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称呼你,博士吗?”
玛甘蕾平静地注视着我,拒绝我的救助。
我很轻易就找到了她,没有人限制她的行动,没有守卫,甚至门都没有上锁。她呆在那里表现得心甘情愿。
七点的宴会即将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狂欢,我低估了梅菲斯特的残忍。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甚至是蓝毒的因由。磨嘴皮的焦虑没能打动她,外面,W稳住浮士德,梅菲斯特在主持事宜,我必须分秒必争。
“他们没有抓住蓝毒。”她说,“你走吧,博士,别为我送命。”
“我要带你离开,他们会在宴会上烧死你!”
“我知道的,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她明明活动自如,就是不愿意离开这个牢笼。
“我不明白,ACE不是希望你好好地活着么?”
“我辜负了他,我有了浮士德的孩子。”
提到ACE,她的眼里突然有泪。
“那不会是你的本意。”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知道,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沦陷在浮士德的追求之中。我以为他确实在庇护我,包括他在诊所愿意放过你,这里面虽有胁迫我的成分,也多少顾及了我的情面。但今天我彻底知道,他只不过是想套出蓝毒留给阿撒兹勒的最后一批血清,为救蓝毒,我只得把公式交给了他。他很得意,暴露了他最后的嘴脸,他烧死我的想法比梅菲斯特还要积极。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更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这不是放弃生命的理由,还有,阿撒兹勒呢,你就这么放弃最后的信仰?”
她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很早就见过你,博士。在ACE救你的那一天。我看着他活活烧死,变成了灰。至始至终,他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保护你,也在保护我。我其实很恨你,更恨罗德岛。ACE视你们为伙伴,你们却永远地丢下了他。”
“我很遗憾。”我无法反驳。
“从那以后,我拒绝罗德岛的援助。我支撑着这家诊所,在敌人的屈辱,怜悯下生存,希望能恢复阿撒兹勒的荣光。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要来了。有一天,我遣散了所有的员工,终止了所有业务往来,把文件库物付之一炬。”
“......”
“梅菲斯特大为恼火,他们原本创造出公式的一半,我算出了另一半,马上就能够批量复制蓝毒的血清,投入战斗使用。浮士德应该也没有料想到我从甜蜜谎言中挣扎出来做出了决绝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就差点被烧死了,是浮士德再次温柔地保护了我,现在想来,不过是我这个活记忆体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为什么蓝毒会来找你?”我问出了最想问的话。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但她又像往常一样不经意地伤害到身边重要的人,她不想孤独,又不得不孤独。她说她无家可归了,她想来曾经呆得最久的地方看看,也为那个男人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的心尖上像扎了一根刺。
“然后,你赶走了她这个活标本,还让她带走了最后的血清?”
“是的,那个血清,我无法销毁。我把本体和衍生产品统统让她带走,它们是蓝毒的符号,是蓝毒的孩子,只有蓝毒能好好使用,或者说,有权力处理它。”她说,“现在,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可以走了。不要试图打晕我,鼎沸时期,运走一个昏迷的人会暴露你,这不明智。我是救过你,但现在你也来救我,算是两清,我和罗德岛再不相欠。”
舞台边的篝火,
绑在刑架上的女人,
恶徒们的高声笑语。
一派格格不入的景象。
我后悔没有离开。
一刻钟前我和玛甘蕾还这么对着话,现在,我不得不面对她残酷的现实了,而且,我是被赋予点燃火堆权力不能随意活动的刽子手。
命运残忍得过分了。
“由你来送别,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呢。”
玛甘蕾望向远方。
“开...什么玩笑。”
我生平第一次有了无计可施的绝望。
“我不喜欢看到女人烧死,我可以为你做一些事,但不能太多。”
借着喧闹,W靠过来。
“告诉浮士德,这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我咬着牙说出了每一个字。
“西地巴。”
乌萨斯语:命运。
她发出感叹,却没有去找浮士德,径直来到台前,摸了摸玛甘蕾的肚子,又把了把脉。她高声宣呼:“浮士德,这个女人怀孕了,是不是你的孩子?!”
台下一片沉寂。
火星嘶嘶作响,从木炭柴薪中蹦跶出来,有的燃成了焰苗,有的冲出了云天。
当鼎锅里烫的乌萨斯温酒冒出第一个气泡时,人群沸腾了。
W的话犹如深水炸弹,炸得这群看客颅内高潮,此起彼伏。生活乏味,战乱无情,确实没有什么比头目的八卦猛料调剂来得简单刺激。
我注意到小白的情绪。
“不可能,你在胡说什么!”梅菲斯特激动到破音。
没人关心他的质疑,口哨声,唏嘘声一浪又一浪。尖叫掩盖了浮士德的发声。
“浮士德,你为什么不表态?你要是不信,可以找个大夫来瞧瞧,烧死自己的骨肉,会不会太狠心了?”W在台上煽动。
这个女人有强烈的控场欲,我竟然觉得她有那么一丝可爱。
浮士德的嘴唇挤动,在喧闹中显得力不从心,他抓过身边士兵的猎枪,朝天开了几响。
“不可能是我的孩子!一定是罗德岛的孽种!”
他的话在渐渐安静的人群中清晰起来。
“烧死这个女人,烧死她!你,动手!”
他指着我下出指令。
我握紧了拳头。
“哈哈哈,”玛甘蕾笑了,“浮士德,你真是个懦夫,何苦为难蝼蚁,他在害怕某一天你会报复他吧。不过是烧死一个孕妇,为什么你不敢亲自动手呢?还是说,你心怀恐惧?”
“你这个蠢女人,你果然怀了其他男人的种。”
浮士德取下火把,恼羞成怒,人以群分,他和梅菲斯特都是扭曲的灵魂。
“为什么我不敢,我需要担心什么?我只需轻轻一点,你就像你相好那样,烧得骨渣子都不剩一点。”
“你要是个男人,你就痛快一些。这个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还赶着和我的男人相会。”
玛甘蕾的性格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还是不理解,她赴死之心为何如此坚决。
“是你逼我的,不对,没有谁能逼我!”
男人手里让我神经绷紧的火把,随时都要扔下。
踢落浮士德,掳走玛甘蕾的生存几率为1.57%,然后,我会落入梅菲斯特的手里,受尽折磨,成为要挟罗德岛的政治筹码。当然,我也可以漠视这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安全离开。
但是,看着玛甘蕾被烧死,我做得到吗?我欠ACE的。
铤而走险的决心蠢蠢欲动,透过火光,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放开她,你的目标是我。”
蓝色兜帽在闪耀。
她的声音很薄,但足够铿锵有力,响彻上空。
蓝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