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行修复系统。

“修复系统,启动。”

“开始构建第一级防御体系。”

“第一级防御体系开始构建,进程10%,50%,70%……第一级防御体系构建成功。”

“启动支架结构,并构建第二级防御体系。”

“支架结构完成,开始进行构建二级防御体系的第18次尝试,进程5%,7%,8%……27%……”

随着屏幕中蓝色的读条艰难地向前推进,计算机的主机所发出的噪音也越来越剧烈,逐渐变得像一头坠入陷阱之中、声嘶力竭地挣扎着的野兽,最终在蓝条达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上时,这头野兽的嘶吼骤然中断,在留下一声绝望无力的喘息后,被庞大数据塞满的显示器瞬间陷入了象征着死亡的黑暗中。

“唉……”

坐在显示器前的乐瑶疲惫地叹了一声,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捏了捏自己发酸的鼻梁,朝一旁站着的丈夫看去。

“老公,这已经是报废的第9台机器了。”

顾笙面向巨蛋,仿佛没有听到妻子的话,还全神贯注地记录着这次尝试的情况。停下笔后,又抬头沉思了良久。

乐瑶静静地注视着丈夫冷峻的侧颜,没有去催促他。她很喜欢观察丈夫思考的模样,同时,她也需要利用这点短暂的闲暇来让自己得到调整。

这两个人来到这里后,已经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一天一夜,饭也只是在中午的时候简单地吃了一顿。可即使这样,他们俩也没有从ovum——这颗黑色的蛋中挖出更多的信息。

“没想到,教授竟然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了ovum的系统。”

结束了思考的顾笙把手中的记录册放到了桌上,淡然地说了一句,坐到了妻子的身边。

乐瑶挪了下椅子,和丈夫靠在一起,攥住他的手,心情才勉强放松了一点。

顾笙刚才云淡风轻的说出的“没想到”,在乐瑶看来却像一座突然在眼前长起来的大山。

说实话,作为当年设计ovum的一员,乐瑶本以为他们这次来可以很快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将这件事做个彻底性的了结,但现在的情形让她不禁悲观起来。

原以为熟悉的系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虽然努力确认了ovum中储存的数据并未消失,只是伪装成了自毁,实际上是被隐藏了起来。可是,了解到了这一点的两人却还是被从未见过的防御程序搞得措手不及。

说是防御程序,其攻击性却高的惊人,就连先构建防御再实行侵入的策略都没能成功,眼见方案一套接一套的被推翻,乐瑶几乎快要丧失成功的信心了。

“教授当年搞这个的时候不说是什么用途也就算了,竟然还偷偷加了东西……”

乐瑶倚在顾笙的肩头,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顾笙依旧没说什么,合着眼睛,默默地抚摸着妻子的脸颊。

25年的相处让乐瑶已经习惯了顾笙的沉默。她知道,丈夫不说话并非是对自己的无视,他的沉默里有着比话语更丰富的东西。事实上,这也是顾笙身上最令乐瑶着迷的一点,这种充满成熟男人味道的独特魅力无数次将她从气馁中拯救出来。

在这一点上,儿子似乎变得越来越像父亲了,但目前更多还只是模仿,本质上还是个孩子。

想着这些,乐瑶的表情不觉间舒缓了许多。

这时,顾笙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语气和缓地说道:“瑶瑶,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要回家吗?”

乐瑶微微仰头,从下方看着丈夫的脸,问道。

从回来到现在,两人还没有跟家里的两个孩子联系过,作为母亲的乐瑶早已思念成潮。但顾笙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也没有否定,只是说:“先去见见那个人吧。”

那个人。

一开始乐瑶还没有想到顾笙说的是谁,直到乘坐的车辆穿过清晨的大雾,熟悉的建筑轮廓在视线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才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一颗心不由地又悬了起来。

乐瑶是个科研工作者,却也是个极度感性的人。对于即将要见到的那位陌生的故人,她想不到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

由于顾笙提前联系过,安东旗早早就来到医院门口等着了。见到车在路边停下,安东旗快步走过去,笑着向从后座开门下来的两人递过右手。

“顾博士,乐博士,又见面了。”

“不用客气安局长,麻烦您带路了。”

乐瑶礼貌地微笑着,代丈夫与他握手。

“好,这边走。”安东旗说完,转过身领着顾笙夫妇走进医院,利用路程的这点时间,简要地对他们介绍了下目前的情况。

“克伦克被捕后,我们立刻把他送到了市中心医院来,对他进行了手术。不过……状况很糟,人现在还在昏迷状态,具体事项一会儿刘院长会和你们详细说明。”

“动用了不少警力啊。”

顾笙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在来来往往的病患和医护人员之间,有一些虽然身穿便服,但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遭的人,虽然并不是很显眼,但敏锐的顾笙还是能够辨认得出他们的身份。

“哦,局里一半人员都出动了”,安东旗向顾笙解释道,“这次案子不一般,除了情节极为恶劣外,我们推测,还极有可能涉及到——”

安东旗停下来,向左右扫了两眼,然后后退一步,拉近与顾笙之间的距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可能会涉及到一些国际层面的事——这个,你们二位应该清楚。”

顾笙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安东旗领着两人走进电梯,按下了17层的按钮,在电梯门关上后,继续说道:“英国方面似乎已经有人去交涉了,至于结果会如何就是上面的事了。既然现在人在我们手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到万无一失,全力保证他的生命安全。”

“你们担心有人想灭口?”

顾笙问。

“不是没有可能。”

“正确的判断”,顾笙肯定到,“他这次突然来到中国,很有可能是掌握到了一些危险的信息,这也正是我想见他的原因。”

“巨蛋的事?”

安东旗猜测着说道。顾笙没有直接回复他,而是给了他一个眼神。安东旗明白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刚剃过的胡子,没有再问。

盯——

电梯缓缓停下,打开了门,三人出了电梯,进入走廊。这一层与下面不同,几个关键位置都有全副武装的特警把守。又走了一会儿,三人来到了重症监护室前,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已经难以遮住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沉默地盯着玻璃之内,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刘院长。”

安东旗小声叫道。

那人听到声音,朝他们转过身来,看到跟在安东旗身后的人,笑眯眯地对他们点头致意。

“你们二位就是……”

“我是顾笙,这位是我的爱人,乐瑶。”

“啊啊,我是这里的院长,刘河。我一会儿还要去看病人,就不握手了。”

双方简单地自我介绍过后,在玻璃前排成一排,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靠近他们的一张病床上躺着的人——身上插满了用途各异的管子,还绑着约束带。只裸露出一点的皮肤仍能看见许多骇人的溃烂伤口,虽然经过了清理,但给人的观感依然极差。

“安局长把人带来后,我们立刻对他进行了抢救,同时谨慎地清理干净了寄生在他体内的百口虫。不过他体内病毒的侵蚀速度十分惊人,我们目下所做的抑制措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

听着刘院长在一旁小声地叙述,安东旗拿胳膊碰了下顾笙,然后用下巴往里指了指,问道:“认识吧?”

“嗯”,顾笙点头,“一面之缘,勉强算得上曾经的同事……刘院长。”

“嗯,您有什么问题?”

刘河停下来,回应道。

“他还能活多久?”

顾笙直截了当地发问。

“这个……目前还得不出准确的结论,但我个人估计,最长不会超过两周时间。”

听到这个像死亡宣判一样的数字,乐瑶的心不由地揪了一下,虽然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犯下了许多灭绝人性的罪行,但他曾经也有过风光的时候,也曾和他们一起为了一个自认伟大的目标努力过。可是,最终迎接他的却是饱受病痛折磨、化身恶魔然后惨死的结局……乐瑶又扭头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克伦克,眼神里比起怜悯,更多的是唏嘘。

与妻子不同,顾笙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是接着问道:“能否尽快让他清醒过来?”

对于这一点,院长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病人除了体内的病毒外,颈部和头部都受到了致命伤,依然活着已经很惊人了。能不能醒来我不敢确定,就算醒来,也不能保证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面对院长坦诚地回答,安东旗的脸色显得有点不太好看了,他把克林克的作用看得很重,如果他醒不来,自己的一腔热情和万般准备可就都打了水漂了。

安东旗又把目光转向了顾笙,现在他只能抱希望于这短暂的、单方面的见面能给顾笙带来什么启发,但顾笙那张从进门开始就没变过表情的脸,让安东旗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可就在安东旗觉得只能继续等下去的时候,他恍然想起了什么,重重在掌心砸了一拳,有些激动地对刘河说:“刘院长,那个,那个啊!”

“那个?哪个?”

“就那个呀”,话到嘴边,安东旗突然说不出来了,他有些着急地用手比划,“那个圆圆的,小小的!”

刘院长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皱了下眉头,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门:“哎呀,怎么把这个忘了!顾先生,你先等一下。”

刘河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转过身朝走廊的一端小跑过去,拐进一个房间后,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一边说话一边把取来的东西递给了顾笙。

“这样东西是我们在手术中从这名病人的左肩取出来的,并不是身体组织,也不是病变物,经过化验后,我们认为这是一种药物,不过成分十分特殊,印象中,市面上好像没有见过这样的药物。”

“起初我们认为这是用来抑制他病情的药”,安东旗接着刘河的话说道,“但刘院长否定了这个判断,认为具体作用的分析还需要送交特院进行。我想着,刚好你们二位要来,在送特院前,先让你们看一下,不一定能有点头绪。”

顾笙打开袋子,把放在里面的一个黑色药片取了出来。

药片表面有着明显的侵蚀痕迹,还有一部分缺损了,但断面很整齐,应该是取走化验造成的。从断面看,药片内部结构类似蜂巢,排列整齐,颜色深浅不一,顾笙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药片。

“老公,这个不是……”

一旁一同观察着的乐瑶率先一步想到了这片奇怪的药片的来源。

经过妻子这么一点,顾笙豁然开朗。但为了进一步确认,他把药片的断面凑到鼻孔前,轻轻嗅了嗅。

腐臭,还有,一种熟悉而古怪的酸味,像是一颗放了几十天后腐烂变质的苹果,令顾笙的眼神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有线索了!?”

注意到顾笙神情的变化,安东旗立刻兴奋了起来。然而对方并没有理会他。

顾笙此时已完全进入了自己一个人的世界。

一开始就奇怪,为什么克伦克会那么快得知ovum坠落的消息?为什么他会认为ovum之中有治疗他的办法?为什么他能轻易躲过检查进入中国?

Ovum、克伦克、尤珂、铸神计划、还有这片药……

把所有的这些联系在一起,共同指向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兰邦制药。

当年的铸神计划,也曾使用过类似的药来控制失败品的稳定性。没想到,铸神计划停止了二十年后,他们竟然再一次与兰邦制药扯上了关系。

等一下。

兰邦制药……非洲?

方正隐藏的话,临时选择顾乾参加会议的原因——

突然,顾笙的右手被两只冰凉的手掌夹在了中间,他蓦地回过神来,原来是妻子抓住了他,与他面对面的乐瑶此时的眼中布满了焦急与害怕。

毫无疑问,乐瑶心中所想的与他一模一样——

自己的儿子有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