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诞节的前夜,街道两侧的行道树缀上五彩的霓虹灯,穿行着的人潮里充塞着朋友们和情侣们,人群浸泡在像是发酵甜酒的橡木桶里,是让人觉得幸福到牙疼的圣诞前夜。

终于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找到方向的阳平。最后站在咖啡厅对面的行道,他就看到了街对面的真介和早上一样带着开朗的表情,挥着手示意跑过来接阳平。

“来了?”

真介一边这么说,看着身边的阳平,就像在确认他不会逃跑。毕竟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即使不能揣测出对方内心的想法,但在人际交往态度方面,起码真介对他略知一二。或者说其实明显特立独行的是阳平,他就像是艳丽的昆虫,越不想让人轻易靠近就越是彰显自己的颜色,这样做自然而然地就会和人群保持距离了。·

“如你所见。”

在等待着信号灯转换中时间流逝着。两个人因为没有合适的话题陷入了无言地沉默,对刚刚失恋的阳平来说。真介的女朋友,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但真介之所以想让阳平先认识他的女朋友,多半是因为他认为阳平是最要好的朋友吧。不过原因不仅是如此,正式带着女生出现在别人面前更像是为了确认关系,如果没有决心的话,应该是不会把女朋友介绍给朋友认识的。

就像对别人说,我们决定认真交往了,希望你能见证我们走下去,吧?大概是这样的感觉。所以今天真介应该是把他当作了类似神父的角色?不管事实是怎么样,别人的事情阳平从不放在心上,对此他也没有感到开心也没有感到不悦,而是毫无实感。

“她好像也差不多到了。”

像是特意为了等待这个信号灯变换的瞬间,真介开口打破沉默。

“啊!说不定你们来的路上已经见过。”

“见过也不会记得的,我又没有完全记忆的本事。”阳平满不在乎地嘟囔了几句。

“因为很可爱啊?见过肯定会记得的。”

真介炫耀着,边用手挠着后脑,走路的样子也变得心不在焉,眼神里充满激动的光芒。这样一来,阳平也稍微提起了点兴趣。能把真介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孩子,应该是非常漂亮的美人吧。

跟在他身后的阳平以为真介会直接带他去咖啡厅里,可是他穿过斑马线后就站在了原地边张望着四周,偶尔还打开手机鼓捣。

“再等等…”真介简单地确认了手机简讯,“应该马上就到。好像是因为不太熟悉这里耽搁了一会。没办法啊,毕竟还是新生。”

“原来是后辈吗?”

阳平稍微有些惊讶。

“噢噢,是啊。”

“那你早点去接她不是更好吗?”

“咖啡厅的好位置很难留,必须看着。你不是也因为管理员的工作没有时间,深乃好像放学后也有活动,不过她从来不和我说是什么社团。”

真介摊开手继续解释。

“至于我,我已经回绝掉半年内所有的课外活动,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和她在一起了。所以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做比较合适。怎么样?有没有一种靠谱前辈的感觉啊。”

真介用胳膊肘顶着阳平沾沾自喜。

不,完全没有,倒不如说是适得其反。如果真介能把这种决心放在学习一半在学习上,估计也不用隔三差五地因为学业向阳平求救吧。

话是这么说,但似乎也没有女孩子把学习好当作倾心的标准。在这个社会上比起一个整天盯着书看的阴郁书虫,还是在篮球场上挥汗的阳光男性对女性来说更有吸引力。这么说的根据是阳平本人自己。

对人这种生物意外敏感的阳平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感受到异性的目光,倒是经常能感受到身边的真介收到这种充满雌性荷尔蒙的目光。

虽说本来也没有期待这种视线。

明明大家嘴上都在鼓励别人成为更独立有思想的人,现实却反而是在排挤像自己这样的人。这就不难解释,经常看见优秀的人站在风口浪尖被莫名其妙地群体攻击。优秀的孤鹰往往会成为被沉醉在人际关系蜜罐里乐此不疲的蝼蚁们攻击的对象,叽叽喳喳地说着,“啊,你看那个人从来不和别人说话,每天就盯着书看。真是个怪人。”之类的话。

这个社会果然很奇怪。

已经没救了吧。

阳平和真介站在的十字路口因为赶上晚间时段的高峰相当拥挤,车辆拥挤挪动时发出不耐烦的车鸣声和发动机的轰鸣也异常难忍。

阳平内脏像受到了次声波的影响,等待让他变得异常焦躁和烦闷。

路口正对斜对着学校下山的路,这段时间已经没有什么人从上面下来了,所以对面街道的情况可以很清楚的就观察清楚。充斥着钠灯昏黄的街道上,因为堵塞时间流动地异常的缓慢,只有悬在头顶上的红绿灯定时地切换着颜色。

街对面,在等待着红绿灯变化的人潮中有个很努力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她似乎很注意自己怀中的那本书,用夸张的大衣袖子紧紧地把书搂在胸口,完全是非常勉强地摇晃着维持这样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人潮淹没在其中,让阳平心头一紧。

阳平驻在原地的双脚不由地向前挪动了几步。真介就已经迈开脚步向少女的方向跑过去,阳平的脚底随即就像是黏在地板上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他为什么过去了?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

他的身体瞬间被冻结,惊讶到无法动弹,下一秒却又燥热起来,嗡得脑袋瞬间热了起来。

他眼前的这份场景,让他不敢相信——真介急忙跑到少女的身边用宽大的手扶住她,她才终于稍稍松下了紧张地护着书的双手,肩膀上柔细的髮发无力地飘散。就像阳平曾经见过的她一如既往的柔弱,让人心疼。

阳平吞下那口被卡住的气息,挤出沙哑且干巴巴的气息,踩着斑马线僵硬地步伐前进。在嘈杂的闹市里,他甚至连鞋胶底挤压地面发出叽的讥笑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能阳平的心里还善存侥幸,也许真介只是出于热心帮助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很早开始他就是乐于助人的行动派。这样解释起来也就合乎情理了?而他的女朋友另有其人,也许还在人群的后面。

怎么可能是她?

闲时就呆在图书室里的她,完全不该和真介有任何交集。这是阳平最后绝望的自信,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阳平心里挣扎着,一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前进。走到他们的面前。

少女低着头,阳平看着她稍靠着真介扶住她的臂膀。她那小巧的脸庞显得有些慌张,视线反复地确认着自己怀里的书。然后才迎上站在真介身后,一脸僵硬的阳平的目光。

在接触的瞬间,她的表情也跟着瞬间冻结。

在平时和她四目相交的时候,她总会害羞地低着头有意错开视线。现在却与以往不同,少女也同样地瞪大了那双令人诧异的清澈美丽的眼睛,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阳平,露出相同的诧异。她仿佛水晶制成的人偶般一动也不动,就这么盯着——脸上写满了惊讶之情。

阳平也石化般的像雕塑一样不动。他的心跳也不知应该是激动还是低落地随意敲打着,他甚至连红绿灯的转换都难以注意,直到被旁边不耐烦的司机连续鸣喇他才得以回过神,愣愣地拖在被真介拉走的少女身后,却连摆出表情的肌肉都无法活动,也没有办法回避她回头时充满着惊讶的目光。

他的心跳就这样由着真介同喇叭声一样刺耳的高昂嗓音被揪起。

“这家伙是我的朋友阳平,她是之前和你说的,深乃——”

整条街的喧闹仿佛是背景音一般,让真介自豪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难以忍受。

“——是我的女朋友。”

无论是谁都不能成为命运的主人,如果说有抱有这样想法的人。那一定是玩世不恭的人。

一个人始终是无能的,既不能控制别人的行为甚至也无法探知别人的想法,人之间自然不能像拼图板一样契合,而总是在摩擦冲突。勉强接触越多,身为人的原貌就被磨损的越多,变得不再是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为了迎合别人而产生的形状。

谁都可以接受的人、受到众人爱戴的人,实际上也已经不是自己了。

真是可悲。

但现实总是不如人意,就算是长期保持着不交际原则的真介,也会因为和少女说上话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像寓言故事里的老鼠想偷尝到油靠近灯台,但甚至没有等到被猫发现就已经被烛火烧得遍体鳞伤。只能成为被笑话的对象。

就算再小心也只能不甘心地被命运玩弄。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只是还没有察觉到已经引火上身而已。除此之外还有阳平这种,就算明白了也无济于事的种类,这样看来就显得更加可怜了。

和阳平印象里的少女如出一辙,这个叫做深乃的女孩性格相当害羞。即使她是面对着阳平坐着也只是在低头抱着怀里的书——仿佛是在提醒阳平,在图书室相处许久的少女就是真介的女朋友。

阳平在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就只是轻轻地抿着嘴唇盯着怀里的书,偶尔附和着身边眉飞色舞的真介点头。

虽然话题并不重要,因为恐怕阳平也没有认真听进去。真介从来都是场面的主导者,就算没有他,阳平和少女大概也无法正常的交流。

虽然这样的场景虽然让他无法接受,但是也不意外。

“你们也未免太紧张了。真是没有办法啊——”

倒头来,也只是真介一个人开朗地说着话,阳平几乎没有开口,只能偶尔喝几口水作出认真听讲的样子,胸口好像要被痛楚撕裂开来,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始终保持着紧攥着的冰凉。

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就被困在名为好感的蜜罐中并深陷其中。

虽然阳平可能离开学校的时候还在期待着明天,再次在图书室里和少女相遇,重复这几个月来日复一日的日常,也有可能逃避着离开那个房间,守着自己的原则孤独地结束自己的高中学业。

但是无论哪种选择,现在都不可能实现。

这个少女以出乎意料的方式介入了他的生活,而且是以友人女友的身份,这是他无法躲避的残酷事实,更不要说对她这个身份的以外想法。

酸涩的柠檬水缓缓地从他紧勒的喉咙咽下,发出不悦的咕嘟声。

“深乃她有点害羞。记得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她在看书的时候就像是看到天使一样,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一见钟情的感觉!但是!当时她真的特别害羞!我上去搭话也是扭着头憋红了脸说不出话,在我再三追问下才开口说了话。”

“不是……害羞。”深乃用细微地努力声音解释道,“因为大家都在认真看书…所以……”

“嗯嗯,深乃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子。”真介努力打着圆场,继续说着阳平再熟悉不过的事情,“她很喜欢看书。最近还说要借那本…在彼岸?”

他说的大概就是少女怀中正抱着的书。

“阳平也很喜欢看书,如果图书馆找不到的话,说不定在图书室也能找得到,下次拜托阳平我们一起去找找看吧?这家伙可是图书室的管理员。”

真介显然对阳平和少女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不清楚,尴尬地打着圆场,而这两个人却在视线对接的一瞬间就故意岔开,让气氛极其的不融洽,正如远洋上的三座孤岛一般,在恍如隔世间之间就被隔开上万公里。

“嗯。”

阳平盯着的窗外,开始飘起着细碎的雪粒。身侧窗外的街道身边变得异常安静,不如撞击玻璃的雨滴和台风呼啸摩擦的声音,他耳边只有沙沙的雪声。到头来,人类还是没有办法掌握天气,而阳平甚至连预测都无法做到。

时隔三年,粉雪悄然降临到他的身边。至于是什么样的时间地点和形式。人的交际对阳平来说一如既往地难以预测,居然到是以这种不期望的方式。

“然后呢,其实深乃之后看见我都是刻意躲开的。那时候真叫人头疼啊,我只就好拜托低年级的后辈打探她的消息……”

遇到自来熟的家伙不躲着才奇怪吧,虽然真介是个帅哥,但是莫名其妙地亲近陌生人的话,动机是否单纯都会被怀疑,而且真介的动机从一开始就是不纯洁的。躲着痴汉是所以正常女性的正常反应。

真介那张令人浑身发颤的灿烂笑脸,对阳平来说是最令人害怕。阴沉如冰的性格遇到热情的包容,连逃跑都来不及就被融化殆尽了。更可怕是在于温柔的人往往不自知,强迫孤独的人和别人沟通,一旦失败了接着又进行单方面的排挤。美其名曰是不知好歹,单方面的善良真是可怕的东西。

“但是我很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就死皮赖脸地黏着她问,你也很喜欢看这本书吗?我的一个朋友也很喜欢看书噢,他还告诉最近还有一场关于这本书的电影,要不和我一起去吧!”

面对着真介的发言,深乃相当困扰地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应该赞同还是否认,她只能在真介温柔征求同意的时候生硬地配合着点头。样子就和刚刚交往的情侣一样,感觉非常青涩。

听着他说着自己想说却没有勇气说的话,阳平的胸口再次不由自主地紧紧揪住。

但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说人类生来就是分别生在光和影之下,他和少女就是生活在阴影里的人,一面着保持着尴尬的“一般人”,又会在一不小心陷入到极端的消极模式。以不合群为理由来逃脱人类的交往却又时常陷入强烈的孤独感中,明明不擅长交流,却又会在心里模拟成千上万遍和她交流的场景,尽力地避免交际,却还是会因为些微的身体接触而感到心动。既自卑又自我意识过剩的自恋。

甚至他此刻内心的想法都是过度自负,固执到没有理由却总认为少女和自己是一类人。觉得摆在面前的事实不是真相,总是在自视甚高地揣测别人内心的想法。到底是他还是真介在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深乃身上,就连阳平自己也不清楚。

“之后我邀请深乃去看《言叶之庭》,真的非常感动!”

(我原本也想邀请她啊。)

阳平把这句充满懊恼悔恨、差点就要再心中暗自说出口的话,硬声声吞了回去。即使不会被任何人听见,但是还是不想承认心里曾经出现过的这个念头。

“我就下定决心在看电影的结束之后,终于和她正式告白了。”

真介露出闪闪发亮的灿烂笑容。

“但是没想到深乃真的同意了。”

“我当时真的太高兴了,激动地大叫着跑出去,回过神又跑了回来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手,大喊着‘谢谢你,神啊’真是太丢人了。”

还没说完,真介就搂住深乃的肩膀,她露出快要融化似的泫然欲泣的表情,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阳平不由地咬紧牙关。

“恭喜你啊……”

阳平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祝词。

咖啡厅也在这种时候很适时地响起了为恋人们播放起了冬季情歌,蜡烛和玫瑰交错着彼此的颜色,祝福和音乐声在鲜红的咖啡厅里此起彼落。

说起来,今晚是平安夜啊。

在对于恋人们最甜蜜的节日不过的幸福时光里,阳平恨不得自己能藏进节日背景里融为一体变成一颗灯泡。

“抱歉,我想起来还有东西没写完。”

总之,他现在很难保证继续下去自己不会爆发出什么奇怪的行为,只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

“啊、啊。已经到截稿日了吗?”

“……”

幸好真介从来不会追问,很轻松就能糊弄过去。

“…是吧。”

终于,由真介主导的莫名介绍会在尴尬的气氛下被迫结束了。

三个人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空中还飘着粉雪,落在地面上化作小小的水迹,在寒风下转瞬即逝。在夜晚的时候,不仅是雪显得如此脆弱,看着真介把深乃送到街口,阳平感觉不只是雪,似乎连他的内心都开始变得和粉雪一样脆弱。

他将手伸进深不见底的夜空里,仿佛那里应该是有一种把苦涩、不幸和悲伤像降落人间的雪粒一样溶入人海的什么巨大东西在飘荡。他现在是想对这种巨大的东西进行祈祷,将少女包裹在这巨大水滴的泡囊之中飘向彼岸,只要视线交错。也许能寻求一丝安慰。

而她抱着胸前的书,紧缩着小小的身体,近乎坚决地别开双眼。消失在街角。

阳平看着深乃渐行渐远的身影,再次体会到失落。那是除了阳平以外没有人其他人察觉到的,静谧的失落。

“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