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进入高潮,才子佳人们携手并进,共同拖起整齐和谐的舞步,在地上划出道道清奇的轨迹,身体和四肢也是有节律地上下摆动,合而营造出一种独属于舞者的体态美。

先是韦拉蒂的名曲《柔和的四季》,接着是这首脍炙人口的《惊蛰之声圆舞曲》,乐曲风格的变化带动着舞蹈方式的转变,从优雅交际舞,爵士舞,再到曼妙的华尔兹等等……贵人们穷其所能,在舞台的正中央取悦携舞的伴侣同时,也独享着那份属于自己的愉悦。

在这一亮丽风景线之外的塔莉娅独自一人立于一隅的窗台帘布之下,正默默欣赏着人群中心的热闹。

虽如此,眼不离,头不转,说是欣赏,脑子里却被其他的东西所填充,所目睹之景似是成了摆设。

此行本非为的小酌怡情,也非同他人酬酢,若只为此,塔莉娅大可不必允诺,她有的是推托的理由。

毕竟职位越高,事务便越繁冗,闲情自然也越少;她会欣然应邀赴宴,实则也是工作的一环。

接收信号的无线微型耳机传来定时联络,这令塔莉娅下意识轻捂住耳朵,好让自己不受周身嘈杂声的干扰。

“喂喂,我是‘鹰’,发现目标了。”

在“沙沙”的杂音过后,清脆的女声从精小仪器传来。

“我是‘鹰’,成功发现目标,请指示,什么时候展开行动。”

塔莉娅旋即回过身来,一手保持捂耳的动作,另一只手则拉开位于身后窗台的欧式涤纶帘布。

透过全景窗台向外边看去,可以发现在远处某座小山的山头之上,悬停着一架黑色涂装的“鸥”式直升飞机。

从缩放的幅度粗略概算,想来相隔足有五公里了吧?如若不眯起眼睛,可能根本无法察觉到三点钟方向的那个距离存在这么一个飞行物体;即便细看,也不大能够保证一定看个清楚明白,只会认为那是位于山顶的一座灯塔以及其所发出的微弱信号灯光。

在注意到这架直升飞机过后,塔莉娅取出内兜的怀表,确认起时间。

随后代替发声地,她将左手举至自己的胸前,接着三指合并,拇指和食指共同摆出了一个类似手枪形状的“7”的手势。

在接近两秒的延迟过后,借助无线电,遥远的彼方再次传来声音:“三十五分,收到。”

妥置所有的安排过后,塔莉娅便拉上窗帘,转回了身,重新融入觥筹交错的晚会之中。

不断运作的夜间都市之景伴随帘布的闭合而停滞不动,悄悄然化作静画,刻入脑海,此后不再运转。

塔莉娅收回怀表,将礼服的吊带收至斜方肌靠脖颈的位置上,她有这种整理仪容服饰的习惯,松松垮垮对她而言实在是不体面。

正当她拨弄搭在肩上的发梢之际,一位青年模样的清秀男子携着一位貌美的年轻女子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她的身前。

步调沉稳,优雅尽现,有如协行的王子与公主。塔莉娅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便停下手边的工作,下意识地欠起身来。

“塔莉娅小姐是吧,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而至。”

男子伸出右手,塔莉娅见状,左手也随之迎了上去。

“李先生,您好。”

富有深情的礼节过后,两人相视一笑。是淡雅的笑容,庄重而让人心旷神怡。

“这位是……”塔莉娅视线放在他身旁的女子身上。

此人低框浅目,五官不甚突出,有少许鞑靼人的特征,朴素中透露出高贵。一袭象牙色缎面晚礼服,足配楔型高跟鞋,没有首饰加身,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实际塔莉亚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她只是故意装作不知罢了。

早先撞见这位风华女子的达官贵人们无不是单膝下跪,抑或俯首欠身,如此来看,眼前这位年轻女人的具体身份早已是可知一二。并且,同这位宴会主角的李先生挽手的异性,不是他的配偶又还能是谁呢?再加之罗先生此前所言,答案基本已是呼之欲出。

也因此,对塔莉娅作态感到不解的男子失笑了起来,“说什么呢,这是我的未婚妻啊。”

同他一样,近旁的女子也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一番澄清之下,这回的塔莉亚总算是忆起什么一般,神色慌张,匆忙掩嘴,琥珀色的眼瞳饱含歉意。

“噢——可真是失态啊,我竟忘了此次宴会的主旨……”

她单手置于胸前,赶忙再次欠身。这次程度更深,仪式感更重。

“恕我无礼,我高贵的公主。”

“平身吧。”

身前这位身着华裙的鞑靼女子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拘泥礼节。

“不必介意。”

“是。”

塔莉娅重新起了身。

见双方误会澄清,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澄澈的酿液受向心力影响,形成漩涡。

这之后,他便道明了来意:“近来无恙,塔莉亚小姐。贵公司和我们是长久以来的友好战略伙伴,辅车相依,同舟共济。因此,我在这里代表本司对你们所给予的莫大支持表示真诚的感激,为我们炽热的友谊表示由衷的欢欣……”

说毕他致以崇高的敬礼,塔莉娅紧跟着点头回礼。

若只为此而至,繁文缛节,且无多大用。想来是有事相求,这才抽身前来,先唠嗑一顿,以便引出下文。

果不其然,当今男子话锋一转,正应得她的猜想。

“不过很遗憾的是,出于国际形势的考虑,本公司得暂时收缩在国外的布局,转而力主经营国内的事业了……也就是说,我们今后的合作可能会有所变动。为此深感抱歉,也希望你能够宽容谅解。”

如此看来,罗先生所言不假。

塔莉娅一听此言,故作惊讶:“哦?那可真是让人失望的消息啊。”

“不过,关于这点也请您放心,只要不走出这个国家,我们还是能够维持友好的商业往来的。”

尾音落下,身侧的女子接在男子之后补充道:“只要不打一些小偷小摸的主意。”

小偷小摸之事,亦即将国内交易到手的货物引至国外再次流通,这对于罗伯斯庇尔这种大型国际公司而言是常用的经商手段。

不打小偷小摸的主意,亦即停止将从李氏手中购入的各式军火倒卖到国外商家、组织或个体手里。

在此综合考量一下,如果这样做的话,作为中间商的罗伯斯庇尔最后会有什么影响呢?商品失去了国际市场的平台,只限于在区区国内流通,这对一般的贸易公司而言,不仅会失去大量的潜在客户,同时这也降低了竞价的幅度,销售量、售价,以及统合它们及它们之外的所有元素的所谓“业绩”的集合,自然也会因此大打折扣。国际流通的资本(资金、人才、商品)是跨国公司的重中之重,因而减少货物的流通对它们而言,无异于割裂心脏处的大动脉。

不过比起贸易双方直接了断地解除贸易关系,再无往来,这种受限制的贸易形式还算是一种好的结果。

那么,塔莉娅对此事是怎么看待的呢?答案是毫发无伤。毕竟“罗伯斯庇尔”是各个财阀都无法企及的大体量公司,这种程度的亏损对它而言不过是从身上褪去一片皮毛。这近乎无伤大雅,而不至于自下而上爆发强劲的连锁反应,导致陷入无法扭转的资金瘫痪。最主要的一点还在于,这种不可控的必然性损失不会怪罪在塔莉娅这位中华分部的总负责人身上,她也不会因之引咎失职。

并且,哪怕是经由塔莉娅一手导致的市值损失,也丝毫不会动摇她在公司内部的地位。为何如此?因为罗伯斯庇尔财阀并不过于看重经济上的得失,光是一年的流水已经足够他们成为法尔街的主人,买下大半个“新城”。

罗伯斯庇尔在东大陆分部——不,应该说除了本部以外的所有分部中,评判各位总负责人业绩的形式都会有所不同。一言以蔽之,他们在他处设立分部机构,所看中的并不是它们能够带来的经济效益,而是其他形式的收益。

至于是何种形式的收益,也就只有塔莉娅等几位总负责人,以及公司总部的那几位大人物们才能知晓。这本身就是财阀暗藏的巨大机密。

基于此,尽管内心之中不以为意,塔莉娅还是得装做一副遭受巨大损失的模样来。

尽管,在她看来,这种意外而又不太意外的代价在今晚巨大肥美的“火鸡”面前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中的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