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许多人都注意到了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而表现得最为明显的,就是拉普兰德缠着德克萨斯的时间变少了。

对于企鹅物流的成员们而言,拉普兰德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稍微让她们感到有些头疼的对象,因为她就算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有时也会跑来企鹅物流的办公室,自顾自地和德克萨斯进行几句带着刺的对话,而对于自己的行动是否打扰到了企鹅物流的公务则表现得完全没有顾忌。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银发的鲁珀人的身影似乎很久都没有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了,并且即使是在罗德岛的走廊上和德克萨斯擦肩而过,两人之间也完全没有半点交流,就像是过去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一样。

很偶尔地,凑巧路过的干员会注意到,在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擦身而过之后,拉普兰德会停下脚步,转过身凝视着德克萨斯的背影,微微蹙起的眉头间郁结的哀伤和踌躇,是很多人一直认为与拉普兰德最无缘的神色。不过这样的表情往往只会出现一瞬间,等到那位干员反应过来的时候,对上的已经是拉普兰德一如既往的带着一抹冷笑的面庞,让人不禁怀疑之前自己看到的搞不好是某种错觉。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两人之间可能发生了些什么,尽管如此,无论向哪边询问都没有办法得到答案——向拉普兰德问起这件事,会被她狠狠地嘲弄一番,然后让对方不如去问德克萨斯;而向德克萨斯发问的话,只会被她冷着一张脸敷衍过去,或者干脆默不作声。即使是再怎么八卦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放弃了,更何况两人在战场上的配合依旧如同往日般天衣无缝,只要不影响执行任务,干员之间的私人纠纷也确实容不得他人的干涉。

——不错,即便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掀起了波澜,只要上了战场,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依旧是最默契的搭档,剑雨和狼魂交织出的死亡风暴,不知道让多少整合运动成员闻风丧胆。那是火与血铭刻在两人剑身之上的印记,即使是狂风暴雨也断然难以洗去。

于是,时间就这样在两人的间隙之中流逝,虽然说不上岁月静好,终究也不算是惊涛骇浪。这对昔日的搭档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绝口不提在不远的将来,那场可能会将二人彻底分断的审判,或许是没有必要提,又或许仅仅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然后,那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距离得知拉普兰德的病情正好两个月,当德克萨斯结束了货物运输的工作,回到了企鹅物流的办公室时,却被告知拉普兰德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昏迷,已经被紧急送往医疗组接受治疗。她一路飞奔到了医疗组的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探视窗,她看见的是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缠绕着各种管道和电极的拉普兰德,头上缠绕着绷带的她双眼紧闭,脸上和四肢的皮肤看不见半点的血色,在苍白的肤色和病床上洁白的被单的映衬下,拉普兰德皮肤上那一块块黑色的源石结晶显得格外刺眼,一瞬间让德克萨斯感到微微有些窒息。

“医疗组已经为干员拉普兰德进行过手术了。”赫默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德克萨斯的身边,直到她开口德克萨斯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别担心,这两个月来我们已经对这台手术做了完备的预案,手术进行的也很顺利,那一块威胁到她大脑机能的结晶已经被摘除,接下来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只是……”

“失去的记忆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对吧?”

“是啊……”赫默叹息了一声,之后数分钟的时间里,两人之间都没有交谈,只是各自无言地隔着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拉普兰德。

“我该回去了,赫默医生,还有工作要完成呢。”最后是德克萨斯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拉普兰德的病情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还麻烦你通知我一声。”

“这是当然。”赫默点了点头,随后习惯性地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在干员拉普兰德的病情确诊之后,我送给她了一本笔记本,让她如果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忘记了的话,就写在笔记本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找到这本笔记本,或许会对之后的康复治疗有所帮助。”

“可是拉普兰德她不会写字啊……”德克萨斯原本想要这样回答,但是看着赫默脸上复杂的神色,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的,我去她的宿舍找找看。”

面对这样的赫默,德克萨斯实在无法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毕竟她非常清楚,发自内心地祈求着拉普兰德能够摆脱矿石病的折磨的人,绝对不止她自己一个。

从赫默那里拿到钥匙之后,德克萨斯来到了拉普兰德的房间。和记忆中的如出一辙,这里布置得非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不仅没有女性房间常见的饰品和摆件,事实上整个房间里仅有的,就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套钢架桌椅和一个晾衣架而已,未经装饰的墙壁和天花板显露出了它原本的铁灰色,阴沉的色调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格外的压抑,一瞬间让德克萨斯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叙拉古见过的用于关押死囚犯的重刑牢房。

“这家伙的房间还是这么乱,真是一点都没变。”看着房间的床铺和地面上随意摆放着的衣物,德克萨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她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开始,拉普兰德就完全不擅长战斗之外的日常生活,让她自己整理房间的唯一后果,就是整个房间最终会乱得不可名状,这个坏习惯看来也被她带来了罗德岛——虽然是拉普兰德为数不多的家具之一,这个晾衣架似乎并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利用。

“所以那本笔记到是在……”德克萨斯环视了一圈房间,正如之前所言,这个房间的布置相当简陋,因此并没有太多能藏东西的地方,在弯腰检查了床下、并顺手把胡乱放置的衣物一件件挂回到了晾衣架上之后,她却并没有能够发现笔记的踪影。

“哎,这家伙也不会写字,笔记本这种东西大概拿到手就扔了吧。”德克萨斯叹了口气,不觉地感到了几分疲惫,下意识地坐在了床沿上。从房间的布置来看,拉普兰德对于自己的日常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上心,不过铺在床上的床垫似乎是个例外,这是一张做工精致的天鹅绒厚床垫,常年和各类货物接触的德克萨斯一眼就看出来其价值不菲,柔软而弹性十足的触感让坐在上面的她感觉非常舒适。

“该不会是别人送给她的吧?很难想象那个拉普兰德会在这种东西上面花钱啊。”德克萨斯用手指轻抚着床垫柔顺的表面,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在她的记忆里,拉普兰德对于睡觉的地方是完全不会挑剔的,毕竟当初两人一同执行任务的时候,有时只能裹着一条毛毯睡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而且无论多么不适也必须尽快入眠,否则会影响之后行动时的状态;而为了适应这样的情况,那时两人寝室里的床铺都是没有床垫的,每晚都是裹着毯子睡在硬床板上,让身体能够习惯恶劣的睡眠环境。时至今日,这个习惯也依然在德克萨斯的身上保留了下来,她在罗德岛住所的床铺上也没有放置床垫,虽然这一点经常被能天使吐槽,但是只有这样才会让她感到安心。

拉普兰德也是这样,或者说,拉普兰德本应该是这样——不知为何,明明只是睡眠习惯上发生的些许改变,明明是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但是触碰着身下的床垫,德克萨斯却莫名地感觉到了几分烦躁。

“德克萨斯,你会为此感到幸运吗?”

突然,那张挂着一抹带刺的冷笑的脸从德克萨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德克萨斯轻触着床垫的手指骤然僵在了半空中。是啊,如果说罗德岛的拉普兰德和叙拉古的拉普兰德有什么不同,那么矿石病的感染或许就是划分两人的界限所在吧。

——答案竟是如此简单,简单到德克萨斯甚至感觉有些可笑。对于不幸罹患矿石病、体表分布着源石结晶的拉普兰德而言,结晶颗粒和硬质床板之间的摩擦肯定会让她痛苦到难以入睡吧,只有这样柔软的床垫,才能保证她在睡梦之中能够获得一时的安眠。

“好运的德克萨斯,把你的运气分给我一半如何啊?”

两个月前的对话再一次在德克萨斯的脑中响起,那时的拉普兰德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想法说出的这句话呢?虽然一次也没有听她抱怨过,但是因为她口中的“不幸”,拉普兰德到底经历过多少不讲道理的事情呢?如果当初没有染上矿石病,如今的拉普兰德是不是也能和自己一样,遇见一群值得信赖的朋友、找到一份正当的工作、不需要把周围的人全部视作假想敌也能够生存下去、能够露出一个不带刺的笑脸呢?

虽然没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德克萨斯好像突然有些明白拉普兰德执着于自己的理由了。对于拉普兰德而言,自己或许就是她原本可以成为的模样,是她最终求而不得的幻影,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从自己指缝间流逝殆尽的希望吧。

“……”注意到的时候,大颗大颗的泪滴已经顺着德克萨斯的脸颊滑落,在洁白的床垫上碎成一点暗色的阴影。为什么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实,明明拉普兰德都已经那样向自己求助了,自己却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呢?

“等一下,如果是床垫的话……!”突然,德克萨斯仿佛想到了什么,从床沿上一跃而下,弯下腰检查着床垫的侧面。这种床垫的内侧是用金属弹簧支撑的,为了便于维护会在侧面装上可以打开的拉链,内部也有不少的空间,至少藏一本笔记本是完全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