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
女孩身处顶层的天台,手抵在金属栏杆上方,翘首望着远方的大厦。
“我说,你的警戒心也太重了吧,你真的认为内应在我们这群人之中?”
“蜘蛛”两指扶住鼻梁上的镜架,将之朝上方轻轻推去。此刻他正握住身后的门把手,准备关上通往天台的这扇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想二十面相那家伙应该不会说谎。”
眼前是楼栋高低不平的住宅区,顺着区域向外凝眸,是宽长的市区公路大道辅以断断续续的人行小道,上方交错相通的高架桥形成复杂迤逦的交通网络,再往前是一直延展到远方视平线的重重大厦,它们几乎遮盖了半边的天际。
“那为什么是我?”
“乔治这个人我还是难摸清他的底细;阿莉雅和元浩虽然可以相信,不过两个都是那种大嘴巴类型,很容易走漏风声;而剩下你和奎爷之中,你的优先级则更高。他更可靠,而你是干部,更可信。”
“呃?就因为我是干部?那如果我是叛徒呢?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办?”
“只能说明我看错人了。”
女孩鸟瞰这小片城市,碍于高度她无法看清此处的全貌。一对岩鸽正从正前方俯冲而下,紧跟在身后的是面目狰狞的巨大游隼。
矫健的猎食者从身前掠过,留下层层叠加的虚影,扇动的羽翼卷起风浪,它便乘着这股顺流的流体不断加速前进。
女孩的话令“蜘蛛”一时哑然失笑。
在他这两年来的印象之中,这还是女孩头一遭只凭借直觉来做出选择。为此,虽有突兀感,女孩所给予的信赖还是令“蜘蛛”顿觉欣慰。想必对任何人而言,能得到警戒心最重之人的信赖都是一件莫大的喜事。
虽然,虽然当着当事人这样说可能会被她打个半死,但他还是不自觉认为,戒备之人予以信赖,就像桀骜的野猫转为了温顺的家猫一样……
“好吧……”“蜘蛛”转眼间打消了自己的脑中所想,他旋即关上了身后的门,朝前挪步“那就请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吧。”
微风拂过,令女孩身后的发丝朝一处散去,并朝八方分化成无数的枝条。
这轻柔的风让裙摆止不住上扬,毫无赘肉的纤细大腿随之若隐若现,无褶裙的表面有如高低不平的地面,并且时刻都在动态变化着。
双手倚在的栏杆之上,女孩想要踮起脚来,她甚至想要用双手代替双脚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让身体得以朝栏杆外的世界更进一步。
在天台外的世界右侧不远处,那只雄性的岩鸽腹部被利爪贯穿,它的身体也因此被牢牢固定,动弹不得半分。在游隼的带动下,它永远远离了自己的配偶。
整个过程,女孩一一看在眼里。
“二十面相在帮助我们。”
女孩一上来的话就劲爆性十足。
言语是如此地猝不及防,不禁令“蜘蛛”脚下陷入一阵颠簸。
“呃?!”
“不要觉得意外。忘了跟你说,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少女半转过身,一手离开了栏杆。
鬓角处的发从遮掩了她的半边面庞,独留眼眸逃此一劫。
那凝视的绀色双眸能使人无意识之中坠入黑暗的渊薮,像是被窥视了内心,整个人笼络在掌中,无处可逃。
“蜘蛛”抓住胸前的衣领,之后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从震惊之中解脱开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家伙不是叛徒吗?怎么又站在我们这边了?”他摊开双手,表达自己的疑惑。
看他的样子,应该还要过好一阵子才能适应这个事实。
女孩并不着急一下子把话讲明,不紧不慢地细细解释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轻捻住面前调皮散落的发丛,并将之揉顺,抚平。尔后,女孩轻声说道:“作为叛徒只是军方要求的,而站在我们这一方才是他的本意,他虽然明面上与我们对立,但在暗地里却为我们提供了很多的帮助。”
“呃?你是指?”“蜘蛛”像是察觉到了女孩话里的含义。
“对,很可能比起潜入我们之中,他更早地就潜入了军方之中。”
“……从什么时候发觉的?”
“要说异常的话,从最开始就察觉到了,但要追溯起猜测的源头,还得是那次‘和谈’之后。”
不甚了了的话令“蜘蛛”陷入沉思,见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样子,女孩只得接着往下说去:“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让那个军官代替自己的原因。”
“这……我觉得如果是有心与我们对立的话,他完全没这个必要。”
“当然也有可能是担心你临时起变,将他抓住,导致前功尽弃,因此找一个替身代替自己,勉强能够做个小小的保障。”
女孩摇了摇头,“按你这么一说,他去找一个蹩脚的替身不是一下就被戳穿了嘛?为提防我起变而任用替身,结果反而本末倒置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什么?”“蜘蛛”百思不得其解。
“他这么做,很明显就是想要我知道那个军官是假的‘二十面相’。”
“哦?”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蜘蛛”瞳孔缩了一圈。
“记得我之前得出的结论吗?”
“嗯,记得。他的一切行动都是为的帮助我们,并且他在潜入我们之前就已潜入了军方。”
“对。为了方便说明,我们就从结论出发交代并证明整个事件的真相吧——我和他交涉的时候,他‘无意’间告诉我的那些消息可能并不全是假消息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收容所的存在,以及三位监视他的‘监视人员’,还有他体内的抑制剂释放器和所谓的检测装置。”
女孩顿了顿,接着说道:“其他两个都是次要的,主要的问题还在这个‘监视人员’身上。既然说负责监视的有三位,但实际上除了被我解决的那两个人——一个副官和另一个开枪打死的总指挥之外,并没有第三个‘监视人员’的出现。”
“你的意思是?”
“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有所欺瞒,也不可能一时脑抽说错数字,所以应该确实存在第三名监视者,甚至还有可能更多……以这为出发点去揣测他话里的深层意思的话,那么最后一个‘监视人员’应该在远离他本人的地方。”
“有道理,如果仅有的两位监视人员都‘碰巧’遭遇不测的话,二十面相就能摆脱他们的控制了。”
“对的,并且以二十面相的本事,要设计害死两人也是轻而易举,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
“确实做到了……也就是说他有意让那个军官代替他,为的就是致他于死地,借此摆脱对自己的监视?那另一位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人的死也是他一手酿就的,同他陪葬的还有负责看守你们的那群士兵——且听我详细解释,我在被捕期间,曾听他故意放大声宣传过自己‘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吸一次烟’,很明显这是一个暗号。”
女孩回忆起那时的情景——当时潜伏在草丛之下的她在看到二十面相远离自己的部队之时就已然确信自己的这一猜测——“在那之后,也就是营救你们之前,他也的的确确把自己‘支开’了,并且他似乎注意到蹲在草丛边的我了,为什么我这么认为呢?因为我看到他特意取出已经开封的烟盒放在手里,并朝我所在的方向不停甩动。里面有接近半包的卷烟,按一支五分钟的时间来算的话,抽完这半包香烟至少得要花上半个小时,这也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去援救你们——也因此我更有理由去相信‘他在暗示我们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尽情动手’了。”
全神贯注的“蜘蛛”听到这里,不免有些被对方大胆而极具说服力的想法所折服,“不是吧,这也行?”
这看似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实则隐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女孩所要表达的意思就在于此。
按照这个规则去推算,也就是说,二十面相此前做出的所有古怪举止各自都代表着一个深层的含义,并且它们都能通过合理猜测来得到相应的解答。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二十面相在帮助“夜猫”一伙的事实。
已是成功让“蜘蛛”认可自己的看法,基于此,女孩接下来所要做的,就只剩下“如何去解析二十面相一切的古怪举动”这一点了——“嗯,我甚至可以断言,他从这句话之前就想好整个局势的走向,并且也想好了要怎么让我们按照他的计划走去。”
“这些不算重要的细节就先放后面吧,言归正传——因为两人不足以起到显式的约束效用,所以有必要再为这位狡猾的二十面相额外追加监视的人手,而且这些新的人手也不能处在明面,否则只会是床上迭床,无法起到太多作用。”
“蜘蛛”就着女孩的提示思忖一番,不久过后,他便轻声说道:“不能处在明面,也就是说那群‘监视人员’要么潜藏在某处窥探窃听,要么就是在二十面相身上装有用来监视的东西。”
听完“蜘蛛”的看法,女孩应和般地打了个响指,“对,从现场的推测看来应该是后者,因为我和他独处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如果答案是前者的话,那群‘监视人员’很难做到在这全部的独处场合中完全隐匿起来而不被我们发觉,二十面相也就可以借机抓住这些零散的场合向我说明他的用意,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最简单也最能说服这一点的,就是两人被关押在监狱牢房的那段场合,那里可以说是“监视人员”无从藏匿的地方,仅从这点来看,已是基本可以否定存在监视人员在近处窃听窥视的可能性了。
“他做不到口头说明,而且连说一句‘我是内应’的时间都没有的话,那用以监视和偷听行为的也就只能是监视器之类的东西了。”
“也有可能是类似‘猫头鹰’之类的‘异能’,总之情况差不多,没有太大区别,可以把它们归为一类来考虑。”
微风停摆,女孩整理起自己分叉的发丝,“综合上述,他有意在透露给我的信息中掺和进一些假消息,为的就是防止被那群监视人员知晓到他帮我的意图。”
“原来如此。”“蜘蛛”只觉女孩所言合乎事实。
她的推理不仅合乎逻辑,并且也足够胆大心细,不拘于惯性思维,合理而看似不合常理的猜测层出不穷。
“还有在地下区域他故意让我们对他产生怀疑这点也是,其用意在于尽量让我们四人之中较多的人能够躲过追捕。他演得确实很自然,没有让监视人员产生怀疑。而设置在洞口附近的伏兵也大概率是为了让自己在被我们抓捕的情况下能够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从结果来看,他确实‘放走’了阿莉雅他们,并且伏兵也帮助他逃过了我的抓捕。”
女孩曾经尝试过在洞穴内部控制住“二十面相”,此番尝试也因受到及时赶到场的几位士兵威胁而宣告失败。
“下面要解答的就是替身一事了——找一个替身代替自己,并且也不告诉他如何做到‘表现出像是二十面相会做出的行为举止’,导致那位替身一下就被揭穿了身份,其用意就在于让我们知道他的立场。”
蜘蛛顺着女孩的话往下讲述:“不自己亲身而为的理由也很容易知道:他亲自上的话,首先,如果就这样同你交涉成功,放出空间内的三人的话,那么他的举动肯定会被监视的那一方定义为叛变行为,他也因此自身难保;其次,如果不想被‘监视人员’得知自己叛变的话,他就得顺着他们的意图将你和空间内三人一同逮捕,而这又违背了他原本想要解救我们的意图。”
“对,所以综合来看,他只能利用替身,在瞒着监视人员的情况下‘将我们解救出来’。”
“他充分相信我的能力,认为只要把我释放,事情就会照着他的走向演变,虽说这句话由我本人来说稍微有点臭不要脸……”
事情逐渐有了眉目,或许出于这个缘由,女孩语速也在逐渐加速,“在我释放老头子他们过后,二十面相就任我们四人发挥,并且在同样瞒着监视人员的情况下,让我们将你们三人解救出来。”
“原来跑去吸烟,目的就是为了绕过监视人员地视线啊……”“骆驼”喃喃自语。
女孩微微点头,“嗯,毕竟他不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把所有抓捕人员杀死而无动于衷的吧?这样做不就和明示自己‘在叛变军方’一样了吗。”
“并且他也不可能选择出手帮助的,甚至都不能够待在那个现场,因为待在那里很可能会弄巧成拙,反被不明真相的‘猿’或者其他人抓住,导致前功尽弃,所以他只能选择避开我们,避开自己的队伍。”
“从事实的结果出发,不难看出,他的一系列行为不仅令我们摆脱了被抓捕的命运,并且也葬送了军方派出的所有抓捕人员,同时他也巧妙地避过了两人的监视。”
女孩如此说道。
“是的,从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
“而我之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一个人前往他的身边,就是为了让负责监视他的那群人知道‘计划失败,二十面相必须撤退’这件事。如果我不过去的话,没有理由直接退却的他就必须回到根据地,然后通过架设在他身上的监视器来‘让监视人员认清现场的局势’;而如果我选择带其他人过去的话,可能会事与愿违,毕竟你们都不知道我和他的想法,一不下心发挥过度的话,反而真的会把他抓到手,而一旦我们把他抓到手,军方必定会将之视为弃子,选择释放他体内的‘抑制剂’的。”
“原来如此……这么来看,这个手段实在是太妙了,我去,二十面相这个家伙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蜘蛛”感慨之余,不禁连连啧声。如果二十面相并非站在自己一方的话,他无疑将会是极为棘手的一个存在,其威胁甚至不亚于那位不知所踪的,拥有无效化他人“异能”的“异能者”。
当然,要论精彩程度的话,面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稚气尚存的幼小女孩的推理反而更为精湛。要说巧妙的设局是件苦差的话,精妙的解局则更是难上加难,因为系铃容易解铃难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虽有心相透,二十面相留下的线索却并非简浅易懂,毕竟要瞒过监视人员,所给与的暗示一定不能太过直白,只能生涩而隐晦;如若“夜猫”的各位都能轻易搞懂的话,并非全体白痴的监视人员一方自然没有理由不存在能够弄明白二十面相意图的角色。
“无法通过直接交谈和明示来让我们得知他的用意,就用极其隐晦的行动以及假装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语言来间接告知。”
“并且……”女孩抿了抿嘴,“就算我们真的弄不清楚他的实际用意也好,就算我们不按着他事先设好的方向走,他只要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行了。”
“他的目的……”“蜘蛛”想要再次确认这件先前提到之事。
“帮助我们,当然,这绝对只是顺带的事情——我说过,就算我们因为不明白他的用意而导致全员被捕,对他而言也都没有任何所谓。他不会考虑我们的死活,他还有除此之外的更为主要的目的,而这也显然和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立场’一事有关——这样来看,很可能过一段时间过后军方那里会有重大的事变发生。”
“你是说他竭力隐瞒自身的立场,一方面是为的防止体内抑制剂受到释放,另一方面也有继续潜入军方内部的必要?”
“是的。”
“这样啊……大的事变啊……”“蜘蛛”喃喃低语。
“此役因为计划败露的缘故,我们革命军可谓损失惨重,参加夜袭计划的全体五百名士兵死伤大半,恐怕一年内都没办法展开一定规模的军事行动了。”
潜伏在卯城内部的革命军数量只有区区五百名,规模看似甚少,但在高墙四起,区域内部严加防范的这座大型都市内部这已经算得上是一股宏观势力了。而这数量可观的军队在历经昨晚一役过后已然成了过去式。经此一役,将近四百名士兵光荣牺牲,其换取的收获仅仅只是一百九十八名卯城边防守卫军的项上人头。
极为丢人的战损比换来的结果是什么?不仅没能攻陷设在河岸处的敌方军事要塞,而且由“夜猫”负责的以解放地下区域要犯为主的秘密行动也因为军方有意识地提前转移而宣告失败,并且,就连已经被释放出来的那些对局势起不到关键作用的地上区域的犯人们也在亡命过程中被埋伏在外的守卫肆意射杀,最终无人生还。总而言之,除了那可有可无的一百九十八个尸首之外,此次战役可说是一无所获。
无论从战术意义上,还是从战略意义上来讲,此次行动说是彻彻底底的完败都不为过。有生力量被彻底打垮,已然无法再次组织有效的军事行动,加之作为暗处斗争主力的“夜猫”成员也险些落入圈套,导致全军覆没,身陷叛徒危机的阴霾之中也使得他们暂时无法筹划下一步行动,由此看来,卯城的解放已是近乎遥遥无期。
“是的,看来我们有必要放弃这个据点,转移到其他城市了,再耗在这里也不能对这座城市的政权造成太大的影响,并且经过这次行动,恐怕城内会掀起大的搜查风波,届时如若军方大力封锁城市的话,我们就很难转换根据地了。”
“塔莉娅小姐他们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我想军方暂时不会追查到她的头上,倒是我们这几个暴露身份的人安危很难得到保证。”
“唔嗯......真的要转移了么?”
“十有八九吧。”
“可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越州的军方过一段时间会出现巨大变故。如果二十面相真能够在这座城市卷起新的波澜,我们是否能为此再稍微坚持一下呢?”
女孩连连摇头否定,“算了吧,与其相信一个小小的杀手能够为我们做出什么卓越成就,不如相信自己哪天得以东山再起。从古到今,暗杀者们除了制造更大的争端之外,并不能解决任何一起矛盾。”
瑟比尔青年点燃的塞拉耶沃火药桶也好,让·威尔克斯·布斯引起的人种争端也好,朱利叶斯·卡萨之死所致的帝国瓦解也罢,从结果来看,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仅毫无意义,甚至还为矛盾的深渊推波助澜。
“喂喂,瞎说什么呢,作为国内最精锐暗杀组织的精英杀手,反而是自己先提出了暗杀无用的论调?”
阵阵的微风,击打在两人的身上,衣摆受不住它们的拨撩,开始四处卷动。
女孩微闭着眼,一手搭在后发旁,一手抵住裙摆,生怕它们被这风所卷起。
多阴少晴,北风间至,在九月的天这是常见的现象。
“是的,仅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伎俩罢了。”
女孩维持着自己的正常形象,显得有点吃力。
两年前,当有人踌躇满志地向她提出“暗杀”的理论之时,初入组织的娃娃提亚尚且还是一位该理论的忠实拥护者。十一岁的她起初执着而坚定地认为,只要杀死那群高高在上的卑鄙大人物们过后,这个国家就会彻底迎来解放。
可在无数次手刃政要过后,她发现了其中的端倪,她发现事实并非如理论所想,她发现现实远比理论来得复杂而深不可测。
每杀死一个官员、一个将军、一个研究人员,就会有新的家伙出现,顶替他们的位置,行使着前任的方针,笃而行之,或是变本加厉;但无论如何,这个国家的运转都不会因此受到丝毫影响,它可以说是牢固体系铸就的庞大抽血泵,继续肆无忌惮地压榨着国民的血液。
没错,她两年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所换来的,只是帮助他人完成权利的交替,职位的交接罢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望着身前低头沮丧的女孩,“蜘蛛”些微光火的同时,又感到无可奈何。
两年了,仅仅征战两年的女孩都对组织的行事方针产生了动摇的想法,而入行已有五年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五年的过往,埋藏于“蜘蛛”心中最为深刻的,也就只有那数名战友牺牲的瞬间,只有那屡屡战败的耻辱记忆,只有那微不足道的几个胜利画面;这些至始至终萦绕在身边挥之不去的梦魇,甚至让他萌生过放弃的念头。而奋斗的结果呢?和五年前相比,这个国家根本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变化,它也没有任何根基动摇的意思。换言之竹篮打水一场空,“蜘蛛”他们什么也没做到。
但,尽管如此,尽管脑中尽是不光彩的过往,尽管心中皆是不信任的想法,“骆驼”依旧是没有选择停滞不前,没有选择看淡世俗、隐居山林——如若不做出实际行动话,如若劳无所获的话,他就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战友们,以及那些至今仍在并肩奋战的伙伴们了。这个想法已经可以说是支撑他在活刀尖火浪上行走下去的最后的唯一的信念了。
思及此,他大声呼喊,他想要唤醒眼前女孩沉甸的心灵。
“但是,但是我们这群小人物们现在所能仰赖的,也就只有这些小伎俩了不是吗?尽管只能制造更大的争端,尽管不能直接解决问题,尽管更加地助长了矛盾的彭发,但不可否认暗杀者们确实间接推动了历史的潮流向前涌动——我相信,我们也将会是这样的角色!”
唤醒女孩的斗志,作为组织的老前辈,也身为统一战线上挺进的伙伴。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种微乎其微的鼓励;为此无能之态感到可笑之余,这位已过而立之年,发际隐约染上几缕白发的中年男子又是作何感想呢?
“是吗?”
面对放声呼喊的“蜘蛛”,流露在女孩稚嫩面容之上的,尽是不置可否的神色。
“说不定。”
与之相对地,男子烁光镜面之下显现的是坚定的眼神。
九月的风,依旧是无法得到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