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夜晚,但是阿米娅的办公室并没有开灯。
阿米娅只是窝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盖着毛毯,想要打盹,但是博士的一席言语让她无法缓解身体的疲惫。为了救助博士,四日没有合过眼,现在应该是她精神崩溃的时候了。阿米娅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醒着,大脑早已变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无休无止。她好想进入睡梦,但是,凯尔希的回电迟迟没有等到。
月光从窗户的玻璃中穿过,投在偌大的办公桌上,为整个房间染上宁静而又深邃的青色。骤然,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屏幕的亮光照亮了木桌的一角。阿米娅一跃而起,小步跑到办公桌前,接了电话。
“是阿米娅吗。”
“是的!凯尔希!您终于回我的电话了!”阿米娅显得激动无比,以至于持着电话的手都些许颤抖。“博士...博士已经对那些东西有些知晓了......凯尔希,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那些东西’?你指的是什么?”
阿米娅将博士对自己说的话一一转述给电话那头安静聆听的凯尔希,把每一个词汇、每一种语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是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如实禀报。电话那头是不止的沉默,阿米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来回复,便如此僵持了半分钟。
“你指的是,博士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与过去了吗?”
“还没有,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而且能知道这些事情的一定是在罗德岛中稍有地位的领导者,而这些人都不可能会告诉博士。”阿米娅的口气中透露着一种信任与果决。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博士的【前世人格】告诉了他这些?”凯尔希显得有些将信将疑,她心里明白,博士的躯体里,全部都是由罗德岛机构所控制的如同傀儡一样的人格,真正的人格一直处于休眠的状态。
“我想是的,凯尔希。”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阿米娅,时候到了。”凯尔希的声音传来,“当他的前世人格苏醒之时,就说明博士已经拥有了掌握源石的力量。”阿米娅听到这句话时,合上了自己的眼睛,努力抑制住自己心中即将爆发而出的混杂无序的感情。
“阿米娅,我知道这样会让罗德岛付出不小的代价,”凯尔希感觉得到阿米娅的沉默之中所带有的惊喜与不安,“我们罗德岛的使命就是如此,迟早都会有这样的一天的。”
“我清楚,凯尔希。”阿米娅在短暂的一阵失神过后缓了过来,“所以说,我们的最终使命,罗德岛的宿命,我们所一直等待的那一刻最终到来了吗,凯尔希。”
“我想是这样,阿米娅。我们最终的目的,你可别忘掉了。我们不是想要对抗感染者,我们是想让这个世界所统一。要不,这个世界的源石全部消失,要不,就让这个世界充满源石,我们只有这两种选择,别无他法,阿米娅。这应该也是博士想要看到的吧。”
“别说了,凯尔希。明天,我会把这些如实告诉给博士的。”在凯尔希还没来得及回话的一刹那,阿米娅便已经挂断了电话。回到沙发上,把自己的身体舒展开来,阿米娅裹上毯子,但是,却依旧难以入眠。
“源石”。
脑海中这个词无法消逝,如同梦魇一样盘旋在耳际,但那诱人的强调,还有那无尽的力量,如同塞壬的歌喉,让阿米娅愈发着迷。这个在她红细胞中滋生的病毒,却能让作为载体的阿米娅感到痴迷,让她自己也难以理解。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翌日,博士初愈的第二日,却被强行招到会议室。博士尚未理解用意,却可以感受得到凯尔希和阿米娅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目光,这让他不禁质疑究竟谁才是这个医药机构的领导人。
“博士?”阿米娅轻轻拍了拍博士的肩膀,可以感受得到博士肌肉紧绷,似乎紧张得不得了。“你还好吗,博士?今天是您复任的第一天,我和凯尔希有些东西想给您看一下。”
“什么...东西?”博士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助手今日的行为举止略有怪异,而且面色苍白,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阿米娅向凯尔希点点头,凯尔希则打开了旧置在桌上的的投影仪。带着清脆的咔嗒响声,投影仪开始不断播放着一组男人的肖像。博士对此再熟悉不过,眉间,鼻翼,唇色,与自己记忆中的、印象中的,完全一致。
这肖像是自己的。
只不过,这数组影片中,自己都紧闭着双眼,脸上毫无血色,失去一个活人应该有的生气。不如说,这相比于是自己,更像是一具尸体、一副空壳。“你们是什么时候拍下照片的?而且数量这么多?”凯尔希摇了摇头,“博士,你要注意的不仅仅是你的照片,你应该注意一下这些照片所拍摄的日期。”
凯尔希径直走向屏幕前,手执鲜红色的记号笔,用手中的遥控器把照片幻灯片切回到第一张,用笔轻轻地在屏幕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博士眯起眼睛,才注意到在右下角的一行微小的、潦草的字迹。
“泰拉世界 公元1年”。
“这是什么意思?”博士的瞳孔因为惊奇与难以置信而缩小,双眼死死盯着凯尔希,希望面前这位学术涉域广泛的博士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现在,距离泰拉世界公元一年已经过去了数百年的时间。
“博士,你真的清楚你自己是谁吗?”
凯尔希冷冷的语气传到博士的耳朵里,让博士不寒而栗。泛黄的边框,模糊不清的像素,边角撕毁的痕迹,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这一组照片为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面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博士将迷惑在口中反复的咀嚼着,吞咽下去后抿了抿嘴唇。他难以忍受,他需要答案,凯尔希可以告诉自己的答案。
“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你,博士。”
“这不可能!为什么我完全没有记忆!为什么我可以存活上百岁!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博士拍案而起,以至于桌上水杯都翻倒在地。
“我可没说,面前的照片上的人与你完全相同。或者我应该说,照片中的,是你的身体,博士。”凯尔希弯下身躯,把摔落在地上的水杯拾起,放在桌上,将杯柄对向博士。“你的身体得以保存了上百年,我们有这种科技的存在。每一次你的苏醒,我们都做了其他的处理。”
“其他处理?”
“你的每一次失败,带来的是你身体的损毁,以及精神肉体上的死亡。”凯尔希顿了顿,接着说,“我们只需要通过培育你的细胞就可以让你的伤口复原。但是,你的精神,对不起,我们没有办法挽救。我们只能让你作废的那个人格永远沉睡在你的脑海里。”
博士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说,自己只是由于保存这副躯体的需要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其实所谓的“‘罗德岛’的领导人”只不过是风口浪尖上的一具傀儡而已? 博士难以理解,也难以想象,为何罗德岛的干员们需要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赋予神智,而不是永远浸泡在福尔马林里。这在人理上,难以说通。
“不过,博士,你是最特别的。”凯尔希打断了博士的思绪,将他的下巴轻轻抬起,尝试透过那深邃的面具去看破他脑中的所思所想,“你和那个人,最像,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简直可以说,就是那个人的转世。”
“‘那个人’?”“这副躯体的第一任主人,也就是泰拉世界的第一个人。”凯尔希说到此时,嘴角浮起了奇怪的弧度,“旧世界的最后一个人,泰拉世界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啊,博士。”
我?
博士知晓那段历史。
源石第一次出现在这片大陆上,天灾的力量,将旧世界所有人类一扫而空,死亡了,灭绝了,灰飞烟灭了。接管这片大陆的人类,是全新的人类,与旧人类截然不同。但是,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却是旧人类的身体?
“博士,你的举动,才让这片大陆有了生存的可能。”凯尔希敛起嘴角的微笑,清了清嗓子,“因为你是被源石选中的的人。”
“选...选中?”
“没错。经过检测,您体内的红细胞跟源石的融合率基本是百分之百,就是说,你自身可以作为源石的载体,完美无缺,所以你才不会出现任何其他感染者拥有的病态迹象。天灾过后,人类不是因为天灾的毁灭性打击就是因为感染而死亡,但是,非常奇妙的是,每一个物种总会出现可以和这种高强度放射性矿物完美结合的情况。这就是我口中的‘选中’。”
“你建立的庇护所,保全了整个世界剩余的人类,以及剩余的物种。才得以让这个世界上还有剩余生灵存在的可能。克隆,进化,全部都是因为你,博士。”凯尔希在说出这些话时表现出了无限的敬意,但是由于那不喜言笑的天性,让博士觉得她正在咬牙切齿地倾诉着内心的苦恼。
“所以,博士,我们还需要你,你如同那诺亚的方舟,将旧世界的生灵延续至今,而今你又有计划了,你的脚步可从来不能停止,你还有更大的使命,所以我才在这里,博士。”
“我的...使命?”
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阿米娅点了点头,将身子凑近博士,双手撑住桌面,用脸贴近博士的额。“使命”?阿米娅从来不曾想过这个词说给自己带来的责任,而现在,他可以感觉得到这份重担,如同山峰一样负在自己的肩上,让她难以呼吸。这也便是罗德岛的使命,那无法逃避的神圣的使命。
“没错,博士,我们有着改变这世界的计划。”
“‘明日方舟’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