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我已经看了太久,恩雅。这火焰也已经燃烧了太久了。”

“我让这火焰不熄,让它一直燃烧到知晓答案的一天,它坚持了三十年。”

瞭望塔上。被狂风吞没的炉火低下身躯,在风息间缩小身姿,渴求生存。

恩雅听着圣山上传来的滚滚洪鸣,她明白那是什么,王城区经历了太多这山石飞雪交杂着坠下的时刻,但这种庞大的规模,她第一次听到。

但同样的,她也是第一次看见祖父会如此多言。会如此心急的想让词语再快些说出口,会如此平静但又如此匆忙。

“我要修补火炉腐朽,要摒除寒风,要给它养料,我从空气中夺去了太多,为了让它一直活在安静的世界里。”

“可是如今,寒风涌进来,养料已经见肘,它还在烧。”

被寒风几乎抹去了所有生存空间的火焰,还剩下最后一息,躲在火炉中,苦苦存留。

恩雅看见祖父把头转向圣山那一边,带着源石结晶崩碎又重新结合的清澈刺音。

狂澜已经近至眼前。

“恩雅。告诉你的父亲,安置好它,修补好火炉,多加些炭,狂风要如何进来,就让它如何燃烧。”

她听见气流的声音。不属于谢拉格的世界,脱离了严寒,仅仅是气流,从她身边划过,汇聚到祖父身边,缠绕旋转,然后轻轻扩张。

“这最后一息,当作是赎罪便好。”

——它停止了。

轰鸣平息,山石悬止,流雪被剥离,再有几秒钟就会冲击到王城区的狂澜,在半空中停滞。

耳中的旷久蜂鸣停息,新的细微啃噬声音再次出现,恩雅已不知该如何思考。

黑色的源石结晶,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祖父仅剩的头颅,瞭望塔里被寒风侵蚀的细微炉火,在失去所依存的一切之后,闪烁扑灭。

火炉中,仅存余烬。

喀兰圣山,顶峰之下。

恩希亚来到洞穴。

她看到那四个“下城区居民”手中的振幅枪,在地下市场中卖来击碎岩石的武器。

科林对圣山中的地形了如指掌。

欺骗交付全心信任的愚蠢孩子,测定圣山中最为脆弱的坚冰,让自己带着他们前去早已规划好的洞穴,敲碎支撑的路径,崩碎圣山上每一处即将开裂的狂流。

恩希亚看着面前仍带着丝屡笑意的银白双眸。

眼中印刻着她遍布伤痕的细小躯体。

“你回来了,恩希亚。”

依旧听不出任何嬉笑,任何嘲讽,任何不恭。

她看着面前已渐渐模糊的人影,在顶峰上立下誓言不再流出的湿热液体再次狂涌,在她心中已是第二个父亲的那个身影,静静站立。

她看见他伸出右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看着他转身从身后的黑色包裹中拔出银白色的刀刃,踏足。

“今天,我就可以带你去东国。不会再有人会阻止我们,你不喜欢的一切,都会被山崩摧毁。”

他说了。他说,会摧毁自己家族的一切,用山崩。

她终于还是跪倒在雪面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仅仅做到绷紧身躯,抑制狂涌而出的泪水。登山镐立在旁边的冰面上,遥远的距离,她再也举不起手臂,履行自己曾在喀兰圣女面前立下的誓言,在白灵面前和恩雅一起立下的誓言,杀光希瓦艾什家族的敌人。

所有敌人。

断断续续的声音,汇聚成语句,她听见科林和剩余生命的交流。

——“科林。Boss的命令是杀光希瓦艾什的每一个王族,直到白灵出现,你——”

“我知道。我比你们都要清楚他的命令,但是,很抱歉,我已经起过誓言,我必须执行。”

在雪中立下的誓言。忍受着躯体被腐蚀的痛苦所立下的誓言。

——刀剑交鸣。狂风,怒吼,血肉撕裂,筋骨崩断。

火铳。

在狭小洞穴中狂裂出的轰鸣,震颤着每一处冰雪。

她看见布满血液的宁静身躯向外飞出,呼啸过她的身边,坠入山谷。

她再次回头时,曾经立下的誓言,已被执行的决绝且无情,被她视作父亲的灵魂,坠入她再也无法追逐到的深雪。

——随后是刀刃的银光,闪电般刺入她的胸膛。

呼吸开始刺痛,胸中的刺骨冰冷已经蔓延至全身,狂袭至身躯的每一处神经,她扭转眼睛,看着模糊且狰狞的麟兽。

希瓦艾什家族的敌人。

她需要力量才能杀光。白灵的力量。在她身侧的包裹中,宁静躺着的力量。

指骨拖动皮肉,撕开布袋,握起布满着坚冷冰晶的刺骨草叶。

在麟兽不安的吼叫发出之前,白灵蜕变时余下的森严冰息撕裂口齿,流向管道,侵入细小的躯壳。

蓝色的血液注入皮肤,冰晶生长,带着狂暴的寒风修补着王族身上的每一处残缺。

恩希亚·希瓦艾什,重新睁开晶蓝色的双眼,看向希瓦艾什家族的敌人。

眸中,已不复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