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别那么多废话了,没看到她受伤了吗!”
坐在长凳上,披肩长袍的人正是东方羽,语气颇为不满。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裹着头巾,整张脸露在月光下。一年不见,他的面容硬朗了许多,身体也强壮了不少,就连说话口音都变了。要不是他与这次事件有关,伊斯克罗勒说不准还真的认不出他了。
“说的对,还是赶紧处理一下伤口吧。”伊斯克罗勒说道,搀扶着玛格丽特坐到飘窗上。
这个房间的结构和楼下会客厅是完全一样的。当玛格丽特侧躺在他的腿上,他才看到他所爱之人的腰上是多么触目惊心的一道伤痕。衣服的碎片与焦黑的血肉模糊在一块儿,腰背的系带又系得很紧,难怪刚才东方羽在帮她解衣带……
他想着,伸手去接着解她背后繁杂的系带,扯又扯不动,拉又拉不开,笨手笨脚的样子,被东方羽连连嘲讽道:“小少爷你还是别捣乱了。”
这话确实不错,但伊斯克罗勒不明白,为什么他东方羽就可以三下五除二地解开系带和系带下的暗扣呢,难道他……其实是女装大佬?
不会吧……
然而,解是解开了,如何安稳地脱掉这件复杂华丽的衣裙还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大是大非面前,两人相视一眼,还是放下了个人恩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她的罩裙、衬裙、束腰和鸡尾撑一层一层地脱下来了。就算是这样尽心尽力,还是把她疼的一直叫唤:
“哇!你们两个,是在打架吗!疼死我了!”
他倒是谦逊地道歉,而东方羽却毫不留情面地指责他道:“是他手笨!瞎凑什么热闹。”
“那我还是去楼下打盆热水上来吧……”他也不想吵架,正欲起身,只见东方羽挥挥手,空气中便逐渐凝聚起了小溪一般的水流。
“用不着!”东方羽不屑地说。
“你别老是欺负别人啊东方羽!”玛格丽特一拍他脑袋,“教你法术是让你欺负老实人的吗。”
“你看他哪里长得像老实人了。”
“至少我出事了他能陪着我!”
“我没陪着你吗!”
“您可拉倒吧!”玛格丽特突然蹦出一句中文。伊斯克罗勒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玛格丽特懒得和别人争辩的时候总是会用这句话结束辩论。
辩论到此,确实是暂停了,她不再说话,东方羽也安静下来为她处理伤口。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划着神秘的符号,就见黯蓝色的光线在伤口上方交织,伤口的触目惊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飘在空中的水流不时地飘过来洗去血痕。
“Ja'an,toSeika.”
他低吟道,低垂眼帘,张手旋握住回流的光线,眼中的幽蓝照透了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是Ja'an,ouRinlia.”玛格丽特纠正说。
“ouRinlia,”他顿了一顿,“我是说欧琳利亚,已经死了,你应该知道吧。所以现在大家都说toSeika。”
toSeika。伊斯克罗勒在心里默念一遍。脑海中浮现出“托婕卡”这个似曾相识的名词。
“我不知道她死了。” 玛格丽特说着,将自己还沾着血的衬衣拉平,盖过伤痕,“如果她死了,那现在的我,是谁?”
她撑着伊斯克罗勒的胳膊坐起身,撑大她通透明亮的双眼,眼中的蓝色就像是他梦中所见的、雪山之巅最圣洁最纯粹的苍穹之光。
东方羽移开眼,说:“你不信的话就亲自去看一眼啊。万一不是就回来嘛。”
“疯了!他们不会放我回来的!你看里弗拉家,全家都被杀光了!”
她神情惊恐,回头望了身边的伊斯克罗勒一眼。他注意到,此时她的眼睛已经恢复到他所熟知的深蓝色,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棉衬衣,天气也怪寒冷的,伊斯克罗勒便脱了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身上。
“……那你如今也躲不下去了啊,我已经帮你拦到今天,很够意思了吧。我看你不如直接跟她回去好了。喂,那边那个,” 东方羽一面用那水流冲洗着手上的血迹,一面喊他说,“你也帮忙劝劝啊。”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我回去的话,一旦新任圣者不是我,那么我,和里弗拉家今天在的这些人,全部都得死!你以为我和格温德林为什么活到今天?是因为欧琳利亚!现在欧琳利亚不在了!我们全部都会被杀掉的啊!”
“可是……我觉得多半就是你啊。”
“圣者是……?”伊斯克罗勒插了一句。
“谁杀死了上一任圣者,谁就接任职位。”东方羽回答道。
“你不要告诉他!”玛格丽特连忙捂住他的耳朵,好像这样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一样,“这些事他都不知情,他可以逃!”
“他都见过那位大人的真身了,能放他走吗?”
玛格丽特惊得松开手,怔怔地问:“你见到她了?”
“她?是火红色头发的那位……”
他话没说完,玛格丽特就接着问:“什么时候啊?明明结界一被触碰我就马上赶过去了……”
“就是我来找你的时候啊!我来提醒你啊,那位大人的踪迹岂是你这结界能检测的。你老人家倒好,理也不理我。害我被她抓个正着。”东方羽抱着手臂,冷哼一声,“所以我说,你反正也打不过她,现在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
“谁说我打不过她了!”
“那你今天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
“今天只是我太大意了。而且什么叫‘横竖都是一死’?这根本不一样好吧……”她争辩道。
“哪儿不一样了……”
“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是不会懂的!”
“我怎么又没心没肺了……”
“我说……你们先不要争了,”伊斯克罗勒站起来说,“我大概明白了,意思是玛格丽特有可能误杀了上一任圣者,所以那位红发的大人要抓她回去问问?那么问题根源是不是在于,到底是谁杀了欧琳利亚?”
“我说了不是我!”玛格丽特凶狠狠地瞪了东方羽一眼,“你回去告诉那个老女人,欧琳利亚是我的恩师,是我最敬重的人,这世界上谁都可能杀她,唯独我不可能!”
“玛格丽特,你先不要激动,我记得你好像和我说你被噩梦困扰许久……你说你记得梦里的凶手是……”
“是……”
她看了看两人的脸,沮丧地说,
“是我!……但这只是个梦呀!我的记忆被消除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退一步说,假设确实是你,然后你成为圣者,我们会怎么样呢?”
“你们……”她咽了口唾沫,“你们会忘记我。玛格丽特·坎贝尔的存在会在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也许就像我母亲说的那样,我在她难产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我不甘心啊,我……说到底我还是不想……我不想和你们分开啊,查尔斯……!”
他可怜的心上人说到这里,终于压抑不住痛苦的泪水,扑进他的怀中,失声痛哭。他和东方羽双双沉默,任她发泄情绪,苦涩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襟,更湿透了他困苦的内心。
他想起东方羽之前说,光辉的意志不可违抗。那么光辉若是听到这样的哭喊,会说些什么呢。到底还是,一如既往地缄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