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昏暗中苏醒的老者一时无法适应周遭的暗环境。
揉捏内眦的穴位,边揉边摇了摇头,等确认那微微的刺痛感消散过后,他重又睁开了眼,眼前无法言喻的腌臜而污浊之景并没有因此褪去。
“……”
默然环视四周,认清自我的处境,尔后重又躺了下来。不断有浊黄色液体渗出的残旧天花板是一如既往的蛛丝遍布,尘埃有如细雨,伴随身体的震动从上方缓缓下坠。人类无法忍受的糟糕环境反而得到节肢动物们的青睐,在顶面随处可见它们为自己所建立的爱巢。
据说长期的拘留生活会使人变得压抑起来,对此他赞成得不能赞成。即便没有被关押太久,他的心情也还是时刻保持最糟糕的状态。很难想象长此以往自己会落得何种下场,这不免令他蓦地消极起来。
这里是关押各式要犯,以及其他触犯法律的特殊人群的地方,后者比起两者,竟享受同样级别的待遇,这或许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味。
没有随时代变化而进步的陈旧地牢,晦暗又潮湿,随处可见老鼠为首的肮脏生物在多个角落处游荡,但凡角落和墙壁靠下方的位置都会长满苔藓类的植物。从光线无法企及之处散发出常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究竟是尸体腐烂而致的臭味还是排泄物和变质食物带来的气味,老者不得而知,他早已丧失了嗅觉。
“咔嗒——”
远处传来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之后传来脚步声。
受此声音惊扰,老人缓缓从铺有凉席的木板床上坐起身来,想要确认当下的情况。透过微弱的烛光能够瞧见几个被放大的移动中的影子照应在房间对面的混凝土墙壁上,光线的曲折导致了影子的倾斜,使之不似人形,并有摇摇欲坠之状。
伴随本体朝前移动,影子不断上下浮动,从左至右,逐渐淡出视线。
没过多久,从视野最左侧出现的是没有被放大的正常比例的人体。
定睛望去,身着黑色制服的几名狱卒——确切地说是狱警——正押送着一位年龄大概十二三岁的女孩沿过道走来。很显然,是这所监狱新的来客,类似的场面老人已观摩了不下十场。不知是何原因,这个月新近的犯人尤其得多。
“……”
老者在得知新近的犯人是一个未成年人——至少表面上看去是未成年人之时,脸上浮现出些许诧异。政府没有理由关押未成年人,尤其是把他们关押在这样一个说是重刑犯聚集地也不为过的大牢里,别处有设立专门的少管所,那里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
或许是童颜体质,也或许是“异能”导致。老者兀自揣测着。
在这期间,位于身前的铁牢大门发生动静。
放眼望去,只见其中一位狱警正细细甄别他手中套环上成群的样式大小不尽相同的钥匙,这之后他取出其中一把,往铁栅门的锁孔里插入。
“咔嗒”,铁栅门敞开,随后狱警们协同罪犯站在自己的身前。
“编号0423,从今天起你和0420关在一起。”
简单机械的刻板陈述过后,狱警解开了女孩身上的手铐,并将她往牢里处轻轻推了一把。
打住,不是轻轻推了一把,应该是狠狠地推了一把。只见经受推搡的女孩在几步踉跄过后站住脚跟,这才勉强恢复了身体的平衡。本想伸手扶住她的老者见状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这之后,牢房的铁门重新被关上。狱警们此刻像似完成任务一般,有说有笑地顺着过来的路,离开这被所污秽和腐臭所填充的监狱。
笑声渐行渐远。
隔着老远好像都能感受到弥漫在室内的从狱警们身上散发出的酒气,加之方才亲眼目睹到的众人醉醺醺的姿态,老人更加确信他们不久前还处在玩忽职守的模式中。
当狱警或许是个好差事,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需要肃然起敬,认真工作起来,摆出一副恶人面孔操出一副假正经的官腔,把犯人一押,再一推,便完事,如果今天没有更多不幸的肇事者被捕入狱的话,那么他们今日的工作基本也就告一段落了。老人如此想着。
女孩默默注视着狱警的离开,此前所遭致的粗鲁对待并没有令她表现出不满的情绪。表面上看是这样,她此刻内心深处肯定也是大为光火,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任谁受这种待遇都会生起气来,老人有这种直觉。
女孩就这样站在铁栅门前,不时拨撩鬓角处离群的发丛,看她那样子,似乎没有打算坐下的意思。
老者扫落床头的灰尘,开始打探起面前这位新狱友来。
大致望去,亚麻色的头发,典型的西洋人面孔,身高大概在一米四上下,体型瘦削,白黑条纹的囚服上衣穿在她身上反倒成了裙子。大体的形象就是如此,要说第一印象的话,自是俨然一位不经处事的小女孩,但那副若有所思的面庞及其带来的遗世独立的感觉,却又超越了其外表上的年龄。没有缘由,这仅是视觉带来的直观感受,硬要说出个所以然的话确是强人所难。
“你这副模样,是因为‘异能’吗?”
确认狱警离开的老者小声向她询问道。
自我介绍对于双方而言没有多大的意义,这或许是双方出于对“指不定哪天就奔赴刑场”这一事实的共同认知。直至今日,关押在这所不为人知的无名囹圄之中的罪人尚未有哪一位能够活着离开此处。
面对老者似是不经意间抖出的问题,女孩只是轻抿唇瓣,“不是,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回答的语气平静而自然,没有多余的感情外露。
回答之余,她微抬起右腿,脚尖在地上来回选择盘旋,似是无意识的肢体动作,抑或权当自我宣泄情绪之用,总之,不知其用意。
“哦?”
老人眉头一皱,答案显然超出了自己预料。
他抖了抖肩,乳酸堆积所致的酸痛感拜此有所缓解。
这之后,老者接着问道:“那请问你几岁了。”
“13岁。”
“13……呵,这可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者摸了摸自己快要秃顶的头发。
“小姑娘啊,那你是因为什么被关进这里来的?”
“枪杀了一个军人。”
再一次,平静而自然,陈述事实一般。“平静地说出自己杀人的事实”,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人能做到这点,这也使得老者在心中无意识地为这位发言者蒙上了变态,甚至是非人类的色彩。
暂且抛开女孩冷静地像个杀人魔这点不提,因为光是“未成年人能够被关在这里”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感到意外了,所以无论居于何种原因才导致“她被关押进这里”的结果,老者都不会对此体会到更多的诡谲与离奇。
“喔,呵……”
枪杀军队人员,确实会被处以严重的刑罚。老者并不太懂法律,不知道在枪杀军人的罪名成立之下,未成年人是否也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不过既然事实摆在眼前,未成年人是否承担法律责任这个疑问的答案不消说已是昭然若揭的了。
至于其所言及的“枪杀军人”这点,这本身并没有过多值得惊讶的必要。须知身处在这个年代,什么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足为奇。别把他们当作正常人看待,也别把这个时代当作正常时代来看,这是来自作为过来人,同时也仍旧作为当局者的老人的忠告。
“那你是贫民窟那里的人吧。”
“是。”
“他们怎么判你的。”
“他们没有移交司法部,就直接把我押送过来了”
“呃,那可真是没规没矩。”
“反正横竖都是死,省得浪费时间,他们是这样说的。”
老者叹了口气,从头到尾的行为举止都符合一位老人的形象。
“法制败坏,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啊……”
如果光从这点来看的话,人们根本就无法想象这位模样上早已年过知命之年的苍颜白发之人同此监狱所关押着的全体重犯是同级别的罪人——当然也不排除他是一位过分激进以至于不幸被捕的“特殊人群”的可能性。
“老爷爷你呢?”
“我吗?‘在街上被防爆部队逮个正着’,这你是清楚的。”
“这样啊……”
二人没有多少内涵的交谈就此告一段落。
女孩目视着牢房外的昏暗烛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可以瞧见牢房正对面石壁处设有的实木支架上,不断流出液态蜡的白色蜡烛,其灯芯处的橘黄火焰受自然风影响,变得摇摇晃晃起来,随时有被吹熄的风险。
女孩依然伫立,在望了有好一会儿过后,她这才转过身来,同屋内一隅静坐的老人四目交接,双方由此重新打了个照面。
稍作酝酿,女孩再次开口:“还有点时间,我们来聊一聊吧。”
说罢她走到了床头,在和老者隔了一个身位的位置坐了下来。
“还有时间是指?”
“从这里出去。”
“从这里出去”,是字面意思上的出去呢,还是说是“押赴刑场处刑,结束生命”的黑话形式,对此老者无从得证,他也不太方便询问。
横竖都是待在烦闷的牢房之中,他自然也没有婉言拒绝的必要。
于是乎老人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匣子——“你想聊什么?”
“聊汝松岛战役的事。”
在听到“汝松岛”这几个字眼的那一刻,老者蓦地闭上了眼睛,“百年前的那场?”
“不,是三年前的。”
“……聊这个干嘛?”
老者倒吸一口凉气。
“老爷爷你知道的吧,那场战役中有一位叫做吕志明的军人。”
见老者没有任何回应,女孩稍微顿了顿,接着往下说道:“他被强制参军,跟着几百个遭遇一致的不幸家伙们挤在一艘破烂的运输舰,赴往那座岛屿,类似的舰艇当时派遣了好几只,人数总共有好几万,从势头看去像是夺岛的主力部队。”
“但那实际是迷惑敌人的障眼法,军方打算声东击西,跳过汝松岛这一最难啃的骨头,转而攻占其余守备薄弱的岛屿,为此他们需要数量相当的‘敢死队’为他们卖命,负责牵制正面战场的大部分敌人——怎么说呢,体面一点应该叫作‘为国捐躯’,通俗点讲的话,就是无需吝啬的废子。”老人补充道,从他的谈吐来看,他似乎对这段过去没多少年的历史甚是了解。
这迫使女孩中断了自己的论述,转而静静倾听对方对那段过往的回溯。
见老人语毕,她便重又接过了话题,“嗯,是这样没错,唯一要提的一点是最后吕志明在那场战役中殒命,这你肯定是知道的,因为参与那场牵制作战的作战人员——‘自愿奉献’的勇者们无人生还。”
老者听罢耸了耸肩。这一番描述并不显冗长,也不简短,该提到的点也都提到了。
“吕志明……挺陌生的名字啊,他很有名吗?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听你讲的还挺详细的,他是你的什么人吗?”
“不是我的什么人。”
“那你是从何得知这个名字的,又是从何知道此人如此详细的信息的,毕竟那是一场无人生还的战役,你总不可能就在现场,对吧?”
老者依旧闭上双眼,与此前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此刻的他,后背正靠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
“这不重要。”
与在床上随意敞开大腿的老者有别,女孩是正襟危坐着。
她扭头望向身旁维持半躺姿势的狱友,这之后又翘首望了望头顶墙角处那扎堆的蛛网。
她的神情像在回忆些什么。“是的,那场战役没有幸存者,他被击毙,还是被导弹波及,具体如何,我们不得而知。”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信息,这不重要,重要的在于这之后……”
“我说,你在谈论一位和你没有关联的人,对吧?”
老者打断了女孩的叙述。
“……”
被打断话语的女孩侧过头来,发现老者此时已不再闭眼,而是开始同她对峙。
“你究竟想说什么?”老人屏息敛声,睥睨,质问。他的话里多了丝反感的意味,不过大体上还是以平和为主,而不至于使人心生不快。即便百般遮掩,也还是能够体会得到个中掺杂的不满情绪。
而面对这直白的台词,女孩并没有应对方要求而单刀直入的意思,取而代之地,她微微一笑,“这不是刚说到关键部分么,您老就突然打岔了……”
女孩的左右小腿一前一后,开始有节律地摆动起来,鞋底敲打在平板床床架的木板之上,会不时发出“哒哒”的声响。
“好吧,是我的不对,你继续往下说去。”
见对方上下招手一番,女孩这才重又把话题接续上:“嗯……重点在于,在政府的通缉档案上,我发现了他的名字。”
“通缉?”
“是的,在东海市政府下达的通告中,有发表过近期的通缉声明,其中就有关于吕志明的通缉令。而且不只是名字,样貌也被记录在档案上。”
“你是说……”
“是的,排除了同名同姓的可能,‘那正是吕志明本人’——就是这么个情况。”
“……”
老者不知何因而陷入沉默。
他仰起身来,后背离开了朱砂色砖瓦堆砌而成的破败墙壁。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
“他还活着。”
女孩说罢瞟了老人一眼,此刻的他依旧是表现出漠不关心,甚至有些不胜烦感的模样来,“哦,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虽然与我没有关系。”他的语气显得平淡无奇。
虽是如此,细微的眼神变化,以及轻度紊乱的呼吸节奏也还是出卖了他。事到如今再怎么费力矫饰也是枉费心思,想要揭穿他的真是面目不消说是易如反掌,但女孩出奇地有耐心,她没有开门见山,而是打算慢慢同对方消磨。
或许那样做很有趣,把对方当作跳梁小丑一样把玩,也或许是担心话题就此悄然而止,而想要尽量拉长交流的时间;是否是哪点,夜是否果真如此,非当事人无从得证。
“当然也与你没有关系,对吧,毕竟他和你非亲非故。”
像是感到烦躁,老者从床边站了起来。
斟酌良久,他面朝女孩,确认似地说道:“是的,于你,于我,都没有任何关系——我想,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如果初衷只是想要追溯一位素不相识之人的未卜生死的话,这应该不值得你费那么大口舌来向我这个与此毫不相关之人娓娓道来的吧。”
“自然。”女孩淡淡答道。
“所以说,你到底想表达是什么?我会好好听你说的,你不妨接着往下讲去。”
翻腕,手心朝上,男子示意面前的女孩继续话题。
于是获准发言的女孩重新开了她那张小口:“吕志明没有犯罪,而在那项档案记录中,他被注明是一起议员枪杀案的元凶。”
“东海,枪杀,李议员的那起案件?”
女孩点了点头,“没错,从那起事件发生的一小时过后,市政府立即下达紧急命令,调集军队封锁了整个东海市,除此之外,他们还组织了所有能调动的警力在全市范围内全力搜查犯人的躲藏地点……”
“结果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成果。”女孩接着补充道。
“那么,你的看法是?”
“首先案发地点是市中心的大厦,按照警方一小时之内封锁整座城市的前提来看的话,犯人赶在那之前凭借正常的交通方式是逃不出那座城的,所以我认为,犯人存在这之外的移动手段,也或者他并没有离开东海。”
“就我个人猜测而言,后者的概率会更大一点——搜寻无果,这样来看的话,可能是有住在东海的同伙包庇了他,也有可能那里存在隐秘的据点供他躲藏……”讲到这里,女孩特意拉低了声音,“当然,也有可能那个人根本不是吕志明。”
内容要突出的部分语气要加重,这是语言表达的共识,但少女此刻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你刚才似乎用过分肯定的语气说出了‘吕志明没有犯罪’这句话,对吧?那我想请问一下,你是如何确定他是否犯罪的事情呢?”
对于老者的问题,女孩很快给出了答案:“这很简单,因为他就在我的身边。”
“哦?”
老者本就低垂的眼睑因为他的狐疑而变得更加下垂了。
一瞬间的面部肌肉变化,这一幕被女孩看在眼里,一帧也不漏。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我们捋一捋事件的前因后果——吕志明还活着,他并没有死在那场战役,并且寻思向把他当废子用的无能政府展开报复行动,愤然之下他策划谋杀了一位高级议员。这之后他东躲西藏,来到了你的身边,并且一再跟你强调他并不是那起事件的凶手,尽管政府已经把他的肖像和名字都张贴了出来……”
老者边把自己的猜想娓娓道来的同时还边在室内来回踱步,此举像在致敬福尔摩斯的推理过程。
女孩收敛了摆动的双腿,再次维持起正坐的姿势,凝听对方为她精心准备的说法。对于老人作出的此番长篇大论,她没有表现出倦乏的神态来。一字一句皆入耳入心,没有丝毫遗漏。
等到对方结束他那无法轻易否定的合理推理过后,女孩轻声鼓起了掌,“不错,好一番假设。”
“假若情况真如你所言,我肯定是不会相信他的话。”
她微眯着眼,炯然的深蓝色瞳眸显得深邃,瞳孔并未游移,宛若异色的辉光,能透过他人为自我架设的屏障,直射进内心,引其入情愫的渊薮,迫其将实情和盘托出。
“但是……”
女孩顿了顿,像是在特意卖着关子。
一句“但是”,引得话锋一转,便将前方所述的正面意义整个颠倒过来,全盘作废;无论此前如何吹嘘热捧,此言一出,便形同虚设,失去其价值所在,引得听话人心态大变,浑身皆不自在。
拜这个叫人爱恨交加的“但是”所赐,听闻此言的老人也确实浮躁了起来。
但没等他的浮躁持续多久,女孩接下所述便令那浮躁陡然间转化为了无望——“先不说他能否幸运逃出东海,最根本的前提,同时也是最主要的矛盾点在于,案件发生的那段时间,他人并不在东海。”——那是来自一众文饰尽皆白费的无望感。
“?!”
此言一出,霎时间老者面容僵硬开来,整个人深觉讶然,不能自已。女孩的话近乎无懈可击,并且干净利落地就将他之前煞费苦心做出的论调一票否决。
没有给予其再次辩解什么的机会,女孩后面的驳斥便紧跟而至。“不,与其说是人不在东海,倒不如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卯城。是的,他在那起战役生还过后设法偷渡回国,并在此后一直久窝于卯城——他故乡南边的贫民窟。因为在法律上被确认已经‘阵亡’了的缘故,他无法得到正式的工作,也无法出入社会的大多数地方。他失去了国民应有的一切权利,只能待在乌烟瘴气的破烂贫民窟中度过他那悲惨的一生……”
“要问我为何知道这点的话,之前我也提到过了吧,我来自贫民窟,而且很巧合的是我同他一样,也是那一带的住民,所以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他可以说是一步也没离开过那里。”
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一时间无从得知,无从揭晓。
但仅从她的话去推断的话,可能性极高。
要说一位没有见过吕志明本人的人却对他有着足够深刻的了解,这怎么看都是趋于反常之事;并且如果没有间接或直接接触过吕志明,女孩也不大可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来。
也因而女孩所言并非弄虚作假。老人由此认定。
基于此,就算再在这个家伙的面前执拗地鬼扯着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也没有什么意义而言,那只会是白费口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并且其准备的手段也绝不只有已经向自己展露过的这些;既然暗藏有另一手准备,对方自然也就没有做出“强迫你承认事实”这一“仪式化”之事的必要。
枪口直对准你,是否需要胁迫你大声宣告自己有没有罪已是次要之事;并且,有能力通过蛛丝马迹找上你的人,自然也有能力去戳穿你那虚伪的面纱。
从最初相遇之时埋下的疑惑种子渐渐生根发芽,糟糕的预感也正一一得到验证。
同时他也认知到一个大概率成立的事实——眼前之人并非毫无缘由进入囹圄,他是出于某种目的而潜入至此处。
“那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异能’所致……”想再辩解着什么,音量却是越来越小,直至最后被周围的蚊声所盖。他自己也觉得没有再去驳斥的必要,如何争论也只是枉然罢了。
“‘异能’,从最开始我进来的时候,你也提到了这个词,对吧?”
女孩与老者四目交接,此举使得老者本能地想要回避视线。
“啊……”
“看来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有‘改变面貌的异能’呢。”
“……毕竟那么小一个孩子来到监狱里嘛……”
“编号0424,从今天起你……”
狱警的声音于过道的某处传来,险些盖过了老者谈话的音量。
“谈及那座岛的时候也是,一般提起汝松岛战役,人们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最近发生的那起吧?毕竟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印象自然会更深刻一点。而你,却在刻意回避这件事。”
“……”
“而且啊,案发过后官方并没有公布死者的身份,再加之高级议员的身份本就是机密中的机密,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名字——所以我感到相当奇怪,作为局外人的你居然能够得知死者的身份,这实在不应该啊,你既不是政府相关的要员,也不大像是李议员的家属,更不可能是吕志明的亲密朋友,按理来讲你不可能知道死者的名字才对。”
“……”
“我从来没跟你提到过‘李议员’这个名字,而你却自己把它讲了出来。”
女孩站了起来,瘦削的身躯挺立着,话题伴随她的起立一时中断。
如果刚刚的那番辨证还不能说明什么的话,此刻女孩所言已全然表明了自己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