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穿越狭小的过道,尔后于尽头处唯一连接内外区域的双开门前停下。

她俯下身来,耳朵紧贴着入口处的钢制门门扉,想要借助透过门体传来的声波判断门外的情况。

从她的架势来看,女孩大概是想把这扇门扉当作掩体使用。

二十面相也在不久过后匆匆赶到入口处。

在一盘观摩了一阵子女孩的行为过后,他在内心之中拟出了大致的猜想。

女孩没有大门的钥匙,也不想破坏这整个区域内难得的掩体。对方要想进入此处,必定得经过这个大门,因此己方只要等到大门打开的瞬间,去袭击开门者,接着再以半掩的大门作为掩体,和随后保持有一段距离的其他人展开拉锯战便可。

如果开门的人和其它人是聚集在一起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样便能一网打尽。不过很明显,哪怕是狱警也不可能没常识到会给予敌人一锅端的机会的地步。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的作战方针,并且二十面相能够想到的应对方式也只有这个。

“从脚步声来看,他们离这里很近了,但步调很慢,行进很谨慎,看样子是有备而来。离开门大概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内我跟你简要提一下作战计划。”

女孩示意二十面相凑过身来。

等到对方贴近自己之时,女孩开始讲述自己的方针:“开门的必定是一到两个人,且大概率是两个人,这样彼此能够照应对方。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只靠我一人要同时使他们丧失战斗能力会有点难度。”

“大门是双开门,你和我左右各蹲守一处。开门时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就由我来解决,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得同时解决,不要给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留有反应的时间。为了如实做到这点,由你先出手,我配合你的行动。”

女孩在向二十面相讲述着自己的作战计划,到目前为此她的计划都没有过于不合理的地方,并且也与此前二十面相所想如出一辙。

“狱警一般不配备枪械,但现在情况紧急,他们应该会带上标配的56式,所以火力上我们会被压制。”

“还有,要小心他们随身携带的高压电棍,被碰到的话就会立刻失去意识,虽说我们并没有近接战的可能。”

“我说啊,‘猫’小姐,既然人数和武器都处于劣势的话,我们要如何‘料理’他们呢?”

“我们并非全面处于下风,我们有这之外的优势。”

“这之外的优势?”

“当然。”

女孩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便指向了对方。

“喔。”

简短的示意很快便让二十面相领会其中的含义。而他也在会意的那一刻露出稍显尴尬的笑容。

“除此之外的优势”,不消说女孩所指代之物自是“异能”,其在战场的权重比武器装备等传统要素要大上很多,甚至可以说双方有如云泥之别。

有时在某些强大“异能者”的面前,再大的硬件差也是视若无物,不足为虑。

“假定开门的是两个人,并且在开门的那一刻两人都遭到袭击而失去战斗能力。剩下的五人会一定会因这突发情况而陷入慌乱。但对手肯定已经考虑过种种意外的事变,像这样的情况自然也会在他们的考虑之中,因而我认为,混乱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秒,甚至一秒也不到,这之后他们会组织火力朝门缝内,也就是朝我们的方向射击。”

“对手不会傻到集体开火,而一把56式也构不成火力压制,所以我认为对方至少会分成两个波次进行射击,好在一方换弹的间隙另一方能够继续进行攻击。”

“五个人必定有一波是三个人的射击回合,届时抓住那三个人换弹的间隙,利用这颗闪光弹进行突击。那个时候对方的火力是相对最不密集的时候,如此便能够在突击的时候减少中弹的概率。”

虽说听得直点头,对方所言也确实富有逻辑,同时可行性也极高,但二十面相并不太认可她的作战计划。

为此,他提出了异议:“我说,这未免也太过于小题大做了吧,明明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他们全部击倒的……”

对于他的发言,女孩故露出惊讶,“哦?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她的惺惺作态招致了二十面相的反感,使得后者在矫正扭曲笑容的同时开始同对方争锋相对起来,“少装蒜了吧,以你对我的研究程度,自然不会不知道我的‘异能’为何才是。”

代替言语,女孩以轻轻一笑作为回应。

是“如你所言”还是“所言差矣”?暧昧的回答令二十面相顷刻间失去了和气。不管答案究竟是何者,“他已经泄露出了自己的秘密”这件事都已成定数,无从变更。他本不应该不加掩饰地说出那些狂妄的话来。

当然,好在那也并不是什么深不见底的绝对机密——对于混他们这一行的资深伙计们而言,执牛耳者二十面相,其“异能”早已是人尽皆知(仅限内行人)——所以二十面相并没有过于担心的必要。

像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对方久久没有出声。

于是按耐不住对方挑弄的二十面相再次开口:“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呵。”面对对方的追问,女孩总算是轻掩微扬的双唇,“无需多言,过分恭维,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而得到这一回答的二十面相依旧是哭笑不得,因为他相当清楚,从女孩话语间透露而出的信息,可绝不仅仅是什么道听途说的程度。

非细致研究者无以到达这种程度。

“嗯,无关紧要的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这是我原先制定的个人计划,不过此刻有你加入战斗的话,确实没有大费周章的必要。”

她的话可以视为完全依靠自我的能力战斗。

也就是说女孩原本就没有考虑过“二十面相参与进战斗”的情况,并且也打算一个人同时解决掉这门后面的那七位高自己两三个头的家伙们。

这听上去着实有些滑稽——一个正处豆蔻之年的幼小女孩,在正面应对七位经过专业训练的高大警员之时,依旧握有将他们全部击杀的自信。尽管一再同自我强调“大人,时代变了”,如今面对此情此景,二十面相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

“计划变更,虽然我很反感看到‘自己被子弹击中的模样’——由你来充当冲阵的矛,我则在身后掩护你突击。”

听上去是没有任何注意事项的简简单单的计划,但这也正能够说明女孩对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是女孩模样)实力的认可。

“好,突突突就完事了。”说话间,二十面相便撸起袖子,想要晒出自己大臂上的“壮硕”肌肉。

他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此时此刻是个“弱女子”的事实。

身处战场却满溢兴奋之情的二十面相自然引起了女孩的注意。

“看样子,你挺喜欢战斗的嘛。”

“毕竟小时候就十分钟情于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现在能够实际体验一把,肯定会心血来潮的嘛。”

“可你参军的那段时间不早就体验个够了吗?”

“喂喂,饶了我吧,别再跟我提起那段时间了,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活下来。那里简直是人间地狱,可一点也不像现在。”

望着嘴上不停念叨什么“男人的浪漫”的二十面相,女孩只觉得这是她无法踏足的领域。

那里,如果曾经经历的那处战场是人间地狱的话,这里便也是不遑多让;无论是身临其中所致的战栗感,子弹迎面袭来造就的恐惧感,还是剥夺他人性命时内心之中涌现而出的沉重负罪感,都无愧于此处“地狱”之名。是的,两者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被枪口对准时还是会本能地想要畏缩,生怕不能抱作一团,高爆弹袭来时还是会不顾一切跃起奔逃,利器割裂的伤口还是会带来炽热的痛觉,让人止不住哀嚎及颤抖,受到致命的攻击后也还是会挥手告别这个世界——因而身处中心的众人也一刻都无法松懈下来,他们所面临的是名为“战争”的名副其实的收割生命的绞肉机;身处这活生生血淋淋的战场,也只有“不死”的杀手二十面相不需要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也只有他能够视杀人的罪恶感为无物,把这当作一场纯粹的即时竞技游戏看待,并供其以作消遣。

是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是被冠以战争的称谓,它们便皆是一丘之貉。女孩一再同自我强调。

在大敌当前的短暂平静之间,“我啊,我讨厌战斗”,她如此说道。

让身体平静下来,让心灵平静下来,并且不断告诫着自己,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使然罢。

欺瞒自己虽然少有成效,却并非于事无补。

至少一直以来,女孩都是借助这种方式,凭借自己的坚强意志走过来的。

而对于女孩的陈述,二十面相只是淡淡地回应道:“哦?是吗。”

“嗯,人与人之间的杀戮,只会让我感到罪恶。”

女孩垂下头来,不再多说什么。

不同于东方人的亚麻色长发随之下垂,遮住了她的瘦削脸庞,这使得二十面相难以看清此刻女孩显露于脸上的表情。

“是吗……”男子再次自言自语。

是在畏惧呢,还是在愧疚呢?二十面相始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敌当前,他也没有心思去揣测他人的看法。

不管畏惧也好,愧疚也好,它们才皆是正常人在亲临战场之时该抱有的情绪;枪林弹雨、榴弹倾斜之际,感到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在在切割动脉、屠戮他人之际,感到无所愧疚、自然而然——能做到这点的,除了杀人魔之外,也就只剩下死人了。

况且她还只是个及笄之年的毛头小孩,对于处在这个年纪的小屁孩们而言,他们光是能做到举稳枪身而手不抖这点就已经是可喜可贺的了,更别说要像女孩这样,凭借女性之躯,一边指挥战斗的同时一边制定战策,并且必要的时候还得亲身上阵杀敌。要说这样的她能够做到无所畏惧、无所愧疚的境界,那么二十面相干脆一头撞死在墙上好了——能让一个人畜无害的小丫头变得如此冷静嗜血的世界还有什么好留念的呢?

“嗯。”

女孩轻声回答。

无意义的答问,这之后没有更多的交流存在。

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

等到再次张口之时,已是战斗展开过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