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属实吗?”

一个戴着方框眼镜、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询问道。

“这样……ovum的位置确定了,却没有发现‘母神’吗……”

即使由于烦心事连续数天都没能合眼,使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流利的英文中依然透着一股亲和。整齐地金色短发,略显憔悴的文绉绉的脸,让人无法准确推断出他的年龄。但看他的衣着气质,以及放在桌上,写满了各种难懂的英文的书籍,这大概是个有着很高学历的人。

“一会儿我要去会见纽恩将军,商讨之后的研究安排,那边有你在就够了。”

男人揉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像在自言自语一样说着,时不时还伸手指画几下。他的身边也不见有什么通讯工具,若有旁人看到一定会觉得很怪异。但实际上,他的确是在和某人通话。

“行动要快,绝对不能让母神和那些低级的人类待在一起。”

“好的”另一人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他的脑中,而从外面完全听不到。

男人伸手从桌上整齐地堆叠着的文件袋中抽出一份来,开封,取出夹在大量数据中那一张薄薄的纸。

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这个男人已经看了18年了,不,如果从她还只是一颗受精卵开始的话,大概还要更多——仿佛用血液浸泡出的红发,还有那对有如红水晶般干净剔透的眼睛,无论从哪里看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是上帝都没办法创造出的完美的少女,因为那是他这么多年来倾尽自己全部的心血为人类创造出的“神”。

但现在,自己亲手创造出的“神”,却从自己身边逃走了。不过这个男人并不因此而愤怒,那短暂出现过的怒火也只因那个帮他的“神”逃走的女人而起,但对照片中美丽的少女,他依然饱含着无限的爱意。

男人轻抚着照片,嘴角勾起一道神秘的弧线,然后对着只有带着这副眼镜才能看得到的3D人像说道:“早一点把她请回来吧。”

“是。”

一直在与他说话的那人毕恭毕敬地回答。

“等你消息,注意安全。”

“明白,卡因教授。”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阵嘟声,这场没有第三人知晓的通话结束了。

……

把名为尤珂的少女带回家后已经又过去了两天,抱着“留她在家并不是因为同情她,只是因为暂时还要对她进行深入调查而采取的不得已的措施”的想法,两天来,顾乾不停地在家和特院之间来回奔走。

要调查她,第一步就要研究她所说的流淌在自己身体里的“怪物的血液”;要研究她的血液,就要先做好万全的准备——那种骇人的描述,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也要足够小心。

根据之后与尤珂的问答中得到的信息,顾乾大概能想象出要保证安全需要什么样的设备,只靠家里那些简单的工具明显不够,他必须得从特院借些东西来。

于是,顾乾就委托假期尚未结束的南宫久在顾离上学的时候去照看尤珂,而他就独自来特院搬运需要的设备。靠着南宫久的车,顾乾用两天的时间就几乎把实验室给搬空了,除了自己的“血研”之外,跟其他专业也打了不少的借条。但大家也没表示出什么不情愿,都很大方地出借给了他,毕竟在特院呆了四年,顾乾多少还是有些人缘的。

这一趟基本就是最后了,顾乾站在与往常相比异常整洁的实验室门前,默点着记在心中的清单,避免有什么缺漏。

“嗨,顾乾”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人不远处叫到他的名字。

特院之中没有陌生人,光听这个声音顾乾就猜到了是谁在叫自己。他不紧不慢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男生正一脸的笑,挥着手朝他走过来。

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身材瘦长,皮肤白净,清秀的脸无论对谁都洋溢着笑容,和顾乾几乎是两个极端,是那种很受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

安洛,这是这个男生的名字。同样作为联合会议中被特院遴选出的十三人之一,顾乾和他说熟不熟,但也说不上关系不好,大概就是普通同学的那种感觉。如果顾乾没记错的话,他似乎是脑神经科的,会在“血研”的区域碰到他,顾乾可不觉得这只是巧合。

怀里抱着最后一波要带走的器材,顾乾没法挥手回应他,就只是向他哦了一声,作为回应。安洛也知道顾乾的性格,再加上看他还拿着不少东西,安洛非但没因他的冷漠而不满,反而小跑了两步过来,帮顾乾分担了些。

虽说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但一直在不停地搬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玩意,顾乾着实有些累了,有个人帮忙多少轻松些。

顾乾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向安洛简单地道了声谢。

“方老师让我来找你开会。”

安洛开门见山。

“呃——”

听到“开会”这两个字,顾乾心里咯噔一声。

“好像是要确定这次出席‘非科联’的人选,说是打晕你也得把你带过去——”

“咳!”

顾乾唐突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安洛的话,然后向他使了个眼色。

“嗯?”

安洛疑惑地跟着他的视线,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都挤在同一个架子上,再就是几张光秃秃的桌子,除此之外,就剩下四面白墙了。

“喔——顾乾,你们血研要关门了啊?”

顾乾嗯了一声,朝楼下走去。安洛也紧跟在他右边,满脸不可思议地朝他问道:“不会吧?”

顾乾心想,他竟然还当真了,大概自己真的不适合开玩笑。于是他向安洛解释道:“没有,就是搬个家。”

“呼——”安洛一副松了气的样子,但转瞬他的脸上又布满了疑惑。

“搬家?往哪儿搬啊?”

他往前快走了两步,转过身来拦住顾乾,眼睛一眯,狐疑地盯着顾乾,问:“你们血研总不是要来霸占我们的地方吧?”

听到他这话,顾乾心想,我们血研一向老老实实,怎么可能干这么霸道的事。不过他知道安洛是在打趣自己,也就没理他,用肩膀把他顶开,继续往前走。安洛看他不接自己的话,只能尴尬地耸耸肩,连忙跟了上去。

花了十多分钟,顾乾领着安洛到了停车场,一路上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但看到顾乾抱着一堆实验器具似乎是在找车,大致猜到了顾乾目的的安洛还是忍不住向他确认。

“你这搬家是要搬自己家去啊?”

“难不成是拿去卖?”

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前,顾乾停下脚步,对安洛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吹了声清脆的口哨,轿车的后备厢应声打开。

后备箱里的光景让安洛大大吃了一惊,大大小小的器具挤在一起,放眼看去,做什么的都有,再加上他们怀里抱的这一堆,能不能塞得下都令人怀疑。现在顾乾就算说他真拿去倒卖,安洛估计都信了。

“你这是要造原子弹啊?”

“不一定。”

听着顾乾那颇有点认真的回答,安洛哭笑不得。

“O——K!”

从安洛手里把东西接过来,在他一脸不敢相信的神情中,顾乾把剩下的东西用简直称得上神奇的手法塞进了后备箱里最后的一点缝隙中,这下子,每个东西之间贴合之紧,安洛觉得怕是水都挤不进去了。

顾乾咣地把后备箱关上,然后把车门打开,坐了进去。

“喂,安洛。”

顾乾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说道:“多谢了。”

安洛笑了笑:“举手之劳。”

顾乾坐回到车内,系好安全带,手伸出车窗晃了两下作为告别,安洛也对着后视镜笑着招了招手。可就在这一瞬间,从后视镜里反射出的顾乾的眼神让安洛恍然想起了什么。

“啊呀!”

安洛猛地一拍大腿,连忙大声喊道:“等一下!顾乾!开会!开会啊!”

被顾乾轻松地支开了注意力,安洛竟把自己找他的目的完全给忘了。

他大叫着想把顾乾叫住,然而顾乾好似全然没有听见,利索地关上了车窗,不顾安洛的阻拦,擦着他的身体把车倒出去,紧接着一脚油门就扬长而去了。安洛伸手去抓,只抓到了空气。

“得想办法交差啊……”

望着顾乾离去的方向,安洛苦笑着自言自语。

……

对于现在的顾乾来说,没什么比搞清楚尤珂身上的秘密更重要的事了。倘若尤珂的确是从某项研究出逃的实验体,她的血液是不是像她说的能让人身体里长出水晶来姑且不论,最让顾乾担心的是她或许携带了什么新型病毒。一旦确认,为了保证自己和妹妹的安全,绝不可能再继续留她在家。

至于开会,况且还只是商讨出席活动的人选,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一路上思考着这些,顾乾开着车很快就回去了。

顾离还在学校上课,不过好在叫了南宫久来,能给他搭把手,两人很快就把车里的东西搬了出来,放到顾乾自己的小实验室里,之后又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把它们组装起来,原本就不大的房间,现在已经彻底被五花八门的器材摆满了。

“辛苦~”

南宫久倚在门框上,给蹲在地上调试设备的顾乾递了一杯水过去。

顾乾接过来大大地喝了一口,这才有时间好好地喘几口气。

“完事了?”

南宫久给他扔了条毛巾,问道。

“嗯”

顾乾把脸上的汗擦了擦。

“现在就能开始了,她人呢?”

“小离卧室里,怎么,这就叫她来?”

南宫久言外之意是他忙了一上午,多少也该歇一会儿,起码吃了午饭。但顾乾觉得事不宜迟。

他亲自走到顾离的卧室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正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相册,身上不再只披着条被子,顾离说,既然要留她暂住,那就不能总是赤裸着身体,于是就把自己的一件白色带帽子的半身裙送给了她。

一看到顾乾进来,尤珂慌忙把手里的相册合上,虽然这是南宫久怕她无聊才拿给她看的,但在顾乾面前,她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畏畏缩缩的,都不敢正眼看他。

但是这就要怪顾乾了,若不是他总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尤珂不一定还能给他个笑脸。

不过顾乾也没想和她友好相处,尤珂害怕他或许还方便一些。

“过来。”

顾乾嘴里蹦出两个生硬的字来。

一听到他的声音,尤珂就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她缩着肩膀看了看自己的两边,当然,并没有别人。顾乾的眼睛也直对着她,这两个字无疑就是对她说的。

“快点。”

顾乾又催促了一声,就转身走了。没有办法,尤珂只能不情愿地下了床。她委屈巴巴地扁着嘴,走出门外。

南宫久正站在外面,看到她这可怜的样子,对她同情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安慰她道:“别害怕,没事。”

尤珂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头还多的姐姐,点了点头,然后鼓起勇气,走进了那间自己两天来唯一一个从未进去过的房间。

这里的感觉和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很像,但空间的大小完全不能比。灯光冷且亮,桌子、架子、柜子,每个地方几乎都堆的满满的,一个人还能勉强走动,两个人进来大概就挤得谁都动不了了。

尤珂进来后,顾乾就把这个房间的门关上。尤珂瞬间就感觉这里的气氛变得和外面完全不同了。

“脱。”

顾乾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背对着她命令道。

摆弄好一会儿要用到的各项物品,顾乾回过头去,却看到尤珂还站在那里,胡乱揪扯着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衣服,结果只是把帽子套在了头上,头发乱成了一团,可衣服还是一点都没脱下来。

顾乾重重叹了口气,感觉快晕过去了。这个姑娘竟然连怎么脱衣服都不知道。

他只好又站起来,走过去帮她。

“唔唔唔嗯啊唔……”

“喂,别动了。”

尤珂把自己的脑袋套进了衣服里,完全没听到顾乾的声音,继续来回扭着身体乱拽一通。

“啧!”

急着解决事情的顾乾不耐烦地按住她的肩膀,动作不自觉的粗暴起来。然而,停下胳膊上的动作后,尤珂小心翼翼地从领口探出来的视线令顾乾语塞了。

真是可怕的眼睛,如同婴儿一样的无暇。顾乾还记得自己曾经去三沙时看到的海,海水清澈而透明,一眼就能看到海底,就像现在他的视线能毫无阻拦的看到她的心灵一样,有一种震撼的美。他并非第一次和她四目相接,但此时此刻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却让顾乾感受到深深的罪恶感。

这个看着比自己的妹妹还要娇小的女孩儿,大概遭遇过顾乾想象不到的非人的对待。不会脱衣服,大概是因为她连这样普通的衣服都没穿过。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成为一个实验的工具的呢?五岁?还是说两岁?甚至,从出生的时候就……

想到这些,顾乾不由地心软了。他觉得自己对尤珂的态度确实有些过分。尤珂的目光中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只要看着她的眼睛,从心底滋长出的罪恶感就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下了过错。

被她的眼眸吸引着注视了许久,顾乾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他蹲下身体,抓着衣服的下摆,一点一点地卷起来。

“衣服,要这样脱。”

尤珂跟着他的动作,乖巧地把双臂高高地举起。

在实验室的冷光下,尤珂的皮肤愈发白的令人心疼,肋骨一条条的清晰可见,顾乾再次审视起尤珂赤裸的身体,从头到脚,在他眼里没有一丝美感。这并非是对她本身的否定,而是出于对无良知者的痛恨。无论那个研究是以什么为目的,用人来进行试验那都是暴殄天物,是顾乾绝对无法容忍的。

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意地搭在一根杆子上,顾乾掀起那张巨大平台上的密封罩,让尤珂躺到台子上。冰凉的台面让赤裸着身体的尤珂不禁打了个寒颤。

“别怕。”

顾乾对她硬挤出一个笑来,不过这个笑容着实不好看,没能理解他意思的尤珂被这有点奇怪的表情吓到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乖乖地躺好。

顾乾把罩子放了下来,把所有的密封锁都牢牢扣住,然后敲了敲玻璃壁,伸手指了下,示意尤珂把氧气面罩戴好,然后就坐回到他的位置上。

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尤珂不禁又回忆起了那个曾经每天都要去的地方,那个和现在躺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被艾法林称作“棺(coffin)”的地方。尤珂非常讨厌那里,那么大的房间里,总是只有一具“棺”无声地躺在那里,看不到妈妈的脸,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和彻骨的寒冷,即使现在也同样——

“聊聊天吧”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了顾乾那低沉的声音,让闭着眼、沉浸在回忆里的尤珂完全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诶?”。

她左右看了下,并没见顾乾过来,再说在这里怎么可能听得到外面的声音。尤珂怀疑自己因为太害怕他而产生了幻觉,那个凶巴巴的人怎么可能说出“来聊天”这样的话。

但就像要打消她的这种想法,顾乾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的中文,是谁教给你的?”

他把语速放的很慢,和平时那种简短而冷淡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尤珂不知道他问这个的意图是什么,担心自己又说错了话惹他生气,但又怕自己不说话他也会来凶自己,想了好一会儿,她才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妈妈……”

“记得……是叫艾法林?”

“嗯……”

“中国人?”

“中国……我不懂。但妈妈说,这是她的妈妈教给她的。”

“这样。”

两人谈话间,玻璃外罩上闪过一道一道的光芒,检查着尤珂的身体。

“她很爱你。”

“嗯……”

几条机械臂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仿佛有生命一般,缓慢蠕动到尤珂的身上,把她的额头、脖子、手腕和脚腕都轻轻锁了上。

“Yucca gloriosa”

听到顾乾突然念出了自己的全名,尤珂迷惑地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然而顾乾却沉默了。

就在尤珂想开口问他的时候,自己眼前的玻璃外罩上,莫名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光点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过了一会儿,这颗“星星”突然开始移动,延长成了一条直线。直线上又延伸出了一些枝杈,开始变得像什么植物了。

在画画么?

为什么突然画起画了呢?

光点在玻璃壁上不断跳跃,灵活地来回奔跑,像个调皮的小精灵,尤珂一开始满心好奇地笑着观察着它,想知道最后会出现什么,但随着画的逐渐成型,尤珂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高高的茎用力地挺立着,饱满的花大朵大朵的簇拥在上面,像是看着腹中孕育的沉重生命的母亲们一样,温柔地垂首。毫无疑问,这幅画是一簇花,而这花的名字是——

“Yucca gloriosa——凤尾兰”

顾乾说了出来。

鼻子很酸,眼睛发痒,尤珂用力抿着嘴唇,强忍着突然在心中激荡起来,四处奔涌着像要冲碎她身体一样的感情。

“我很喜欢,充满了生命力,就像她的花语。”

顾乾仿佛没留意到尤珂的变化,用平淡的语气无情地把尤珂的心一点一点地剖了开来。

尤珂开始讨厌顾乾这个人了。

不止可怕,还喜欢欺负人。

这个人一定很喜欢看她哭,一定把她的哭声当成自己的乐趣。昨天一副凶相吓唬自己,今天又假惺惺地来聊天,只为说这些话把她弄哭。

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用妈妈给她的名字来欺负她,他一定是知道的,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妈妈她,已经死了。

在对顾离所说的那些话里,自己唯一隐瞒了的事,也是尤珂想要对自己隐瞒的事,被他发现了。

他是坏人。

凝视着眼前那一簇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凤尾兰,一股暖流从她的眼眶中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到光滑的台面上,映出了晶莹的光。

“哭吧。”

听着传入耳中低抑的啜泣声,顾乾平静地自言自语道。

不愿意说的话憋在心里,并不会更好受。

顾乾摇摇头,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专注在手里的工作。

他眼前的一支完全封闭的试管中,滴下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用不知何时刺入到尤珂手臂中的针管导出的尤珂的血液。

仪器自动进行的检查没有发现尤珂的身体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那么检查的重点就只有血液一项了。

顾乾之前还希望滴出来的血会是绿色的,那样就可以省去许多后面的步骤了。

但可惜并不是,她的血也和普通人一样,是红色。

那么,之后的才是重头戏了。

顾乾做了几次深呼吸,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与往常做实验时一样。

此时的他还完全不知道,在大概三个小时之前,他所逃掉的那场会议上发生了什么。

……

工作的时间总是过的飞快,等顾乾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一直坐在这张桌前,连中午饭都没吃,却也没觉得饿。

当然了,他不可能让尤珂也一直在密封舱中躺着,采了她大概半管血后,处理好针孔,并且确保没有流到体外的血液后,顾乾就让她出去了。只不过在出去的时候,由于没给她穿上衣服,再加上她一双眼哭得红红的,被南宫久误以为他做了什么下流的事,无辜挨了一拳。但这就是题外话了。

言归正传,由于顾离记录的那份尤珂的自述中,出现了许多有关她血液的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奇幻的描述,为了验证其真伪,顾乾在采取能保障自己绝对安全的措施下,对尤珂的血液进行了研究。

要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确实还是有的,那就是,通过常规的手段,顾乾没能准确获取到她的血型。

一般情况下,检测血型都是通过对红细胞表面A、B抗原的分布来确定,利用正向定型和反向定型互相验证,最后根据抗原抗体反应后是否发生凝集来进行判断的。当然,无法准确判断血型的情况在平时也会发生,如血型亚型或是某些病变都可能影响到血型的判断,但尤珂却并非是这几种情况。

她的红细胞表面并没有观测到A、B抗原,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顾乾就可以简单地得出她是O型血的结论了。之所以不能这样判断,是因为她的红细胞表面,甚至连血浆中都大量存在着一种顾乾从未见过的物质,这种物质严重干扰着他的判断。最令顾乾头疼的是,这种不明物质时而观测得到,时而却不能,像是在和顾乾捉迷藏一样,让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的设备出了问题,以至于花了这么长时间他都没能对这种物质的结构进行研究。

“这可麻烦了……”

无法捕捉它的话,就搞不清楚它在尤珂的血液里充当着什么角色,又会产生什么影响。可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奇怪的地方,血液结构也和常人没多大区别。

很有可能这个无法观测到的物质就是那个组织利用尤珂进行试验的目的。

顾乾不禁这么想,但是这个判断也毫无根据。

当然,他也试着把尤珂的血和白鼠、兔子之类的血液混合了一下,却并没有出现所描述的那种情况,总不可能只对人类有影响吧?

虽然完全不相信这东西的针对性这么强,但顾乾还是抱着证伪的心态决定试一下。

他从冷藏库中抽出一管从以前的一位病人身上采集的血样,插进密封箱中。他操纵着机械手,从尤珂的血液里吸取了一滴,然后悬于另一只血样上方,慢慢地滴了下去。

血滴坠入到血液中,荡起一圈微小的波。

顾乾走到密封箱前,紧紧盯着那支试管中的血液,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可能会发生的现象。

可一分钟过去了那支试管一点反应都没有,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依然毫无异样。

“哈啊——”

顾乾把笔丢下,觉得差不多可以认定那些都是尤珂夸大其词,或者她也只是被误导了。

然而,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猝然一阵微小的结冰声让他顿时汗毛倒竖。

无疑,那声音是从密封箱中的试管中传出来的。

顾乾吞了口口水,再次凑近去看。那管血液似乎并没什么变化。他皱眉眯眼,更加用力地去捕捉没留意到的细节。

暗红色的血液里,隐约漂浮着什么东西,很小,就像一粒沙子。

顾乾把脸凑过去正准备仔细看的时候,那漂浮在血液中的东西突然爆炸般地向外扩展,瞬间就撑破了试管,向更外面更加猛烈地突刺。

毫无准备的顾乾慌忙向后躲闪,可刚动了一下后背就碰到了铁柜上,他还想往一旁躲开,可那根像是染了血的刺刀一样的东西遽然袭了过来,直指着他的眉心,顾乾能做的只有拼命向后靠。

最终,这根“刺刀”在离他额头只有几毫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而这些,都发生在一秒之内。

完全靠着脊髓反射逃过了一劫,顾乾的大脑甚至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后背紧贴着柜子,双眼颤动地聚焦在这根“刺刀”的最尖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确认它的确不会再动了,顾乾才用手握住它,把身体小心地抽离出来。他沿着这根长长的东西看过去——原本装着血液的试管变为了一堆碎片,散乱在同样被撞碎的密封箱内,但里面的血液却全部消失不见了,只剩这一丛狰狞的红色水晶生长在那里。

顾乾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乾,出什么事了!?”

听到里面突然传来了那么大的声音,南宫久急忙敲门向顾乾问询到。

“没……没事”

顾乾几乎没走脑子地脱口而出。

但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哪里像是没事,不只是有事,而且有大事。

这丛巨大的“水晶”,无疑是由那几毫升的血液变来的。

会使血液晶化的血,而且还仅仅只是一滴……

尤珂的话看来并不是玩笑。

但既然是真的,那利用尤珂所做的研究究竟是什么目的?

想到这里,顾乾只感觉顿时全身无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