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面相凝望着窗外的夜色,夜里的乌云密集,夜光也被遮挡,天空无光,身下的万物同样失去了光彩。
“……”
托着腮,不发一语,脸上满是笑意,活像个斩获高分而踌躇满志的小考生。
“真恶心的笑呢,二十面相。”
车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汽车的引擎在轰轰作响,但从二十面相的脑海中,却能清晰地“听”到某人传至的消息。
绕过声波的传递,直接以信号的形式传至大脑。
能分辨出那是男童未处变声期的清澈嗓音。
他受这股直达心灵的“声音”影响,别过头来,身着白色衬衣及黑色吊带三分裤组合的西式礼服、衣领前绑着红色蝴蝶结的白发男孩此刻正坐在自己右侧方的软垫之上,目光所及是位于右边窗外的光景。
他并没与自己对视,而是默默地注视着单向透视玻璃之外。
很显然,这透彻如铃铛的“声音”出自之男孩“口”。
二十面相在心里组织起语言,接着他便“说”道:“呵呵,毕竟计划很成功嘛。”
他微抿起嘴,双唇未动,尽管如此,他同样是令对方会意了自己的内心所想。
两人没有言语的交流,而做到彼此心领神会,此情此景给人以悚然的感觉。
男孩瓦西里听罢缓缓捋平自己的衣摆,之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想到你要帮忙解救的对象居然是‘夜猫’一伙,刚才见到朱丝缇尼尼亚本人的时候我还差点吓了一跳呢……”
“你这怎么感觉跟见鬼一样了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告诉你啊,当那个小姑娘和我说她是‘夜猫’成员的时候,我可表现得比你还惊讶呢。”
瓦西里为二十面相所言感到困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你面前不就正好有个相似的例子吗?”
望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可靠佣兵,二十面相不禁联想起记忆中的朱丝缇尼尼亚——那位直叫她又爱又恨的“稚嫩”小姑娘。
“呵呵,可能那时候还没适应吧,就和初次和你们见面时一样。”
“先不提那个,朱丝缇尼尼亚那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你的意图,她还很配合地把你给放了呢。”
二十面相再次呵呵一笑,“那是自然,她不来找我的话,我可能就得主动回去面对她几位杀气腾腾的伙伴们了,若是那样我大概率是有去无回,然后只能被那群家伙们当作废品,释放出我体内的抑制剂。”
“毕竟除了人数上的劣势之外,‘猿’和‘虎’也都不是你能轻易对付的类型呢。”
此言一出,令原本已经收敛起笑容的二十面相此刻再次失笑开来。
他随即点了点头,予以附议。
一位持有绝对力量与速度的怪物以及一位与前者不相上下的恐怖“异能者”,在他们面前直白自己技不如人,这并非是件丢人的事情。不单只是二十面相,对于男孩瓦西里来讲也同样如此,哪怕放眼整个世界,在一对一的“异能”较量之中,也很少有人能够动摇此二人的地位。
“对的,你说的没错。而且还远不止这一,如果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带着‘虎’和‘猿’当中的任意一人来找我的话,尽管有你们作最后的保障,我们也很难脱身。”
“所言不差,和你所说的那个怪物相比,我也就只有在力量方面能稍微抱有一点自信了。”
瓦西里接着说道:“所以她看穿了你的心思,打算互相成全彼此。”
“嗯,她实在太过优秀了,优秀得直让人嫉妒,我还愁她发觉不了呢。”
想到过往——仅仅两小时之前发生的那一幕幕,敬畏之余,二十面相不免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女孩有生后怕。
男孩瓦西里听罢则是稍微拉了拉脖颈的衣领,“如果她并没有那种才能呢?她没发现你给她的暗示呢?”
这使得二十面相面庞的笑意更加深了,“我觉得我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吧?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我能脱离他们‘夜猫’的抓捕,计划就能照常进行,你们就是为此,为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受雇而来的,不是吗?”
“不仅仅如此吧?我们约定的合同远不止这些……”
“可不是嘛。”二十面相扯了扯衣袖,褶皱随之迭生,“之后还得承蒙你们兄妹俩的关照呢。”言毕,他转过了头,视线重新聚焦在斜上方那空洞无物的夜景。
月像被撕扯开来一般残缺不已,原先尚可窥视的点点星斑已是遁于虚空,无影无踪,此刻放眼望去,除了密布的乌云,便是什么也没有。
男孩咀嚼着男人的话,尔后悠然一笑,“呵,望合作愉快。”
“喂喂,你们也太闷了吧?跟个死人一样!”
突兀而至的嗷嗷叫嚷霎那间打断了两人的交流,这使得两人不约而同把视线挪到了车内空间的右前方向。
处在那个方向上,坐在前排座位的白发女孩罗萨利亚此刻耐不住性子地仰起头来,她的整个脑袋向体后拐去,额前的刘海受重力驱使,朝地面下垂。
小巧玲珑的脸蛋上泛有微微红晕,天蓝色的双眸正死死瞪着身后的瓦西里,她嘟囔着嘴,两腮鼓成河豚的模样,全然一副生气的面孔。
“哥哥哥哥,陪我玩嘛~”
“好好好,你要玩什么。”
受这位至亲的撒娇而推托不住的瓦西里只得连连点头。在妹妹罗萨利亚面前,一向表现得严肃认真的他也变得温情洋溢起来,紧张而又憨态可掬的样子极像个傻瓜。
而目睹这一情景的二十面相则是苦笑了一番,“真是个拿人没辙的妹妹啊。”
“嘛,也不是很伤脑筋就对了。”
瓦西里举起左手,去抓住妹妹伸来的手掌。手指交握,掌心汇合,似是融为一体。
而听到自己坏话的罗萨利亚即刻反唇相讥:“二十面相如果有妹妹的话,绝对会是个喜欢欺负妹妹的大坏蛋!”
承受罗萨利亚投来的鄙夷目光,二十面相双手交叉,接着振振有词地反驳道:“那可说不定。”
“绝对是!”
“绝对不是!”
两人激烈对视,瞳孔里似乎能散发电光。
“我说,你俩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斗嘴啊……”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嘛~”
“我的内心年龄也是永远的十岁。”
“不不不,你从头到脚都是个猥·琐·大·叔!”
“需要一字一句地强调吗?叔叔我好失望啊。”
“看吧,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大叔了。”
“罗萨利亚,留点口德吧。”
“留点口德是什么意思?你这根本就是变相在骂我吧?”二十面相不由得大吼出声。
他的嚷嚷叫唤逼得罗萨利亚连忙把自己的耳朵堵住,这位白发女孩向来是禁不住别人的大声叫唤。
尽管她自身也是属于喜欢大声喧哗的类型,但她本人似乎并没有这种自我认识。
“有病吧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呀!”
兄妹二人交握的手也在这一刻失去了联系。
望着妹妹纤纤玉手脱离而去,瓦西里只觉得他亲爱的罗萨利亚似乎永远离开了自己。
由此,他的眼神也那在一瞬间凛冽了起来。手指敲打大腿,瓦西里没好气地朝二十面相投以一瞥:“本来也没说错啊。”
继罗萨利亚过后,这回换作瓦西里投来鄙夷的目光了。一日内连续受到三个小毛孩藐视的二十面相倏地身体缩成一团,感到无地自容。
“诅咒你们哦!”他恶狠狠地放出咒骂。
意识到话语伤人的瓦西里赶紧伸出手来,想要安抚身旁几欲啜泣的二十面相,“麻烦振作一点吧。”
他似乎对自己说出去的话和做出去的举动抱有歉意。
虽说好言相劝,言语中却又颇有虚与委蛇的意味。
是在敷衍还是真的担心呢?总之已是不知男孩瓦西里的真实用意。
“对呀对呀,不就是叫你大叔嘛,又没说错话。”望着顶着大人皮囊却摆出一副狼狈模样的二十面相,罗萨利亚只是嘟着嘴,对于对方装可怜的行为不以为意。
那是吕志明的身体——标准的寸头,典型的国字脸,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粗眉毛、矮鼻梁、宽下巴,面部肌肉僵硬,额角、鼻翼两端和嘴角处带有微微的褶皱,躯干和四肢肌肉虬结,身体各处都有或大或小的明显疤痕。两人并不知这副身体的身份,只知道这是二十面相平常爱用的一身皮囊。
就在几欲哭出来之际,冷不防地——这位吕志明先生仰起首来,霎时间笑容满面,“开个玩笑啦,我哪有那么玻璃心。”
“明明就在记仇。”
“你们两个,要让我生气还差得远呢。”
“明明就很生气。”
兄妹俩不约而同地漠视着眼前正笑靥如花的二十面相,脑中所想也皆是“他的笑容怪恶心的”云云。
像这样间歇性地发神经已是常态,平时则是兀自在那不发一语,举着包烟标在手转来转去,眼中则静静观望着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偶有精神时常,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话全部喊出来一样,没人陪他的话,可能还会蓦然地自言自语起来。说是长不大的老男孩,却又好似位深思熟虑的阴谋家。
对瓦西里而言,此人可谓是他侍奉的历届雇主当中最为奇怪的一位了。
其他的家伙们,要么是舔着脚趾头要他们保护自己的安危,要么是咬牙切齿地把他们当作自己施加报复的工具,要么是“凛然大义”地借助他们的力量去达成对自己有益的目的。总而言之形形色色,上到首脑下到妇孺,上到要求暗杀下到要求保镖,还真就缺了这么一个机灵古怪的家伙来。
瓦西里很清楚两者的差异到底在哪里,比及那些一眼就能透视深切欲望的家伙们,从二十面相随时变化的面孔看去,似乎永远也无法窥视他的内心。
这样的他找上了自己和罗莎莉亚,其所开出的条件是五十万金币——价值一套中心区三百平米豪华别墅的数额——而相对应地,他的要求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某个时刻尽量阻止他”。
男孩对此是一筹莫展,但巨大的金钱诱惑又驱使他欣然允诺。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达成即时的同盟,全然弃主从的关系于一隅。
他知道二十面相这号人物,早在西伯尔的故乡起,他就对这个声名远扬的冷血杀手的活跃抱有深刻的印象。而实际见面虽与预期有所出入,瓦西里却依旧能在彼此相识之际的那一瞬间认定,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二十面相。
二十面相,亦即多重面孔,上一刻还是你誓不两立的情敌,下一刻就成了你寤寐求之的意中人。于是,在两相情悦之际,莞尔笑靥之下,笑里藏刀,手起刀落,悄悄然你便离开了人世。
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
思及此,瓦西里想要中止这没有营养的交流。
“说笑就到这里为止,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二十面相,之后的行动没有变更是吧?”
他如此“说”道。
不从耳膜而至的“声音”传至脑海,身旁的二十面相在听到瓦西里的“语言”过后立即停止了他那些无意义的诙谐搞怪。
仿佛随时就能停止运转的精密机器,所谓的突如其来且为继一时的幽默,或许只是供他消遣的手段。
随后这个男人嘴角上扬,双唇略微开合,露出自身那皓白如月的牙齿。
似是獠牙相磨,大有觅食野兽的蠢蠢欲动之势。
“啊啊,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