上推——可他根本想不到,那原本可以轻松推动的东西,居然沉得像是座压在猴子身上的五指山。

货架只是朝上缓缓挪动了零点几公分,随后——仿佛连灵魂都被重力给束缚住一般,躺在了苍真的身上。

——该死……

——我的胳膊……不听使唤……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冲击伤到了什么地方,别提抬起胳膊——就连活动左手手指,都难以做到。

而且,在失去了手电筒的状况下,除了从眼前货架上下层之间的缝隙中能够看到点点微光以外,笼罩着他的双眼的,就只剩下了一团深邃的黑。

……不,他总算是看到了。

大概是手电筒落到了自己脚边、并且卡在了货架上的缘故,他能看到一束昏黄的光束,从视线下方垂直而上,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块斑驳的金色圆盘——像是一轮挂在天上的月。

是满月。

苍真望着那片光斑,吃力地吐出一口气来。

可那满月在转瞬之间,就被未知的黑暗所侵蚀。

——咔。

漆黑的阴影,将天花板上的月面左半环染成了自己的颜色。

半影蚀始。

贴在地板上的苍真后脑勺,甚至可以感受到剧烈的颤动。

——咔。

不规则的阴影进一步腐蚀着金色月轮,将它的大部分涂为黑色。

初亏。

苍真明白,那家伙根本没有放过自己。

他尝试再次抬起胳膊,想得到能让自己从货架下方离开的逃生通道——却再次以失败告终。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这没用的左胳膊也和自己的右臂一样,在三年前的惨剧中被切离。

然后——

——咔。

蚀甚。

天花板上的光斑,已然消失。

手电筒的光线,将苍真的眼前彻底照亮——这刺得苍真有些睁不开眼。

待他的视线恢复过来,他才意识到,那是反射出来的寒光。

白银的凶鸟,近在咫尺——仿佛已经贴在了苍真的脸上。

细长的钢喙,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刃尖直指着他的咽喉。

空洞且无机质的白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只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从他的后背蔓延到了全身。

如同躺在砧板上的一条鱼,他只能等待——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刀砍在自己的鱼头上。

“……混……账……!”

苍真的嘴唇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来。

飒——!

而对方似乎也不打算给苍真留下任何一句遗言的机会。

强而有力的巨爪,抓住苍真身上的货架,并在转瞬之间将它抬起,朝着自己身旁用力甩飞。

刹那间,货架变形时所发出的痛苦悲鸣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如果被那巨爪抓住的话……

苍真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接下来的惨状。

不过,他也心里明白。

为了能亲手抓住他,那个鸟型人拱手送出了最后的机会——将束缚着苍真身体的货架从他身上挪开。

一旦错过,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唔——!”

苍真趁怪物扔出货架时腰部剧烈扭动,立足未稳之际,朝着右手边迅速做出了侧滚动作。

他打算利用翻滚时的动量和腰腹的力量顺势起身,在没有货架阻挡自己的状况下,从这该死的房间里逃走。

正是那家伙最后的选择,留给了能让苍真翻盘的最后一个要素。

他的嘴角,此时正得意地往上微咧着。

——赢了!

——只要接下来我能够逃到那个地方……!

“咕呃——?!”

一股猛烈的冲击力朝着苍真的身体左侧拍来,让他的大脑在转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在他视线的余光之中,坚硬的巨爪掌心拍中了苍真的左臂,并推着他,朝着右侧的墙壁冲去——

砰——

咔啦——

沉重的闷响,加上金属义肢将房间墙壁表面打破时的零碎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苍真只感觉自己的左肩像是脱臼开来,刺骨般的痛楚疼得他左眼眯成了一条缝。

——为什么……?!

这一连串的突变让他脑子有些发懵。

那个鸟型人,明明在甩开货架的时候,身体发生了那么剧烈的扭转,肯定早就失去了身体平衡……

身体平衡……?

——咔。

待那怪物剩下的那只左爪固定住苍真的腰腹,把他整个人拍在墙壁上,苍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之前跟灰白梦魇战斗时同样的错误。

先入为主。

在跟灰白梦魇搏斗时,他笃定对手不会使用远距离攻击,从而错判了形势,在被对方的前两段诱饵攻击吸引之后,遭受了致命的第三波连环刺击,导致自己的神经系统被麻痹,陷入了绝境。

这次也是一样。

虽然对方有着鸟类的头部,但从整体上来看依旧有着接近于人类的四肢结构,为此,苍真下意识地认定,当做出超越人类身体平衡极限的动作之后,在短时间内,它是无法恢复正常的攻击姿态——这也就是苍真自己最佳的逃命机会。

——我……我大意了……

苍真的身体被悬在墙壁上,双腿在无助地晃动着——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算挣扎,双手被手铐捆住的他,也难以从如此坚硬的巨爪中逃脱。

他绝望地看向前方。

冰冷的鸟型头部正凝视着自己——从那金属般的外壳看来,它似乎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情感。

比起由人类变异而成的梦魇,这只鸟型人怪物更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只要是进入它视野捕捉范围内的一切会动的物体,都是它的猎杀对象。

而这次被猎杀的目标,是结城苍真。

手电筒的微光将鸟型人的头部照亮。

它微微抬起头来,将自己的喙对准了苍真的脑袋。

——它……它要……对我做什么……?!

苍真如坐针毡。

他已经落入了对方的手中,已经成了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只不过,他并不明白,对方究竟会如何对待自己——确切来说,是会用何种方式来杀死自己。

这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被送往屠宰场的猪。

只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却并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鸟头人屠夫沉默着,将自己的脖子缓缓伸长,朝着苍真的脖子,把喙送了过来。

——会被它啄死?

——会被那对尖喙撕裂开喉咙?

——还是……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如同没有被上过润滑油的齿轮在粗暴地转动一般,恼人的噪音直冲苍真的耳膜,震得他胸口作痛。

可他根本没有抬高自己的胳膊,用大臂内侧夹住自己耳朵的余力。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鸟型人的头部尖端,那宛如凶器一般的喙,正缓慢地朝着上下两侧张开——那噪音应该就是喙张开时所产生的。

然后——苍真终于看清了。

位于那怪物喙口之中、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凶光的,是它主人真正的杀手锏。

——那是一柄锋利且尖锐、冷酷且无情的……刺枪。

——不……不好……!

苍真在一瞬间便弄懂了自己接下来的死法。

那柄刺枪会从怪物的口中朝外飞速刺出,扎穿无法防备的、白毛田鼠的咽喉。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以及呼吸系统被破坏的缘故,死在这冰冷的仓库房间里。

鸟型人是无情的。

它不会折磨自己的猎物,只会用最有效率的方式置对手于死地。

在喙口对准猎物脖间的那个瞬间——

砰——!!

刺枪带着锋利的气旋,以子弹般的速度,朝着苍真的身体扎了过去!

铛——!!

刺耳的碰撞音,在苍真的面前炸裂开来。

强烈的冲击力砸在他的身体上,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了起来。

就连他的视线,也陷入了一片黑。

紧接着——

一束银色的微光,跳入了苍真的视线。

并且——停留在了他抬起的两只手腕的,缝隙之中。

碎裂开来的金属碎屑,一部分砸在苍真的脸上,激出火辣辣的痛感。另一部分,则是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板上、鸟型人的身上,发出不规则且尖锐的碰撞音。

然而,苍真的脖子——却没有任何痛楚。

在楞住了两秒钟后,他这才反应过来——

刺枪并没有击中自己的身体。

在它从鸟型人口中刺出的刹那间,苍真突然伸出双臂,挡在了身前——完全是遵循着自己战斗本能的、毫无意识的行动。

但这个动作,却产生了足以扭转整个局面的变化。

坚硬、锐利、且高速弹出的刺枪不偏不倚,直接撞上了苍真双手手腕上那该死的金属镣铐,并轻而易举地将它击了个粉碎,从苍真双臂当中的缝隙间穿了出来——还是直朝着他的脖子刺来。

然而,金属间碰撞时所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减弱了刺枪的力道和速度。眼看着刺枪扎来,苍真肌肉发力,下意识地将两只胳膊收紧——仅一下,便将刺枪的枪身夹在其中。

空“臂”接白刃。

这在绝境之中才会发生的奇迹,真的只能用“巧合”二字来形容。

只要刺枪的初速度再快上那么一点,或者苍真的胳膊收紧地再慢上那么一点,刺枪的尖端就会扎入猎物的咽喉。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鸟型人似乎是察觉到刺枪没有再往前移动,便活动自己的头部,想要用蛮力将刺枪彻底推入猎物的脖间。

可这一次,它不会再轻易得逞了。

在刺枪阴差阳错地击碎拴在猎物双手上的金属手铐时,天平的左右两端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白毛田鼠,做出了反击——

——休想……!

意识彻底恢复过来的苍真,用胳膊架着从对方喙中穿出的刺枪枪身,背部肌肉发力,把还在视线中间的凶器,一点点地朝着自己的身体左侧偏移。

叽叽叽叽——

鸟型人怪物的脖子关节发出了代表着抗议的金属摩擦音。

可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光靠怪物头部那微弱的扭力,是无法抵挡来自白发少年为了求生、而全身迸发出来的力量的。

待枪尖离开自己身体的那个瞬间——

“走你——!”

苍真脑袋一偏,同时飞快地松开左右两只胳膊。

伴随着空气破裂开来时的嘶吼——

啪叽——!!!

锋利的刺枪径直扎入苍真身后的墙壁,连同着它主人的脑袋一起,和墙连在了一起。

或许是那鸟型人太急于将苍真至于死地的缘故,它的脖子发力过猛,将自己的刺枪连同展开的双喙一起扎在了墙上,并且——刺枪的大半个枪身,都伸入了墙内。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鸟型人怪物的脖子在疯狂地颤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它一定是想把刺枪从墙壁中拔出来,再对这个双臂重获自由的猎物作出最后一击。

可它的头部就像是粘在了墙壁上一样,根本无法将刺枪从墙上拔出——动弹不得。

为此,它的双爪紧紧地压住苍真的身体,不让他从自己的手中逃离。

而猎物自己——苍真只觉得越来越难以呼吸。

他的腹部和胸腔都被沉重的金属巨爪压着,要是怪物再用上一些力气,恐怕苍真的内脏都会被那双爪子给挤压到变形、破裂。

不过——

一切,都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束缚着苍真双臂、束缚着他自由的手铐已经彻底消失了踪影。

而他刚才还在发麻的身体,也在渡过眼前的这条生死线过后,宛如重获新生一般,恢复了原有的知觉。

即便现在无法和霏娅进行精神同步、无法启动【岚】的全部功能,但是——由高强度钛合金所打造的这副右臂,就是苍真目前最强的武器。

而且,苍真自己,也正好位于使用这最强武器的最佳位置上——这还是多亏了那个一心想要拘束住猎物行动的鸟型人怪物。

极近距离。

对手破绽百出。

既然不知道弱点是哪一个,那就先从眼前最明显的【那个地方】下手!

于是——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简单至极了。

一直如同过街老鼠似的、被眼前的家伙追的到处乱跑的苍真,将自己心头的绝望、以及满腔的怒火,全部汇聚到右臂之上。

同时,将五根机械手指攥成了拳头状。

“粉碎吧——!!!”

来自男人的咆哮。

冲着怪物那还在跟墙壁做着肉搏的鸟型头部,苍真挥出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

——砰!!!

宛如霰弹枪子弹出膛时的轰鸣,在苍真的面前扩散开来。

大片的灰白尘烟,蔓延开来——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鸟型人怪物的可憎脑袋,居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炸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