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梅雨季节总是令人感到头疼,断断续续的细珠从天穹堆积的乌云下坠,向人间的四处飘落,敲打在伞面、绿叶、街道、泥泞……几近无孔不入。透过玻璃门窗看向外面的世界,隔着朦胧的水雾令视野中的街景满溢蓝调,哪怕定睛望去,也只能勉强借助固有色去大致分辨何物为何物。
周身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水汽,湿热导致体液夹杂雨水一直挥发不去,肌肤粘稠带来恶心与不快,附着在服装上的雨水,其张力也让身体变得沉重起来;非本地人难以忍受这种稀奇罕见的不适感。
一袭黑衣的人影跳过了守卫看管的大门,从预先建设好的秘密通道进入了建筑内部。
此座建筑物的外观并不常规,远远看去像是一系列的大型黑盒子组合,建立在层层的高楼之中甚是显得突兀,并且极不美观。所用材质硬度堪比钻石,刀枪不入,刀背敲打上去会发出阵阵铿锵声,之所以采用这样的设计也全是出于对承受火力打击的考虑。建筑内部是绵延不绝的走廊,灰暗的灯光出自挂在支柱两侧的煤油灯,这勉强使人认清空间内的物体。
此处对外宣称是反战题材的纪念博物馆,尽管战争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这个国家。室外手持枪械,面容沉重的警卫,室内不明朗的视野,过于陈旧老套的格局设计,加上屈指可数的零散分布在几处的烈士纪念碑以及战争相关的历史物品,这些都难以使人联想到“此处是博物馆”的事实。内心之中对于“博物馆”的概念在这里仿佛得到了刷新。
或许是负责筹建项目的高贵政治家们将公费收入私囊,也或许是构成这“黑盒子”外观的特殊材料造价昂贵而导致剩余的预算捉襟见肘,总而言之,此处场馆从外观的设计到内涵的考量都没有丝毫诚意可言,也因而没有多少人会选择牺牲自己的宝贵时间来到这间不三不四的所谓“反战纪念博物馆”里参观,他们行走在大街上时甚至都懒得朝这个黑不溜秋的大铁盒子瞥上一眼。
空旷的空间内各个展览区呈对称分布,它们所分割的供人行走的过道形成了规则的直线,横横竖竖,形成整齐的网格。沿着直线一路向前便可走到尽头,而不至于有太多的转角。此番设计虽是简单,却无美感。
人影似乎熟悉这里的环境,他没走几步就来到了室内的某处角落。
随着他的到来,角落上方的监视器也在霎那间停止了运转。
毫无征兆,原因也尚不明确。
俯首,按照特殊的顺序依次踩响六片砌于地上的不规则样式瓷砖过后,面前的墙体开始缓慢地一分为二,并从中间浮现出类似电梯的物体。
身体向前靠拢,钢质的推拉门接受热量的感应,自行朝两边挪动,过后内部现出形同电梯轿厢的狭小空间。
人影没有迟楞,一下子便走进门内,转身,并在右侧的操纵屏幕上输入了-1901的数字,紧接着电梯大门紧闭,轿厢在钢索的拉扯下开始下降,巨大的失重感由此遍布全身各处的神经。
-1901,亦即地下一千九百零一层,那是目前这座——实际上外围的铁盒子全都是摆设的——建筑的最深处。虽然名义上为“反战博物馆”,此处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内部却充斥着战争的馈赠。
可能任谁也料想不到,国内最为隐蔽,同时也是最为臭名昭著的监狱竟会建立在这无人问津的大铁盒子正下方的地底世界,关押着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最为穷凶极恶的暴徒和战犯。
愈是想要藏匿什么,就愈是突出了所藏之物的重要性,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同理,越是处于下层的位置,所关押犯人的危险程度也就越高。
而男子要面见的是拘于此处的前甲级战犯,他的一位老伙计。
他没有选择通过正常的方式去会见对方,当然他也很清楚,包括门口守卫在内,此间监狱内外的任何一名相关人员都不会苟同放任自己过去的。
千层的高度在加速下降的高新电梯面前有如儿戏,人影在后者的搭载下仅仅用了一分钟就已深入地下1200层。
再过不久,目标楼层就将呈现在门外,想到这里,人影打算稍微整理整理自己的仪容。
已经多久没有人帮自己——就连自己也没有帮自己——整理着装了呢?男子想着。借助轿壁合金金属的反射,他正视起自己的形象来。
说是整理其实也没有过多的动作。
好像根本没有那个必要,他后知后觉。
后知后觉的男子停下了没怎么在脸上摆动过的右手,转而重新注视起金属面上的自己。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体型,重新斟酌措辞,那不是一个正常成年人应有的体型,一米三四上下的身高乍看之下就像个罹患侏儒症的可怜病人。
黑丝披风下搭配的是黑色的紧身衣,在两者的交相包裹之下,几乎没有皮肤展露在外面,这个情况在男子的脸上也同样如此——遮盖住整个正脸的白色面具,甚至连给人提供视野的眼洞孔都没有。
那是奇怪的面具,没有任何五官的轮廓,只印有一些类似裂纹的不规则图案,些许能起到遮挡面容的作用,这点倒是符合面具的基本功能。
佩戴它的初衷是遮挡面容,不被人瞩目,但事与愿违,这造型设计奇特的面具反而更容易遭致其他人的怀疑。单从这点来看,它甚至连鸡肋都说不上,除此之外它还严重阻碍了佩戴者的视野。
黑白分明的对比让男子整个形象所带来的惊悚感倍增,路人不经意望去的话,没准会把他当成一位行走面容苍白的黑色幽灵。
巨大的失重现象让人影的身体险些失去平衡,等他扶住身边的扶手过后,眼前的电梯金属大门已经向两侧伸展开来,金属光泽消失,照应在金属上的自己的脸庞也随之遁入虚空,取而代之的是漆黑无比的地牢。
甲级战犯是特殊的存在,但绝对称不上是稀有,规模多达数百人的他们这群死刑犯之中也很少有人能够获得如此殊荣,以至于能被关押到这所世界闻名的囹圄——-1901层的地牢里面。
而他所要谒见的那位就是这样的极为特例的存在,当然这也和她曾经造就的“罪孽”相衬。
犯下什么样的罪,就必须得到相应的什么样的惩戒,这就是公正。
理应是这样的。人影心想,如果世界都是这样,以这种理念来维护秩序来运作的话,那么,战争——或者说罪恶,也许就不复存在了吧。
但事实却正好相反,无罪的她却得到了最大的惩戒,将被永远关押在这阳光不复存在的地下世界,永无翻身之日;与之相对的,那群草菅人命的屠夫们却在地上的世界大加恣意地挥霍一切。他们逃避了应有的惩罚,有的甚至还欺瞒了人民,使自己的罪行埋葬于天涯海角,以至于此生无法被揭发、审判。
无声无光,甚至连空气也稀薄不已,在这个禁断的地下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似乎只剩下受刑者的罪恶。
摸黑而行,前方只有一个道路,没有转角,也没有障碍,一直延伸至不知名的远方。
几十年过去了,那些大战过后清楚真相的人,如今已是死的死,瘫的瘫,寥寥无几。数十年的人生生涯当中他们自愿封住他们的口,即便有几位正义之士挺身而出揭露掌权者的暴行,那也是无济于事。对于经历大战的那一代人而言,能够结束长期的战乱便已是万幸之事;而对于大战过后的下一代而言,那是过来者的事情,仿佛一段尘封的历史,是断代史,他们对此是没有任何共鸣可言。他们默然,好似他们生来就乐于接受这种被压榨的命运一般——知晓真相的人们激起不了足够的民愤,这全拜当权者的舆论控制所赐。
他和她是这少数群体当中两位得知真相的人士。
人影慢步往前方行进,每走几步,就会有生物倒地的声音,等到人影从具具躯体上踏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然化为了白骨,最终难逃变为尘埃的命运。
是看守这里的警卫,他们是具有夜视能力的“异能者”,他们的这项“异能”也使得他们得以“荣幸”地被分配到这间无光的囹圄当中,去看守拘于其中的那位举国重视的犯人。高薪令这群过江之鲫对此处趋之若鹜,同时,终年不见阳光也叫他们瘦骨嶙峋,不成人样。
为了利益而疯狂不已——如今依旧存在这样的人,并且不在少数,这和以前别无二致。错不在他们,在于迫使他们不得不这样做的体制、国家,在于这个混沌的世界。倘若有正常薪资,有正常的开销,养家糊口并不是件难事的话,谁都不会选择来到这里挥霍自己的生命。
数十年过去了,时代依旧没变。男子暗自为这群可怜可恨之人默哀。
但那都是过去式了,而今他们已连骨灰都不复存在。悄无声息地消亡,归于虚无,甚至不知晓自己已经逝去的事实。
没有朝迅速腐化的人体投以一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人影只是向前挪步。
死亡蔓延开来,所有的生物陡然加速自我的生命周期,生长、老化、腐烂的现象顷刻间依次存在,最后肉身皆是难逃灰飞烟灭的命运。他的周身是容不得有任何生物存在的,并且只要他有这个想法,就连物质也难逃被彻底分解,化为微粒的结局。
不知多久,尽头的前方透出一缕光,即便微弱,相对此地绝对的暗来讲都显得甚为突出。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前进,朝那个发光点而去。残败的双腿令他的步伐难以平稳。拖曳着垂至地面的披风持续向前,光由点渐渐地化为了面,等到最后,举步维艰的他总算是来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此处与别地不同,四周都是朦胧的光线;不知光源为何,也没有去认真计较的必要。
少女处在这间环形房间居中的位置上。
翘首看去,有如十字架上受刑的耶稣。
“哦,我的老伙计。”这实在是太可怜了,这种想法呼之欲出。
她的双手被从空间顶部垂下的手铐托住,双脚埋没于重重金属制成的锁链之中。层层枷锁架设在她的身躯上,因而除了头部以外的位置,全身都覆盖了几层或是合金或是抑制装备状的东西。
“他们倒是疏忽的可以,居然还保留了你的眼睛。”
人影走近少女,他的到来本应该会使少女被“分解”的,但后者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少女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地面,整个人的面部都似失了神般,唯独那张脸从未显过衰弱,和记忆中几十年前的模样如出一辙,依旧是动人的可以。
“呵。”
目及此,人影发出夹带苦笑的揶揄。
“岁月倒蹉跎不了你半分。”
他的这一句话总算是令少女察觉到了他人的存在。
“你……”少女仰起头来,她的瞳眸也在这一刻恢复了些许光彩。
“哟,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呢?我想至少也有六七十年了吧?”
“……”
眉头微蹙,嘴角支吾。
困扰、迷惑,一起为宛若雕琢人偶的精致面容增添上一丝感情色彩。
见对方困惑的表情,人影只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自己不同于她,几十年下来,模样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改变(或者应该说是巨变也不会过)。
男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漏洞,他本人的威胁之大,甚至可以让他替代眼前的这位少女,成为这个地牢的永久居住者。
声音的话倒是一如既往,从来没有改变过,以此作为线索所在,少女思索良久,试图从那空白了有七十多年的记忆之前的——记忆当中寻找着点点滴滴的可能性。
“……”
“原来如此。”良久,她再次开口,像是知道了来者的身份。
“原来是你啊……那种窒息得快要死去的感觉,我总以为是他活了过来……”
轻启朱唇,点滴的欲求藏匿于言语之中。
谁都有思念之人,对此男子并不想做过多的表态,“怎么,失望了?他已过世了数十年,你却仍在挂念着他……”他仅似是挖苦地说道。
男子向前一步,脱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之下并不是人类的脸庞。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少女注视着这张怪物的脸庞。
“复仇。”
怪物回答了她的问题。
不知声音源于何处的发声器官,只知道它出自面前这位无嘴的男人。
“男人”,这个词语用来定义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或许不太贴切,他是否属于人类的范畴尚且都不得而知。
不单是嘴唇,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五官中的任何一个,表面坑坑洼洼极度凹凸不平,清晰可见凸起的几处肉块在不间断脱离母体,四处游动。来者形似克鲁苏神话中活跃的异形。
“复仇”,确认男子所言是此二字,少女的瞳眸蓦地找回了色彩,“向我?”
对此,男子则是直摇头,“不,你没有罪,我不会制裁你的,这就是公正。我此行的目的只是想向你宣明我的主张罢了。”
“公正会夹带着复仇的私欲?”
“当然,一方面也出于我为亡妻复仇的私欲……”
语气直转而下,像是有什么触动了他的内心。
顷刻间,过往的一幕幕犹如走马观灯般从脑海中映射而出。
亚麻色长发的女人搂着怀中不足两个月大的婴儿,轻揉额头的同时,口中呢喃着异国的歌谣;襁褓在这婉转的歌声之中安然熟寐,并不时发出细微的酣声……
有如圣母玛丽亚名画的场面骤转,呈现在面前的是晨曦下的广袤无垠之海。
“平静得很呢,要是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赤脚的少女双手交握,不停地在沙砾淤积的地面上踩出脚印,脚印一路延伸至海岸的浅滩,并受低潮的冲刷而化为虚无。
碧蓝之空,绀青之海,绰约佳人,伫立于此,触手可及。
等到伸出手去的那一刻,便若过眼云烟,一触即散。
眼前只留虚无,只得空手而归。
内心之中独留嗟叹、叹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啊啊,真是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颔首,低眉,在持续有一小段时间的踟蹰过后,男子算是下定了决心,“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保证我是公正的,绝对的公正。”
那种有如天成的自然嗓音甚至凌驾于人类之上。诚然,这世上找不到任何一个生物都够拥有和这相似的音色,电脑合成倒或许可以。
少女依旧在注视这张可怖的脸,她的目光可以说一刻也没游离过。
没有理会男子的应诺,她只是自顾地往下说去:“所以你蒙上了双眼。”
“对,眼睛是不必要的存在,那是蒙蔽自我的东西。”
“你的左手是秤。”
“没错,这是用来衡量他们罪过的工具。”
“你的右手是剑。”
“没错,这是用来给予他们审判的刑具。”
“等到你屠戮了一切过后……”
“我就会再次遁于黑暗之中,等到世界出现了新的罪恶,届时我会再次利用它们带来惩戒……”
“可……”少女打住了话,“这是虚假的和平,只要你不复存在过后……”
“他们便会卷土重归,是的,如你所言……”
他神似怪物的嘴脸开始咯咯地发笑,不寒而栗的非人声音旋即回荡在整个空间内部。
“但那并不现实,我不会死去;和你一样,我也是永恒的存在。”
“不会患病,不会老去,不会死亡,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徘徊,苟活下去。”
男子举起双手,宽敞的衣袖受重力下滑,现出畸形的肢体,“所以也只有我能做到这种程度,也只有我能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意义上的公正。”
自此,所有的主张便都倾泻而出,最后一块拼图完成之际,他已是再无顾虑。他此行本就不是为征求少女的同意,他也不认为眼前的无助狱中人能够阻碍到自己的一丝一毫。
“剥皮,凌迟……再把他们的残躯修复,如此往复,直至他们精神崩溃,生不如死……”
用平静的语气讲述残忍的话语。
语气低沉、深邃,并不时间断,如此往复。
“顺从的人将安然一生,反对的人则折磨至死……无罪的人纵享天伦之乐,有罪的人饱受车裂之苦…..”言毕,缄默,思绪回转,在过往的记忆和未来的蓝图中交错。
良久,下定决心一般,再次地,他宣告自己的主张。
“嗯,我将带来公正。”
我将带来公正。
他如此断言。
作为罪恶的裁定者,也作为秩序的维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