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收敛,暮色低垂,暴雪却仍未平息。猎人小屋里炉火孑然,升腾的蒸汽逼走了冷意。

临光呆滞地望着炉火,膝盖上摊着一本撕得只剩下几页的精装书。这本《骑士典》是所剩不多能将她和故乡联系起来的东西,如今也化作片刻的暖意和火上的一缕青烟。

暖黄色的火光让她暂时忘记了眼前的困境,像是旧时光回放,她读起了仅存的那篇故事。

“阿托利亚是卡西米尔的第一位耀骑士,在此之前‘骑士们’只不过是卡西米尔贵族用来压迫人民的暴力军队。阿托利亚出身于上层阶级,但她平等爱着这片大地上生活的所有善良人。她常常换上男装偷跑到附近果园或者农田里帮工,从日出到日落。”

临光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笑容,那个穿着大一号工装动作笨拙的少女仿佛就在她眼前。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阿托利亚的自由受到限制,她再也不能自由的离开庄园,实际上她甚至不能离开自己的卧室。”

临光皱起眉头。

“可是一只飞鸟若是想要展翅,什么笼子都关不住她。 一天夜里,庄园里举行了盛大的宴席,每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爷和浓妆艳抹的太太都喝得烂醉。阿托利亚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她狠心剪短了自己的长发,打包好轻便的行李,骑上匹骏马,借着夜色的掩护逃离了家。”

火光轻轻晃动,临光把目光移向下一行字。

“阿托利亚生活的时代并不和平,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让贵族老爷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或者说,谁愿意呢。于是这些勇敢的人联合在一起,用锄头、渔网和铸造锤子向老爷们挑战

但阿托利亚听说的却是另外一个故事,她听说他们是凶神恶煞的匪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年轻的阿托利亚决定从对抗他们的前线开始自己的冒险生涯。”

临光贪婪地读着每个字,没注意到炉火略微暗淡了几分。接下来的故事她几乎可以一字不落的背下来,阿托利亚凭借着勤奋和真诚在军营中展露投头角,在训练中击败了傲慢的公子哥,驯服了不羁的野马…临光对这个故事太过熟悉,有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这就是自己一段真实的回忆。

“很快就到了第一次作战的日子,阿托利亚兴奋得难以入睡,她想着明天在战场上飒爽地击倒叛军,然后用剑柄和盾牌狠敲他们的脑袋,逼着他们立下改邪归正的誓言。直到天色将明,阿托利亚才稍稍阖上一会眼。”

临光喝下一口泡着米壳的热茶,继续读下去。

“可第二天到了战场上,阿托利亚才发现一切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所谓的‘叛军’不过是一群和她岁数相仿的少年,只不过身材比她瘦弱,装备比她破旧,有的人甚至饿得举不动武器。可仿佛只有阿托利亚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切,其他的‘骑士们’像野兽一般屠戮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敌人。她扯着喉咙想要制止他们,但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炉火愈发昏暗,临光不敢再逗留于某一行文字,飞快地往下读起来。后面是临光最爱的部分;阿托利亚在当晚说服了同期训练的战友,在粮草上点起一把大火,然后趁着混乱完成了向义军的盛大逃亡。那之后义军在阿托利亚的带领下日渐壮大,像是干燥秋季里烧起的野火,势不可挡的向着卡西米尔都城逼近。

临光把目光投向炉子,只剩下小小的火苗悲苦地燃烧着。现在她必须要凑到炉子前才能看清楚了,

“即使是煌煌的灯火,也会投下漆黑的影子。进攻都城的前夜,在某个阴沟里,恶毒的计划密谋着。阿托利亚为人们带来了温饱,可有些人却要执意追逐虚空中的宝石。某个贵族向阿托利亚的贴身侍从许诺了泡影一样缥缈的头衔和封地,那侍从便把泡影变作了匕首,狠狠插入阿托利亚的胸膛。鲜血染红了阿托利亚的金发,那是旭日的颜色。”

炉火几乎就要熄灭,可临光还没读到结局,她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像是溺水者想要抓住某块木板那样找寻着新的文字。

新的一页上只有空白,像是屋外绝望的茫茫白雪。临光绝望地叹气,时间已经不够她再多做犹豫。她用颤抖的手指将最后的几页撕碎,投进炉火之中。

故事内外的阿托利亚,都没找到自己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