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之所以要雇佣我,是因为我的‘异能’吧。”
在转移地点的途中,二十面相抛出了这个话题,就在方才,他行进的左脚误碰了位处台阶上的一处碎石块,使之从边缘朝地底处掉落。在足足维续五秒的延迟过后,下方深不可测的黑色空间这才传来坠落撞击的回响。
罹患恐高症的人群要是事先能够朝下方处瞥上一眼的话,很可能在入口处就会直截了当地拒绝踏上这个高达百米的螺旋下行楼梯的台阶。
就连未有过深恐高倾向的二十面相在亲自体验之际,也时常维持着胆战心惊的状态。
对于他此前贸然而至的问题,女孩几乎是同一时间给出了回答。
“是的,对于我们而言,同时也对于这个国家而言,你的能力都至关重要。或许你没有这种认知,也或许你已经认知到你身上‘异能’的潜在价值,总而言之我只能明确地告诉你,它很重要。”
“我听说‘夜猫’是唯利是图的雇佣兵团,同时也是臭名昭著的暗杀组织。考虑到你们暗杀作业的特殊需求,我想这个能力确实有其价值所在。”
暂时中断言语,二十面相清了清嗓子,为思索后面的内容腾出时间。
没过多久,他又继续说道:“但同时我又很好奇,只是运用于暗杀上面的话,明明还有在此能力之上的更强大的‘异能’的存在,而你们却对此置若罔闻,仍旧选择我这种相对而言要为下等低劣的次品。”
沿着向下延伸的螺旋状楼梯走去,一路所见都是与中世纪监狱风格相衬的设置。
潮湿阴暗,此处对比起地上区域的恶劣环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二十面相的问题不假思索,女孩很快给予其答案。
“下等与否难以界定,也请不要妄下定论——确实,与那些极具威胁性,随时有可能颠覆社会存续的强大‘异能’相比,你的‘异能’稍显平淡无奇。但是呢,那种罕见的‘异能’本身就是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之物。再加上我们面对的敌人也不仅仅是普通的人类,对付那群与我们类型相同的家伙们,往往越隐秘的能力,效果就越为显著。”
昏暗的烛光,无扶手而随时都有坠落风险的破损台阶,从上往下看去,楼梯底下有如万丈深渊。老鼠的吱吱声和蝙蝠的细鸣声从未断绝。
下面是只有大人物们才能享有“永久居住”权利的场所,而这种种不人性化的上世纪古堡风格的设计都好似在警告来者,“此处为是非之地,请速速离开”。
间歇而至的席卷整个空间的震动,众人对此都习以为常。
外面想必已经是一片战火,而内部一行人的作战也仍在持续。
“隐秘,喔,是这样啊,真是独特的看法呢。”
这实在是个稀奇的理论,直觉上甚至于一种谬论。二十面相至今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说过这样具有反常思维的理论,同常人一样,他本人怀揣的也是强度至上——拥有越强力的“异能”,就越能够战胜敌人——的固定思维;两者有所出入,程度还不是一点两点。
倘若存在两个选择供以选择,一个是燃尽一切物体的超自然能力,另一个是隐匿自我气息的小小伎俩,毋庸置疑,二十面相百分百会倾向前者。
“我小时候看过不少动画片,其中的主角们无一例外都是以极为华丽的招式击败对手的呢。不瞒你说,我曾经也幻想过自己拥有那样酷炫帅气屌炸天的超能力,然后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呢哈哈。”
“哦?那可一点也不有趣。”
女孩颇为不识趣地出声打断了二十面相的幻想。
“喂喂,有没有搞错,那可是超能力哦?”
对于女孩所泼洒的一番冷水,二十面相感到无言以对。尽管如此,他还是张开双手,蹙起眉头同对方辩论,试图得到女孩的同感。
直到现在他都还一直在执着于所谓的“超能力”这点上。
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局面之下,原先作为局外者的“枭”开始掺和进谈话之中。
“那个,二十面相先生,我觉得那个什么超能力拯救世界的故事,听着是挺不错的。”
“对吧,‘枭’小姐还是比较懂行的嘛。”
“只是呢……”少女言语阻塞,苦笑着挠着自己右侧的脸颊,“放在现实来看的话,是不太容易实现的吧。”
“啊?为什么啊?不是很容易的吗?只要在那个什么东西附近呆上一会,不就谁能得到轻而易举地得到‘异能’了吗?”
“呃……”
“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接过愕然中的少女的对话,女孩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你知道被那个东西波及到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这声语气强烈的质问令原先振振有词的二十面相立刻下意识地收敛起来。
他收回了张开的手,整个人好似缩成一团,“不,我完全不清楚。”
“那我这样跟你说好了——你之所以活着,纯粹是你的强运使然罢了;如果运气不佳的话,你可能在被导弹的爆炸正面波及之前就已是与世长辞了。”
“我这样说你理解了么?”女孩轻声问道,并等待对方的回应。
二十面相一时间哑然。
“……”
陷入沉默。
长时间没有出声响应的话,那大概是因为自己哪里没有说明清楚——尽管女孩自认为自己的解释已经很详细了。
于是乎赌气似的,女孩没有任何追加的补充之谈;她只觉得身后这个男人的思想幼稚而可笑,但并没有想要尽力矫正之的意思,她也没有那个必要。
无论接受何种相似程度的思想,不同道路的人依旧还是行走在不同的道路。无论怎么把社交礼仪严加灌输至刁民的思维之中,他也无法做到贵族骨子里相承的那份优雅,只落得个邯郸学步的下场。二十面相显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愚昧,嗜杀,唯我,拜金,是一位胸无大义的亡命徒,即便他屡次服务于叛军,与执政者为敌,这也大概率是出于为自我复仇的动机。
基于这种看法,要让这种人站在自己的一方,只需要给足金钱便可,对其灌输理想什么的只是无稽之谈。
对于二十面相明显表现出来的不解,同样位于女孩身后的“骆驼”——一位驼背的祥和老人替女孩做出了诠释:“就是说有副作用啦。”
“呃?副作用?”
“你知道基因突变的不定向性吧?”
“知道。”
老人佝偻着背,双手交叉置于身后,脸上浮现的是类似中世纪男巫的诡异怪笑。别的不谈,单从那十次看上去有九次都会错认为其人不怀好意的诡谲笑容就已经让他人有退避三舍的打算了。
“这个‘异能’也是同理,究竟是有利的‘异能’还是不利的‘异能’我们根本无法保证它发展的方向。而你之所以会有那种错误的认知,也完全是幸存者偏差在作祟的缘故。”
“没错哦,二十面相先生,得到不利的‘异能’的人都死绝了,自然会让你产生‘异能’是给予人类超级能力的存在的错觉。”
处在最后方,正战战兢兢地并步走下台阶的少女往后补充道。
“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所谓的人际关系也好,国家体制也罢;民族矛盾也好,乃至‘异能’也罢,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所想的还要复杂,非黑即白的是非观,以及过剩的主人翁意识都只会让人贻笑大方罢了。”
“如果还在妄想着能够依靠所谓的超能力过着美好人生,满足自己的英雄梦的话,那还是在自己的梦中去实现好了。”
虽不知是讽刺还是劝告,二十面相并没有为女孩的这一番话感到生气。
“你觉得我是白日做梦的小孩子吗?”
对方的话很有道理,他被驳倒了,无法据理力争,没有生气的必要,仅此而已。
很现实,很有觉悟,抛却了一切理想梦想之类的飘渺烟云之物,只是抬头面对发生在这个真实世界的种种真实之物。能做到这点的女孩,不知是该可敬还是可悲。
“我本不觉得,但你的一言一行让我不得不这样觉得。”
被如此否定的二十面相不由得发出苦笑,“三十岁的人还在执着于梦想,而十三岁的小孩却已经认知了现实么。想来这个世道还真的是变了啊。”
她本该是像其他的儿童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的,但不知道是无法名状的什么——似是金钱或是抱负——因素让她站在了这里,站在这个战场的正中心。
面前的纤细女孩放缓了脚步,徐徐而下中缄默良久,尔后她再次开口。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那样做的话,我们就会失去活下去的权利。”
“……”
像在抱持觉悟,她接着说道:“不去反抗的话,就会丧失作为人的权利,被当作牲畜来看待;不去斗争的话,就会与美好的生活与失之交臂,在这无止境的地狱之中反复沉沦。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更多的人类能够更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女孩的长篇大论只是换来二十面相的冷冷一笑。
“为了更多的人类?你的意思是,死于你的屠刀之下的那群人不包含在其中咯?”
“……”
被如此问及的女孩像是哽噎了那般,很明显她被二十面相刻意为难的提问难住了。
支吾良久,这才说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对此,二十面相根本不以为意,“是吗,但愿这群必要牺牲的人不会成为大多数的那一面,要不然的话你们的所作所为和现在上头的那群高层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不只是毫无区别,你们反而更胜一筹。相比于他们以榨取多数人的血汗来换取少数人的富裕,你们的行为更加恶劣——因为你们榨取的不是血汗,而是活生生的生命。”
二十面相用以批判的话女孩一一听在心里,这之后她闭上了自己绀蓝色的眼,“……感谢你的告诫,二十面相。我向你保证,牺牲的绝对是少数人。”
尔后,她缓缓张开双眼,继续朝前方的台阶走去。
对这毫无根据的承诺,二十面相仍是不以为意,“不,你不要向我保证,我可不在乎那些。我只想知道我会不会在工作中出意外,明天能否顺利活下去,夜晚能否在红灯区过得潇洒自在,白天能否回到我斥巨资购置的豪华公寓中,喝着我情有独钟的冰镇思克兰威士忌,横躺在珍爱的真皮沙发上收看最新的篮球联赛,然后就此酣睡过去,懒散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真是远大的报复呢,二十面相先生。”
“对吧,‘枭’小姐,你肯定也想过这样的人生吧?”
“啊,我吗?”少女确认似地用食指指向自身。
“对啊,我明明都说了‘枭’小姐了好吧。”
“啊,我的话,其实觉得那些都无所谓啦,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话音未落,前边便传来一声呵斥——“喂,Aria!”
“啊,抱歉,我不该这么说的。”受到斥责的少女语气变得儒弱起来。
“早就跟你说过不应该这么不思进取,这样下去只会变得跟有潲水吃就会感到开心的猪猡一样。”
“可我真的觉得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
“嗯?”
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后的少女连忙改嘴。
“啊,没什么。”
“我说啊,提亚,别太强迫人家了。还有,也别过于压抑自己的感情,这样会过得比较快活一点哦。”
一旁充当和稀泥角色的“骆驼”见状想要打消现场微妙的氛围。
这可是来自老一辈的建议。“骆驼”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得意地挺起了自己怕是几年都没挺起过的胸脯来。
可哪曾想过下一秒他老人家的一番人生经验就被对方完完全全地无视掉了。
“在行动中叫我代号啦奎爷。”
女孩极为不满地朝这位和事佬呵斥。
就算你这么说了,你不也是叫了别人真实名字了吗。二十面相强忍住自己想要吐槽的内心。
受到打击的“骆驼”,其笑容一时间僵硬下来。
接过铩羽而归的“骆驼”的回合,二十面相左手握拳抵住双唇,之后清咳出声。
“咳咳,各位所言极是。不过在我看来,坚持自己的梦想才是实现自我的最佳道路。”
边说他还边握起拳头上下摆动,看上去一副胸怀大志的样子。
要说道理的话,这句话本身无可厚非;但其出自眼前这位穷凶极恶的暗杀者,就不免失去了其信服度所在,变得像是用以活跃气氛的搞笑台词。
听此,很快,他的发言便遭到了少女的质疑。
“虽然二十面相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可我认为,一直在做着数不尽的与梦想相悖的脏活的二十面相先生没有什么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来吧。”
少女指正道,她似乎从先前的沉重气氛中脱出身来。这不知是不是拜二十面相槽点满满的台词所赐。
而被如此指正的二十面相则不禁想要出声再次确认:“啊,是吗?”
他如此问道,说罢他还看向其他人,想要得到他们的回应。
“对。”
“没错。”
“嗯——”
结果自然是得到相同的回答,而且还都是有悖他期待的回答。
“这样啊,那看来我有必要重新审视下自己了。”二十面相托起腮来。
“最好是那样啦。”
像这样漫无目的的聊天,丝毫无法让人相信一行五人正身处在危机四伏的地带。
台阶的数量出人意料地多,粗略估计,从入口处下到位处最下方的地下区域,整个过程需要花费五分钟时间。
等到众人双脚离开最后一层台阶之时,有如恐怖游戏的森然场景便映入眼帘。
这里的光线也很微弱,如果不细看的话,根本无法知道自己下一步会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就在方才,二十面相确信自己在某个角落处看见了人类的头骨。灰白的棱角分明的,颧骨处似是被横刀斩断,断面极为整齐,灰尘布满整个轮廓,加之微弱的烛光,导致骷髅表面没有光泽可言。
是被啮齿动物啃食,还是腐生生物腐化,究竟如何,不得而知;重点也不在于此,而在于这一头骨的主人究竟为何人,又为何“葬”于此处。
想到这里,二十面相不禁打了个寒战。
视线从坑洼不平的地上拉回正前方,长方体牢房分成左右两个部分,中间隔着一个狭长的过道,这布局和地上区域的牢狱基本一致,所不同的是,构成这些牢房的并不是漆黑的铁栅门和红色砖瓦堆砌成的墙壁。
那是未知材料制造而成的封闭黑色长方体,只有在正面中央靠下的位置上设有类似门的开口,此刻所有牢房的“门”都紧闭着,看上去应该是从外面锁死了。
待在这黑盒子一样的空间里面确定不会因为空气不足而导致窒息而亡吗?二十面相不禁产生这一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