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黎薛二小一年一班的学生吧?今年多大了?”
“七岁。”
昏暗的审讯室里,乾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被手铐铐住。
询问他年龄的,是昨天刚过完五十岁生日的男性刑警。本来像这种案件,是由比他职位更低的侄子来负责。不过他侄子最近新婚,和妻子在安尔拉国度蜜月。而且侄子特别嘱咐报案的是他朋友,尽可能不要应付了事。
出于亲情,同时也为了增加业绩,好让自己退休后能拿到更多补助金,这位刑警决定亲自上阵。
于是三十分钟前,他带队来到了黎薛二小的医务所。当时在医务所附近的所有人,现在都在等候审讯。虽然乾年龄很小,但作为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者,还是首先受到了审讯传唤。
“名字是乾……这是全名?”
“嗯,身份证明上就是这样写的。我也问过妈妈……但她一直都不告诉我爸爸姓什么。”
站在审讯桌后面的刑警,在乾回答问题时,将台灯对准他的脸。
长期处在昏暗的环境下,突然被光线照到,会暴露出一些平时难以察觉到的细节——这是当年报考警校时,学到的有关犯罪心理学的知识。
将近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处理过数量相当多的案件。这一知识也早已被他转化为能力,并能够熟练运用。
如果足够年轻,这位刑警此时一定会拍着胸脯,满脸自信地做出保证:如果死者是他杀,那这位少年也绝不是杀人凶手,但他肯定被杀人凶手利用了且不自知。
“那你没有问过你爸吗?”
“他在外地打工……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回来一次。”
“学校提供的资料上,说你现和姥爷住在一起?婚后会把孩子寄养在女方父母家里的,现代社会比较少见了。”
听到后面半句话,乾握紧了拳头,铐在上面的手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有些事……不是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妈妈她,已经很努力了……请不要再逼她了。”
灯光下,乾低下头避开刑警的目光,表情十分愤怒。可这愤怒更多的是对于自己本身,而不是外界与旁人。
在这位刑警经手的所有案件当中,还是第一次会有七岁的少年露出这种表情。这表情仿佛在以得不出结论就要撕碎自己的态度,来逼问自己——为什么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这让刑警埋藏于内心深处,那份渴望追逐真相的情感,有了些许复苏。
“那我们换个话题,谈一谈你去607号诊疗室的理由吧。”
“我是……去感谢阿姨的。因为昨天从楼梯摔下来……是阿姨替我做的全身检查。”
刑警拍了下审讯桌,对浑身一惊的乾冷冷道:“你很不擅长撒谎呢……虽说在来的路上,和你同班的学习委员,对这件事也做出了同样的解释。”
(什么,绮琳姐也……)
三十分钟前,当乾走出医务所时,他见到了于绮琳,不过对方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被铐上手铐后就坐到了面前这位刑警的车内。
等候审讯的时候,于绮琳也一直对乾保持沉默。仅在乾收到审讯传唤时,说了句:‘放弃道德吧,它对你来说是枷锁。’
“现在你唯一能够用来感谢你阿姨的方式,就是尽快查明她的死因,将凶手绳之以法。”说着,刑警将一个证物袋展示给乾看,“对我们隐瞒事情,可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证物袋里,是昨天乾与白大褂女性签订的‘借款合约’。合约的另一份,此刻就在乾的裤兜里。
“你也不希望我找人对你进行搜身吧?如果真的在你身上找到什么……那事情可就复杂了。”
“我,我明白了。”
考虑了很久,乾最终决定把自己知道的,有关白大褂女性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面前这位刑警。
期间,刑警招呼两名戴有白手套的下属进到审讯室。其中的女性负责解开乾的手铐,然后把合约装入证物袋里;男性则站在不远处一边观察乾有无反常举动,一边警戒审讯室的门口。
过程中,刑警注意到了陈彬交给乾的那支钢笔,随即命令解开乾手铐的女性,将其当做证物一同带走。乾虽不觉得,钢笔与本次事件有关,但如果刑警本人认为有帮助的话,他还是愿意交出来的。
“那个不用。”
女性拿取完证物,要重新给乾铐上手铐时被刑警制止,之后她与男性便带着证物离开了审讯室。
“谢谢。”在审讯室的门被重新关上后,乾朝刑警点头致谢。
“只因为你没有威胁罢了。”
“说起来……阿姨她会变成什么样?是永远趴在桌子上,还是会变成小黑盒……”
“最终结果,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不过在这之前,法医会对她进行尸检,同时想办法联系她的家属。”
“尸检是指检查尸体吗?像是用仪器测量心率之类的……”
“你可以这样理解。可如果长时间联系不上家属,或是联系上后获得他们的同意,还需要给尸体做解剖。”
“解解解解剖?那该不会是要把阿姨给——”
“这是找寻死因的必要步骤,如果死者是他杀,也能帮我们更加迅速有效的找到凶手。”
刑警的声音不容拒绝。
“行了,你先回等候室,如果有想问的,我会再派人传唤你。”
乾站起身,倍感失落的走向审讯室门口。他隐约觉得这位刑警比起如何处理阿姨的尸体,更关心尽快破案。
(明明尽快破案是好事……可我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啊,对了。”离开前,刑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已经和你们班任联系过,让你妈妈直接来警局接你。大概……也快到了。等问完她问题,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谢谢。”
乾机械般地作出回答,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谢谢’两个字的沉重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