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卯城,中心区。
位于带有地标性质的城市高塔最上方,某家高档旋转餐厅内部,随处可见衣着华丽,身份显赫的顾客们。藏青色驼丝锦燕尾服及雪纺无衬长裙,真丝印花领带及貂皮围脖,镀金怀表及纯钻垂饰、耳饰——除此之外的说不出具体称谓的奇巧精致之物件可谓是琳琅满目,尽显奢靡之风——贵人们的所着所佩之物无不令常人垂涎三尺。
宽广而藻饰精美的空间之下,人流攒动,呈络绎不绝之势;彼此之间是有说有笑,共睹可人之月色,小酌而欢愉。
从此处的全景窗台可以一睹大半个城市的面貌,外面是深邃的夜景,群起的高楼所亮起的各色灯光代替天际那并不璀璨的群星,点缀着无光无云的黯然夜空,目不暇接;越江河畔是热闹非凡的商业街,各色的霓虹灯绵延整个宽长的街道,人潮似无尽的奔流,从中心的新城公园、毗邻的座座大型商场、数家平价或者不平价的各式餐厅以及不知名的某处某处等向四方涌出,有如四射的不规则波纹群,有如雨过湖面所泛起的点点涟漪;远至市郊的高速路高架桥,近至横跨江岸的悬索桥,无不塞满了车辆,它们拥堵着,鸣笛着,缓行着,某刻道路畅通之时,此起彼伏的呼啸声或将响彻这座城市的整个夜晚。
灯火通明,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作为大都会中心区的此处是肉眼可见的繁华,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这里远离腹地,暂时不受战火波及。
站在高塔的最高处,手举盛满佳酿的高脚杯,细细品味的同时眺望这市区灯红酒绿的光景,感受大都市带来的那独具特色的诱人魅力。这几乎是此地上流人士必做的每日功课,抑或者说是他们有别于繁忙社会人和无望流浪汉的高贵象征。
殊不知,埋藏在这表面的风光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涌进。
避难的人正在南下,地处最南方的此处自不用说,在不久的将来也或多或少地会出现难民。届时治安势必会产生混乱,难民融入所连带的盗窃和暴力事件也会迭生。要妥善解决这些问题势必会花费他们数值不菲的财政资金和人力。
对此,出于防范于未然的打算,这群人早在几年前就已通过设立高达十五米的围墙的提案,同时他们也加强了边境处的守卫力量,进出此市的人都将受到严格的检查。
除去人性的考虑,这种做法确实能够拒遗民于高墙之外,达到其应有的效果。但,是否存在更优化的选项呢?是否能够妥善处理难民问题,以便化流动人口为充足劳动力呢?这所城市表面虽光鲜亮丽,发展却并不饱和,发展所孪生的各方面问题也是历历可数。并且,周长千米的高大围墙,其花费难道真的会比运用于监督难民、维护治安的费用要节约更多吗?
这群自恃英明的上位者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塔莉娅摇了摇玻璃杯中的暗红色液体,她至今都不弄明白身后这群达官贵人们的思维。
像现在能够这样享受着上流世界的生活,免受战乱的侵扰,权贵们为自己的“高明举措”自满之余,便是不断沉浸在酒池肉林之中。眼前的光景也正印证了这点。
不甚了了也只能就此作罢,她本就无需费神去揣测他人——尤其是政治家们的意图,之所以会对他们的糟糕行径抱有深刻质疑也只是出于她同为决策者而怀揣的纯粹的,别无用意的“好奇心”罢了。
这家从结构设计到室内装修无不尽显奢华的西式餐厅今晚是被某家军火商的年轻当家包场,晚会的主旨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婚礼造势。尽管不知道真实目的是否真如这位年轻气盛的企业家所言,但出于面子等各方面的考虑,当晚还是到来了许许多多各行各业的超级大亨,他们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了解和认识。
塔莉娅是其中一名与会者。
她无疑是一个新面孔,对于在场的所有参与者来说。
为此,出于扩充人脉的考虑,也或许怀揣着其它譬如高攀佳人的目的,有一些举止优雅、打扮得体的男士主动地找上了这位身着红色贴身连身裙的年轻女性。
“小姐,你好。”
“你好。”
回应略显冷淡,女子手举高脚杯。
她没有回头看向来者,而是继续倚靠在在落脚窗旁,静静地看着窗外夜景的某处。
金发碧眼、有别于黄种人的高挑鼻梁以及削瘦下颌,加之丰腴而凹凸有致的曼妙身体,乍看之下有如童话故事中的可人公主。用落月的典故可能也无法诠释她的姿态,而这份美也正是她得以吸引男人们的主要原因。
冰冷冷的态度似乎并没有让这位搭话的男子望而却步,只见得他微微欠身,富有礼节地做自我介绍:“我是东南联合商会的会长。”
回应他的礼貌,女子也道出了自己的身份:“罗伯斯庇尔财团极东分会的总负责人。”
正式却又带有随意的味道,毕竟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场晚会之上。
坐落市边缘的某处将会发生一场动乱。
并非毫无缘由,而是蓄谋已久。
“Miss.Talia是吧,久仰。”
带有复古单边眼镜的男子谄笑着,举起自己手中盛满勃艮第的玻璃杯,似乎是想同对方共饮
这个城市将会陷于战火之中,而早已知晓这一结局的塔莉娅仍久镇定自若地徘徊于此处,在这奢靡的社交场合里同他人酬酢。
作为即将被事件波及的其中一位当局者,她的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余裕令人深感不解。
思绪回转,女子露出切合其美貌的招牌微笑,“叫我塔莉娅就行,罗先生。”
那神情是如此地动人心弦,一颦一笑之间都透露着说不出的淡雅。
好似歌舞剧的主演,抑或静坐江边的艺妓,有幸一览这般娉婷风貌的男人们几乎都会下意识地催生这种认知。而今四目交接,被换作罗先生的男子同样是没有逃过此番命运。
只见得这位衣着得体的西服男人在微楞过后,便是微微躬身,样子好不殷勤。
“不知可否一同跳个舞。”他发出邀请。
交响乐于舞会的中心奏响,陆续有成对的男女结伴着踏起舞步。是巴洛克风格的乐曲,舒缓却富有节奏感,旋律之婉转柔和达到让人心情沉静的境界。
女人的笑靥多出了些许歉意。
“恕我敬谢不敏,身体着实欠佳。”
“哦,是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收回伸出的手,为缓解尴尬,男子单手整理起自己的衣领。
大提琴的浑厚丰满搭配小提琴的细水流长,彼此交相呼应,相得益彰;奏响的交响乐历经快板、慢板、谐谑、终曲四个乐章,或是低鸣或是惊雷,或是急促或是缓和,各具特色,并且衔接自然,无不是心旷神怡。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是说不出的快意。
曲终,现场旋即掌声四起,空间里回荡着阵阵雷鸣。
“李先生真是好大手笔,这可是整个西方最有名的交响乐团。”
男子也随众附和着拍起手来,他至今一刻也没离开塔莉娅的身边,这颇有死皮赖脸的意味。
“看来你挺懂乐曲?”女人不经意地问道。
转头看去,只见他双手交握,在胸前僵持住,脸上的笑意并未淡去,“哪里哪里,也就经常会抽空去剧院欣赏几回,仅此而已。”
“是吗。”
“嗯。”
来回把玩着络腮胡,像在思忖些什么,那肉眼可见的胡渣与其文质彬彬的形象丝毫不搭,相去甚远。
尔后,男子便随口说道:“这么说来,他的未婚妻貌似也是个大人物来着。”语气自然,漫不经心。
“正所谓门当户对嘛。”女子随意应和,对她而言,这可是个从未听闻过的消息。
“居然攀得上皇族的人,正应得那句话,‘人不可貌相’,看来此人年纪轻轻,就已不可小觑。”
“哦?说来听听。”
这稍微勾起了塔莉娅的兴致。
对方显然是话里有话,女子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哎呀,这可几乎人尽皆知的事了,莫非罗伯斯庇尔的各位都是不问世事的务实者吗?”
“竟被人这样挖苦,作为总负责人的我这下可伤脑筋了呢。”
望着眉头微蹙的塔莉娅,男子报以微微的苦笑,“恕我有些失态,小小的玩笑,不必介意。”
此言权作客套话,对方根本没有对其所谓的“玩笑”有些微介意的意思。
清清嗓子,他便接着说道:“似乎是留意到了他祖上从事国际军火生意的背景,想要借助联姻安插眼线,介入李氏家族为主体的集团董事会,从而遏制一下他们频繁的国际贸易事业,毕竟如今局势微妙,军火商的国际商业活动很可能会助纣为虐。”
“此正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不是断人财路吗?他不可能不知道皇室的用意。”
“这我就不清楚了。”罗先生卸下单边圆框眼镜,并从礼服的表袋中取出一块金丝手帕,“就算他能看得相当透彻,也反抗不了那群家伙的意志。当然,也可能他与那位公主真的相爱了,这也说不定。”凝视手中的两件物体,稍作停顿过后,他细致而专注地擦试着镜片上的点点污垢。
“虽是荒谬,却能理解。”
对于他的猜想,塔莉娅并未予以否定。
“爱意本就无法用利益去衡量。”
倘若真如男子所言的话,那便无可厚非;毕竟利可舍,情难求,即便落水三千,有时也难取一瓢。但凡落于如此两难之地,舍利求意是为情深,同时也乃常人鞭长莫及之事。
毕竟见利妄为之辈,古往今来皆是泛滥如洪流,不曾有过决堤。
“我对做军火生意的向来没多大好感,若不是这位李先生再三致函,我也不会前来叩扰,想来塔莉娅小姐也是收到了邀请才拨冗赴约的吧?”
“嗯,这种宴会没可能不请自来。”
“哦哦,这么看来,李先生可真是有牌面啊,如此之多的大人物们都在这里聚首……哼哼,看看那边的那位胖墩墩的小矮子了吗,那可是掌握本市三分之一土地的地产开发商总裁哦,还有那边那位搂着青色旗袍妇人腰的贵公子,他手里至少握有十家国内热门上市企业,是名副其实的亿万富翁——哦,当然,要说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塔里娅小姐您可以说是其中首屈一指的那一位。”
毕竟那可是国际第一流的跨国集团“罗伯斯庇尔”财阀处极东区域的总经理,同时也兼任着东大陆支部的总负责人,其地位仅次于总部的最高执行官及集团的董事会成员。
“谄媚的话就免了吧。”塔莉娅面露微笑,想要打消对方的奉承。
将镜架安置在右耳之上,调整角度,放平,男子狐狸般狡诘的面庞此时多了丝忧虑,“只是近来贵公司在本国业界的风评下降了不少,我们这些同行的晚辈们都不免感到担心呢……”
看似无心之谈,实则若有所指。
塔莉娅的目光平添一丝倦意,“这就承蒙各位关心了,弊社是做合法生意的,我也在此代表本司向各位郑重承诺,我们绝不做亏心事。”
“哦?对竞争对手的打压也不算作亏心事吗?”
他的话不由得让塔莉娅掩面失笑,“自然,适者生存,商界也同样适应这个法则。”
男子听罢,则是体面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那倒所言极是,看来是鄙人多虑,误用有色眼光看待贵公司了。”
好在周围的喧嚣掩盖了那不得体的笑声,而不至于令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洋相尽显。
不消说,此人是坏了塔莉娅的雅兴,此时她内心所想,皆是快点摆脱身旁这位不安好心的狡诘商人。
“很荣幸能让你重新正视我们。”
“哪里哪里……”
似乎察觉到了女人表现在言语和神态上的反感意味,男子缓缓面向塔莉娅。
这之后他俯首,稍作欠身。“那么,今宵愉快,我就先失陪了。”动作标准,富有情调。
留下饯别语过后,这位罗先生简短地挥了挥手,便信步而去。
目送男人融入某处的人群之中,塔莉娅随后兀自咂舌。
呵,真是个老狐狸。
东南联合商会平日也是小手段尽耍,此刻却跑来贼喊抓贼,如此看来,实在让人贻笑不已。
真是多亏了这位老奸巨猾的商会会长,塔莉娅今夜的兴致已是消磨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