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过后——
剧烈的爆炸声在远处传来,声音之大连房门紧闭,墙体厚实的此处都能清晰听到,其所附带的强烈震动也经由大地和空气,扩散到了室内。
连续的爆炸,连续的震动,有如暴风雨骤至之际。
这接二连三的声浪也使得整个牢房的犯人们陷入惴惴不安的状态之中,原来死寂无声的空间如今可谓是人声鼎沸,各自都倚着铁栅,向屋内或是屋外的同僚们诉说着自己萌生而出的不详预感,有的则开始猛敲墙壁,希望借此吸引狱警的到来,好对外面的状况问个清楚明白。
原先静坐床边的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躁动所惊醒,连忙下了床,身体凑近牢房靠里边的墙壁,耳朵紧贴壁面,想要细细分辨这声音源自何处。
在确认那是炮弹导致的爆炸声过后,老者回到了床边。
“喂,来了哦。”
听到行动信号的他回到原处,并伸手轻轻摇了摇于床头抱膝而坐的女孩,后者早先在等待指令的过程中小憩了有一会儿。
“嗯?”
睁开惺忪的睡眼,首先吸引女孩注意的是那道自己印象深刻的嗓音。
印象之深刻,并不是因为这声音出自最近才听到的同处一间牢房的狱友之口,而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声音。
偏高的,孩童变声期前特有的银铃般的声音,就连平淡而近乎于刻薄的语气也如出一辙。
“……”
朝音源处望去。
金发,绀眼,并不突出的稚嫩五官,孩童特有的未经发育的体型。
等到认清立于面前的那位狱友容颜之时,自己的疑惑也在一时间得到了解答。
“原来如此,不过你这是……”
“之前的太过僵硬,现在换一幅身体,比较方便运动。”
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一样,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神情也是一如以往的处事不惊之状。
女孩听罢,摇头说道:“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连我的说法方式都要模仿。”
“谁知道呢,我觉得挺有趣的。”
“我觉得挺变态的。”
女孩少有地展露出的表情,却是一脸嫌恶。
隔着墙壁,隐约可听见阵阵火器射击的声音,枪声此起彼伏,并且愈演愈烈。
“看来已经在交火了,话说炮弹会波及到这里么?”
“不是无差别攻击,炮弹的着落点都集中在河对岸的军营那边。”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现在。”
“喔,喔。”
听到立即动身的命令,面前的“女孩”——也就是利用自身面貌的二十面相——连忙举起自己纤细的胳膊,接着一阵拉伸,像在舒展身体。
女孩聆听着屋外的动静,在确认没有狱警在朝这所牢狱赶来之后,她下了床,随后靠至铁栅门前,并朝房间外的某处喊去。
屋外吵吵嚷嚷,女孩只得尽量拉大自己的音量。
“喂喂,‘枭’,回答我。”
伴随女孩的呼喊,室外不远处的某个房间传来回应。
“在呢。”
那是清澈而富有朝气的活泼女声,听上去大致年龄在十五岁到二十岁这区间内。
二十面相认定那出自女孩的同伙之口。
“听到狱警出动的声音了么?”
“嗯……听到了。”
“一共几个人。”
“嗯……十八个左右,可能更多。”
“嗯……剩下至多七个人吗?原本看守这里的,我记得是有二十五人的样子。”
“我说啊,‘猫’,那位二十面相先生,你已经交涉成功了是吧?”
“是,成功了——你在几号房。”
“我是0424,在七号房。”
“‘骆驼’在哪里?”
“他在四号房呢。”
“‘猫’,现在可以行动了吗?”
“可以了——‘骆驼’,把‘猿’放出来。”
“哦啦,早就把他放出来啦。”
沙哑而俏皮的嗓音,感觉上像是出自矍铄有趣的老头子之口。
“好,‘猿’,听我口令。”
“哦——”
一道非人类发出的猛兽般的吼声,这声低沉的嗥叫激起了二十面相心中的战栗感。
二十面相能够明显预料到接下来事态的展开。
“3——2——1。”
“动手!”
“轰——”
应和少女的命令,一声巨响从监狱内的某处蓦地传起,伴随而来的还有粉末尘埃飘洒引起的沙沙作响,在场的所有人由此很快便明显清楚地认知到这是墙体坍塌所导致的噪声。
像被震撼住了一般,监狱内部的所有人都乖乖地闭上了自己那砸吧不停的大嘴,就连原本想要开口的二十面相也列入此列,重新合拢双唇。
众人静静地等待着某种未知事变的发生,当然,也没有人能够反抗它的发生。是有人在劫狱呢;还是警方放弃了这间监狱,想要利用炸弹拉里面的所有犯人跟着陪葬?他们不得而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热切期盼自己的小命能够在之后发生的事变之中保全下来。
众人之中唯独女孩例外,她没有沉默,也知晓正在发生的内容;因为噪声停息的关系,她得以减轻自己的音量。
“‘猿’,快一点,我在三号房,趁狱警没有注意到,先把主要战力解放出来。”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冷不防地——“轰——”
不同以往的振动于这间牢狱内部再现。
什么在响?
心生疑惑的二十面相竖耳谛听。
是频率极快的踩踏声,以及地板被挤压破碎形成的轰塌声。
分贝过大,以至于相隔数十米之外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并且,这种此起彼伏,不存间隙的强音不仅没有停息的意思,反而愈发猛烈起来。当每一次这似是能够震破空气的巨响发出之时,心跳都会受其影响而产生大幅度的律动,好比处在地震海啸的支配之下。
有什么东西要朝这里赶来了。二十面相内心之中,这种认知油然而生。
很快,似是印证他的预知,位处这间三号牢房的铁栅面前现出一道巨大黑影,其体型庞大,险些堵塞室外的烛光,使之无法透过二十面相所处的这间牢房。
尽管狱内晦暗,视野不佳,二十面相透过墙角处悬挂的微弱烛光,仍是能够勉强看清身处铁栅门外的壮硕身躯。
在瞥见之余,二十面相不禁吞咽下一口唾液。
说是魁梧的人类,身影看上去更像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猩猩,棕红色毛发覆盖全身上下,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可说是严重失调,四肢隆起的肌肉异常发达,与之相比之下就连职业举重运动员也会感到自愧不如;面目狰狞,神似野兽,唯一可说得上是人类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听得懂人话,尚存人类的意识,而不至于被狂野的兽性所支配,沦为彻底冷血残暴的杀人机器。此身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几十年前电影里播放着的绿巨人形象。
只见巨人立于门前,微曲双膝,放低重心,右脚划过一道圆弧,置于左脚后方,之后他扭转腰部,腿部发力的同时,青筋四起的右手也开始向后方移动。
再接着,有如弹簧压缩再释放,将全身各处肌肉的力量集中于右手过后,巨人挥出了惊人的一拳。
金属受撞击,扭曲,变形,再之后,拦腰截断。
如果不是曾经亲手触及这冰冷而坚硬的结实铁栅门,二十面相很可能会相信它只是用以装饰的一张张单纯的薄纸环,止掩人耳目耳。
“咔嗒——”
这一拳究竟有多恐怖,二十面相甚至觉得不需要过多的什么比喻去形容,光是眼前黑色铁柱被一分为二的情景就足以说明一切。
“这,也太恐怖了吧。”
金刚铸成的黑色铁栏在他的面前形同虚设,失去了任何价值。
借助烛光,老者总算看清破门者,也就是“猿”的模样。
同他的行动代号一致,毛发浓密,几乎覆盖到了全身各处,和印象中的猩猩基本一致。
“他……是人类吗?”
这种疑问几乎是不由自主产生。
对此,二十面相得到的是较为暧昧的回答。
“曾经是。”
在作出回答之际,女孩整个人已经离开了此间三号牢房。此刻她正朝十一点钟方向跑去,独留待命中的“猿”和呆楞在原地的二十面相处在这间牢房。
两人的视线也因此在不经意间对上。
巨大身躯于无形中产生的压迫感不由分说挤压上来,二十面相只觉得心肌梗塞,呼吸迟缓。巨兽上躯因肺部的舒张和压缩而不停缩放,幅度大而频率低,他呼吸粗重,音如雷鸣,浑浊之氤氲从嘴中同蒸汽一般释放而出。
就好像一只不断发出沉稳低嚎的成年雄狮站在自己的面前,双方处于狩猎和被狩猎的绝对极端立场,对二十面相来说这种比喻实在万分形象。
眼见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尽管依旧没能从那种压迫中挣脱开,二十面相也还是开始斟酌起见面招呼的第一句话来。
是“嗨,初次见面”,这样轻松随意自来熟一点会比较好,还是说像“哟”这样简短单调,显得自己冷酷一点会更符合形象设定,抑或者“贵安,承蒙指教”这样礼貌拘谨刻板一点会更切合当下的情景呢?
没等踯躅的他拿定主意——“呃——”
伫立于牢外的巨人抢先开口。
声音没能汇聚成语言,一时结巴的他用肢体代替言语,右手缓缓指向牢内的二十面相,脸上写满了纳闷。
二十面相起初并不知其用意,直到不久后他才恍然大悟。
“啊,别误会,我是假的。”配合着口头解释,他连忙做出摇手的肢体动作。
“‘猿’,不用惊讶,那位是二十面相,我们的新朋友,你身旁的这个才是本尊。”
“哦,哦——”
“我去四号房,武器在‘骆驼’的身上,你去七号房,把‘枭’放出来。”
“嗯——”
接到命令的巨人没再理会牢内假扮成同伴模样的二十面相,他旋即摆动双腿,身体有如引擎发动的跑车,动身沿着先前下达指令的女孩的移动轨迹快速行进,前往七号房的位置。
转瞬之间这个庞然怪物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独留下二十面相呆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确认壮硕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去,此时此刻,他不停抖动的嘴部中总算得以呼出一口凉气,方才在对方带来的巨大紧迫感之下,他甚至无法很好地呼吸。
调整过来的二十面相默默环视眼前的狼藉惨状,仿佛依旧没能从此前的震撼当中回过神来。
尔后,迟楞的他总算是意识到了当下的状况,以及潜入到这里的目的,由此,他开口道出了略显搞怪的台词:“展开好像有点太快了,请问我该做些什么呢。”
拜托,接受委托潜入进这里的好像是你自己吧?难道你还不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吗?
女孩对于对方提出的搞笑古怪问题感到扶额不已,在这紧张肃穆的氛围之下还能增添笑点,这已经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为之的做法了,尽管如此女孩还是给予了正经的答复。
但愿她别跑太快——回应二十面相的期待,室外十一点方向的远方传来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答复,“按照雇主给你下达的任务去执行就好了,你本来就是游离于队伍之外的人员。”
“这样啊。”
而得到告知的二十面相仍旧是呆愣不已,并且还重复地用语气悠长的语气说出“这样啊”的台词来。
……
好像确实是这样。
“……”
没错,好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乎良久,二十面相“猛然醒悟过来”。
他先是抖了抖肩,接着蹲下身来,做出弓步压腿的姿势,像在为自己舒展筋骨,此景不禁让人代入到中学时期的体育课场合。
稍微热身过后,他总算是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牢房。
一出牢门便就着位于十一点钟方向,此时已是处残垣断壁的四号房间呆滞了好一会儿。之前的爆破声便是从这里传出,如今实际一览现场的惨状,那位刚力巨人的破坏力也由此可见一斑。
此间过道的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脏物杂糅在一起形成的作呕腥臭味,这使得二十面相在下一秒捏住了鼻子。
“啊啊,之前早就想说了,这里真的臭的不得了,好险在进来之前我就破坏了自己的嗅觉神经。”边说他还边挥手扇去周围的气体,“鬼知道那群‘壮士们’是怎么挺到现在的,这种臭味我可是一分钟都受不了欸。”
正说话间,与先前一致的铁栅门破坏的声响在身后不远处响起。高分贝的声波攻入耳膜,导致耳鸣的现象,甚至是暂时性的失聪。
“‘骆驼’,给我武器——然后‘猿’,现在按照顺序把所有的牢房都破坏掉,先把这个区域的人都放出去。”
“好嘞,可爱的小猫咪,老样子,一把柯尔特是吧。”
“啊啊,‘猫’,那群人朝这里赶来了,看样子是发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
“那是当然的吧,聋子都能听到这么大的破坏声。”
“一共几个人。”
“七个。”
“七个……我先去料理他们,各位都按照原本的计划行动,随后在门口集合。还有,问问被关在这里的家伙们有没有军人出身的,会使用枪械的也行,可以尝试拉拢一下,也不用强求,等会出去估计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好——”
“OK.”
从行动开始那刻起,女孩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之前懒洋洋的样子与现在极具行动效率和富有条理的指挥才能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想到这里,二十面相停下脚步,原地叉腰,再次思索一番。
“嗯……”
猫……
“啊,原来如此啊。”
原来如此,给人的印象确实是猫呢。如果说之前的女孩是窝中休憩的家猫,那么现如今的她应该可以说得上是外出觅食的野猫了。
他边想还边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十分赞同自己的这一想法。
“喂。”
结束无意义思考的二十面相出声呼喊,此举并没有叫住行动中的女孩。
后者处在检查枪支的状态之中,在听到对方出声叫唤后她头也不回,只传来简短一声作为回应,“干嘛。”
“我和你一起阻击。”
“阻击?你会错意了吧。”
“呃?”
被这样告知的二十面相些许感到愕然,但大致能够猜出女孩的意思。
“我刚才说的可是‘料理’。”
像是验证他的预想,女孩如此说道。
下膛,卸下弹匣,察看弹药情况,摇动枪身,适应重量,确认无虞过后便松开枪身的保险装置。女孩迅速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旋即以奔跑的方式朝出口处移动。
“……”
果然从头到尾,自己都会错意了。
之前还怀疑她作为“夜猫”成员的真实性,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一个深刻的误解,而会产生这种误解的他本人也是可笑至极。
那般高水平的行动力和指挥能力,已是足以令常人难以望其项背,别说是“夜猫”成员了,说她是其中屈指可数的佼佼者,那也不算为过。
二十面相如此想着,便露出无奈的笑容,这是那个女孩,是本尊尚未展露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