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鸟没有继续在尤珂的话题上追问下去,转而又问起顾乾来:“小兄弟,继续来说说你吧。”
他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向前倾着身体,说:“诶……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医生吧?”
“看来你记错了”,顾乾无情的否定。
“哦?可我看到的有你名字出现的新闻都是研制出了解决疑难杂症的药物这类的啊。”
“那些都是学院的项目,我仅仅是其中的参与者之一而已。我可配不上医生这个称号,只不过是一个没本事的学生罢了。”
半鸟察觉到顾乾说到医生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便立刻挥着手敷衍道:“医生也好,学生也罢,这些我不关心。你就告诉我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总不是闲得无聊,来这里探险吧?”
话题千回百转,最后还是绕回到这里了。
“我如果说是呢?”
看顾乾的意思,还是不准备对他说实话,半鸟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好吧,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得劝你一句。”
半鸟停下来,向顾乾凛然一瞥,一改刚才的笑脸,严肃道:“那林子里的东西”,半鸟指向洞口,“看过也就够了,别想着去把它弄清楚。”
“为什么?”
顾乾问。
“那座堡垒和兰邦制药有关。”
为了彻底断了顾乾的念想,半鸟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
果然,一听到“兰邦制药”这四个字,顾乾顿时大吃一惊,连忙向半鸟提出了质疑:“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有和他们碰上所以不知道,那些拿着枪的家伙,衣服上都印着三头衔蛇鹰的标志。”
听到半鸟的回答,顾乾习惯性地咬住自己的食指关节,阴着脸把头低了下去。
三头衔蛇鹰,顾乾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词,脑海里已然浮现起了那个熟悉的图案。
没错,这个标志正出自兰邦制药——由药品开发起家,靠着投资军火壮大,后来依靠对超能力的研究一举成为法国最大的企业。
顾乾与兰邦制药并没有过太多的接触,他只知道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似乎有很重的反华情绪,而且兰邦制药与特院在诸多方面有着很激烈的竞争,暗地里似乎还给特院使过不少绊子。
据说这个庞大企业的势力甚至渗透进了非科联和非洲多国的政府里面,导致特院乃至国家在非洲的战略布局都受到了很严重的阻碍。每次听特院领导们谈起兰邦制药都像是憋着一肚子的气,恨不得下一秒就听到它破产倒闭的消息。
可顾乾从没听说过兰邦制药有在进行类似的非法研究,而且还是这种可能会引起极大政治问题的级别。究竟有什么样的利益才值得一个在全球都少有敌手的公司冒这么大的风险?
虽然顾乾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有一点,他感觉自己大概是猜对了。
那就是,特院已经稍微了解到了斯芬克斯堡与兰邦制药的关系。这次骗顾乾来此,真正的原因恐怕并不是受凯罗之托,也不像方正说的“惩恶扬善”那样的冠冕堂皇,而是要让他找到能证明两者关系的真凭实据,好能借此给兰邦制药来一闷棍,以削弱——最好是清除它在这里的影响力。
尽管对自己摆明是被利用了而感到气愤,但这样一想,顾乾反而释怀了许多。毕竟比起说着漂亮话让他去送死,利用他来进行利益之争反而让人更好受一些。
他想着,既然方正想得到情报,那起码得保证他能活下来。这样的话,方正一定还会想办法给他提供帮助的。
“这次能放弃了吗?”
看顾乾已经沉思了许久,半鸟猜他已经有了答案。
“不能。”
顾乾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答道。
半鸟似乎早已料到了他会这样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十分平静地问道:“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我要去救人?”
“救人?”
“对,救人。”
“救哪里的人?”
“那座斯——堡垒里面的人。”
半鸟无奈地叹了一声,说:“你应该是看到了的,那片林子里哪还有人啊?那些还能算人吗?不能。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说到这,半鸟停下来瞄了顾乾一眼,犹豫了两秒钟后,还是决定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就算还有人,恐怕也不会盼着被搭救了。”
“或许会呢。”
“你要为了你的或许搭上自己和小妹妹两条性命吗?”
“这个你没必要担心。”
半鸟看着顾乾,像看着一个处于青春期顽固不化的臭小子,执拗的让人讨厌。他撇撇嘴,把自己想说的话暂且先咽了下去,又往势头见弱的火堆中丢了一根树枝。
火焰立刻又蹿了起来,噼啪地溅出几粒火星。尤珂观察着两人的脸色,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何必牵扯到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里面去呢?”
半鸟用自制的木舀从身后的一个积满水的木槽中舀了些水,朝顾乾递去。
顾乾沉默地接过水来,喝了一口。留意到木舀边缘有很多毛刺,他便把自己的手掌屈成一个浅洼,把剩下的水倒入其中,分几次喂给了尤珂。
用袖口擦去流到她下颚的水滴,顾乾一边把木舀还回半鸟,一边问:“要这样说,你和我们也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救我们呢?”
这一问把半鸟给问住了,他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自己的话确实没什么说服力,只好露出了认输的笑容。
“好吧,你既然铁了心,我便不多拦你,毕竟我明早也就要离开这儿了,此事从此与我无关。但是——”
半鸟话锋一转,用手中的木棍指住顾乾。
“可别想今晚偷溜。”
“呃……”
被半鸟敏锐的双眼看透了心思,顾乾慌张撇开视线。
“对外面那些人来说,夜晚算不上伪装,但黑暗却确确实实会限制你的行动能力。今晚就在里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明早我们一起离开。”
对于半鸟的提议,这次顾乾老老实实地闭上嘴,没做任何反驳。于是他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说道:“既然要住一晚,长夜漫漫,来聊些什么吧。”
对于半鸟这试探性的发言,顾乾只对他投以疑问的目光。
“比如,小兄弟你为什么说自己不配被称为医生呢?”
听到这个问题,顾乾没有立刻做出回复,半鸟看出他似乎不太愿意说,就准备笑着敷衍过去,换一个方便聊的话题,可还不等他开口,顾乾就突然回答:“做的事不一样嘛。”
“哦?”既然他主动说了,半鸟也就接着聊下去,“医生,治病救人,你们平时做的事不也就是为了这吗?”
“这,不一样……”
顾乾欲言又止,显然还是有所顾及。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便先揉了个问题抛给了半鸟。
“你觉得,人类会有灭亡的一天吗?”
“人类灭亡?”
话题转换的有些突然,但半鸟还是揪着自己的长胡须,饶有兴趣的思考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道:“说不准哟。”
“我认为会的。”
顾乾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比往常还要更低抑的嗓音中,包含了十分复杂的感情。
“就像一切物质的命运,人类也终将迎来毁灭的一天。只不过,这个‘毁灭’并不是末日论中那样,是人类历史的彻底终结。因为科学,人类得以有在毁灭中重生的机会,所以会被毁灭的只有‘现在’而已。”
半鸟一边听,一边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从人类的求知欲中诞生的科学,让人类掌握了减轻灾难、躲避灾难以及在灾难后重新兴起的力量。如何让人类文明在即将来临的毁灭中得以幸存,这才是我们这些研究者所要做的。”
“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科学界流行起‘人类再进化’的说法吗……”
半鸟自言自语地点着头。
人类再进化,当初一些人提出的,认为人类近乎停滞的进化速度无法面对可能到来的末日,必须通过一些手段来进行相当于从爬行到直立行走一样的质的进化的理论。这个话题后来一直在科学界十分热门,但从未作为一种官方的说法在公众场合提出来过。而半鸟竟然会知道,这倒是让顾乾觉得很是惊讶,虽说这个男人身上令他惊讶的地方数不胜数就是了。
“然而”顾乾接着说道“为了‘未来’,我们却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榨取‘现在’。明明是为了‘未来’免受痛苦,却不得不让痛苦更早的降临到‘现在’。也就是说——”
“负罪感。”
打断了顾乾的话,半鸟替他说出了他的答案。
顾乾听到这三个字,黯然低下头去。
“你是认为,你们进行的研究是在破坏‘现在’的世界?”
“没错”
顾乾点头。
“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会明白,为了让研究取得突破,我们都做了什么。肆无忌惮的挥霍着当下的资源来为‘未来’谋划,几千年来从未变过。尽管我们如今有了聚变,我们说要用更温和的方式发展,但其实只是换了别的方式继续破坏而已。而我们的贪婪所带来的痛苦却都要‘现在’来承担。”
顾乾的手掌扣紧了大腿,语气显得十分沉重。这还是他第一次向别人展露自己的想法,若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他是绝对不会说的。
“所以才说‘不一样’吗……”
半鸟抬眼细细品着顾乾刚才的话,若有所思。
医生医治现在,科学医治未来。而顾乾所做的那些被他认为是医者的行为,仅仅是研究的副产物而已,与其说是“反哺”,倒更像是“赎罪”。也正是因为这份负罪感,他才接受不了那些利用‘现在’的人进行的伤天害理的研究吧。
可是,对顾乾这份沉重的感情,半鸟回敬的却是甚觉荒唐的抚掌大笑。
“不错,真是不错!哈哈,小兄弟,你这番话真是把人类的自大表现的淋漓尽致啊!”
“自大——你!”
自己发自肺腑的话竟然被他视为笑话般的嘲弄,一向自视脾气不错的顾乾指着半鸟的鼻子差点骂出声来。然而半鸟却连他的这份愤怒也不屑一顾,闭上眼轻佻地把直逼而来的怒气挥散开来。
“说什么会让痛苦提前降临……小兄弟啊,你莫不是真觉得人类的行动会对这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哪里不对?近些年各种异常灾害明显地增加,不然联合国也不会大力推进‘黄昏计划’的开展。”
顾乾瞪着他,语气十分生硬地说。
“呵呵,别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嘛。”
半鸟轻笑两声,盘起腿,把剑横抱在怀中,继续道:“的确,近年来是多了许多反常的事,但和人有什么关系呢?地壳变动,是因为你们搞了什么研究吗?冰川融化,是人类排放过度了吗?”他自问自答的摇头,说:“不是。这些都是在这颗星球的运动中必然会发生的事。但是人类总是热衷于把这些帽子骄傲地扣在自己头上,仿佛这样就显得自己掌握了这颗星球的命运一般。可多数情况下,人类活动的影响甚至比不上一场雷击引发的山火。”
“即使你这样说,也不能否定人类的确产生了影响。”
顾乾撇着嘴巴,一脸的不耐烦。顾乾向来很反感这种论断,所以语气中也充满了不屑。
但半鸟却没有不满于他的态度,而是笑着说道:“小兄弟,你知道什么是‘自然’吗?”
顾乾沉默不语,他知道半鸟这样说并不是真的要问他的想法,自己只需等他做出解释就可以了。
“在我看来,”半鸟说“所谓自然,就如同一块棋盘,世间万物都只是这棋盘上一粒小小的棋子,棋子们按照既定的规则游走于棋盘之上,只根据棋手的意志行动,却无法反过来影响棋手。”
“棋手的意志,你是说这世界上有神明操纵着一切?”
对顾乾的问题,半鸟摇摇手指,否定道:“非也,我所说的这个意志不是别个,便是你们口中常提的规律,也即——天道。”
半鸟拾起一根细枝,配合着自己接下来的话,在泥土上涂鸦起来。
“世界按天道而行,万物应天道而动。四时,生死,时间的流动,空间的变换,都是这样。天道,包罗万象,上至宇宙,下至蝼蚁,皆在其中。因此,人类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所谓的违背规律,根本上就是一个伪命题。天道是不会被违背的,违背的只是人理罢了。”
“违背的,只有人理……”
顾乾反复咀嚼着半鸟的话,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规律就是规律,是世间一切必须遵循的最高法则,从小树立的固有印象让他从来没试着把天道和人理分开来看待。所以,当听到半鸟的这种说法,尽管顾乾有一定的抵触,但依然让他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天道运转不会理会人的想法,所以灾难来临与否也不会因人的行为而改变。也就是说,人类的所谓‘恶行’会招致灾难只是自大的一厢情愿而已。人类、包括人类创造的一切,对这颗已经存在了四十多亿年的星球与蝼蚁无异,放之宇宙更是微如尘埃。你说,作为棋手,有必要报复一颗棋子吗?”
顾乾咬着手指,半鸟所说的自大,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天要降灾祸,绝不为报复谁或毁灭谁,更不为谁而提前或延迟,冷血、无情、毫不讲理,无欲而为,便是天道。”
似乎是说累了,半鸟舀水喝了一口,然后笑笑缓解了下过于严肃的气氛。
“说如此多,其实只是想说,在我眼中,万事无对错,人生苦短,何必用那种无趣的感情来束缚自己呢?”,半鸟说着,用手指住顾乾,“只要理解了在天道之势的驱动下,人不是想做什么,而是不得不做什么,就可以放松下来了。之后就是认清自己的渺小,不要用人理去定义天道的善恶,就是这样。”
半鸟说完,便低头用手掌抹去自己刚才乱画的图案,接着,用十分随意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语气低声道:“天道的棋虽然冷酷,但人理的局更加险恶与血腥。别看现在各国都一派和平繁荣之态,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压垮他们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半鸟的话止于此处,没有再深入说下去。他微微抬起视线,瞥了眼顾乾的表情,发出了爽朗的大笑。
“不要绷着个脸嘛,闲谈而已,何必如此认真?我是无心而言,你权当秋风过耳就是了!”
他向后靠在石壁上,神态潇洒非常。顾乾看在眼中,听在耳中,心里却无法将这些只当作耳旁风。
半鸟的态度,就宛如这世界的一个旁观者一般,那些思想与顾乾的内心格格不入,却给他死寂的心搅起了不小的风浪。
不过半鸟似乎并不想让顾乾纠结于自己的话,没等他怎么思考,又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
“对了,你刚才提到了神明,他们可能是真的存在的哦。”
顾乾还陷在半鸟刚才的暗示之中,现在又听他提起这种荒唐的事,不禁皱起了眉头,带着讽刺的语调说:“哦,又有什么高论?”
“哈哈,在特院的高材生面前,不谈高论。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真的见到过。”
“什么?”
“神明啊。”
半鸟说得信誓旦旦,顾乾要不是还长着脑子怕不是就相信了。
“怎么,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没有。”虽然表情已经暴露了他的真意,顾乾还是要否定,“单纯觉得很神奇而已。对了,如果以后再见到,一定让他实现我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把你的脸皮变薄一点。”
“……”
半鸟抱起双臂,一脸便秘一样的表情,说不出话来。顾乾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知为何,就是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