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这些都是血吗?”

“嗯”

他手指点着那一排装着分了层的暗红色液体的试管,向着面前的女生一一说明。

“小离、南宫久、唐仁、唐果、一诺,还有这支——”

顾乾的手停在最后一支试管上,把它拎了出来,递给了那个一直注视着他的金发女孩儿。

“是我的”

“乾的血……”

少女接过来,把试管贴在脸上,安心地合上眼睛,仿佛是从这已经放置了很久的血液中感受到了顾乾温度。

“似乎能够理解乾为什么喜欢这些了,这里面,有乾的灵魂。”

“有没有灵魂不清楚,能化验出身体的许多信息是真的。”

“讨厌”

少女撅起嘴来,俏丽的脸上浮起几分嗔怨。

“明明那么浪漫,被你一说就没趣了。”

“实话实说”

顾乾走过去,摸了摸她松软的头发,少女脸上的不悦顿时一扫而光,就像被安抚的小动物一样,舒服的依偎到他的胸口,耳畔有节奏地响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少女的表情不知为何又变得伤感起来。

“乾,如果我们有一天分开的话……”

“留学后归国吗?”

“不是,我是说……唉”

少女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说还休,支吾半天,似乎终究是说不出口,干脆只是抱着他,连声都不出了。

怎么回事?顾乾心里奇怪,平日里两人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吞吞吐吐,是发生了什么令她不安的事?

顾乾轻推她的肩膀,想拉开距离来,两人面对面地好好谈一谈。可是,他却办不到。

少女的双臂死死地环着他的腰,他竟然根本推不动她分毫。那可怕的力道,简直就像……

“乾……”

就像……

“我好痛”

“我好痛啊”

就像垂死之人,抓着救命的稻草一样。

骤然出现的恐惧感令顾乾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已经发觉恐惧的来源就来自他自己的怀中。苦腥的焦味混杂着油脂的味道充斥了他的鼻孔,炙痛神经的热气嚣张地拍打着他的下颚。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绝对不能低头去看,绝对不能。可一股神秘的力量像要折断他的脖子一样,把他的头强压下去。

终于,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到顾乾的视线中。

自己的恋人,刚才还在与自己对话的少女,现在被包裹在熊熊的火焰之中。她身上的长裙已经燃为了灰烬,狂暴的火舌贪婪的啃噬着她的肉体,原本美丽的金发在火焰中诡异地扭动,仿佛在向他呼救一般。

实验室也顿时变为一片火海,杂乱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好痛……”

少女痛苦地呻吟着,可就连那呻吟声都被火焰烧灼的变了样,变得凄厉而阴森。

“乾……乾……乾……乾……”

少女不断地叫喊他,叫着他的名字,愤怒地,怨恨地,悲伤地,凄惨地,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勒着他的双臂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然后,就在他呆滞的目光中,少女抬起了她的脸。

那已经被火焰夺去了五官的轮廓,血肉模糊的脸,糊状的肉块不断地坠下,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眼球被火焰吃光,只剩下一对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他,牙齿上挂着烧得变了形的唇瓣骇人地张合着,发出了来自地狱的声音——

“乾,救我!”

……

“蜜莉恩!”

顾乾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窗外漆黑一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晚上。屋内只有一盏夜灯静静地亮着,微弱的光姑且能让顾乾看清自己的周围。

茶几,沙发,简单朴素的摆设,是家里的客厅。

顾乾茫然地坐在那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许久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个梦。

他身上盖着件黑色的风衣,大概是南宫久的,但不见她的人影,枪也不在。桌上还摆着碗筷和饭菜,看样子是留给他的。顾乾猜测南宫应该是和顾离吃过饭后就回家了,两人看他在沙发上睡着了便没有叫他。

顾乾挪在饭菜前,拿起筷子随意地扒拉了两口就不想吃了,菜倒还是热的,只是实在没有胃口。

他扯开身上的风衣,起身走进卫生间,把冷水开到最大来冲洗满是冷汗的脸,直到心中的慌乱平静了些方才停下来。

顾乾抬起头,不由地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原本就不怎么友善的脸,现在变得煞白,眼窝微微地凹陷下去,眼球里布满了血丝,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但想想刚才的梦,也八九不离十了。

自那天以来,做噩梦算是经常的事儿了,但像今天这么真实、这么恐怖的梦,还是头一回。梦里与蜜莉恩的对话是顾乾的记忆中确确实实存在的。那时为了安抚她,顾乾还把两人的血液分别装进两个笔盖大小的容器里,当做信物,交换戴在身上,可惜在那场爆炸里,连这么点东西也没留下来。或许是因为今天去了故地又回忆起了这些,又或许是发生了太多事,让他有些疲惫了,才会做了这样的梦。

顾乾擦了擦脸,决定还是先去看看今天捡回来的那个姑娘。

走到顾离的卧室,拉开门,顾乾的视线瞬间就和一直盯着门口的那少女撞了个正着,黑暗中,她就正对着门坐在床上,一对血红色的眸子仿佛在发光,直勾勾地看向他。若不是顾乾早就见过了这对眼睛,怕不是会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中没醒来呢。

他走了进去,看到顾离正趴在床上,双手还握着少女的手,但对开门的声音毫无反应,似乎是睡着了。顾乾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妹妹的头顶。因为自己不擅长照顾人而叫妹妹回来帮忙,但实际上却是把所有事都推给她做,自己反倒是躺倒外面睡大觉去了。

“她一直陪着我”

少女轻声地结束了持续许久的沉默。

“小离是个温柔的孩子。”

“嗯。”

“但我不是。”

“……嗯。”

顾乾留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写字板,似乎写着什么。他用指节在上面轻敲了两下,接收到指令的写字板上缓缓地亮起柔和的蓝光,让顾乾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Yucca gloriosa。

歪歪斜斜的几个字母连成一串,像条虫子似的趴在纸上。顾乾皱了皱眉,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难看的字。

顾乾拿起笔来,把这串字母圈住,举到少女面前,问:“你的名字?”

“嗯。”

少女点了点头。

“尤珂……”

顾乾小声念着,反复地看着这几个字母,似乎有什么不满,在空白处又重新誊写了一遍。

年龄18,母亲叫艾法林,国籍不知……

顾乾默念着在她名字下面,用十分可爱的字体,明显是顾离写下的一条一条的内容。

“聊了不少”

“我知道的应该都在上面了”

“哦?”

顾乾将信将疑地翻了翻,好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确实写了不少。

“是小离问你的?”

尤珂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告诉她的,她,”少女笑了笑,“她只问了我一些很简单的问题”

这倒是很符合小离的性格,顾乾心想,自己的妹妹是个温柔过头的人,一定是害怕问的太深会伤害到她,她提的恐怕只有这些记录的最前面的,诸如姓名、年龄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

不过,他并没有相信这名少女会轻易地坦白自己的一切,剩下的几页估计也都是些没有营养的东西,最后,还得自己来逼问她——顾乾原本是这样认为的。可随着他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他的这种想法就被纸上的文字敲了个粉碎。

“我不知道是第几次被他们带到那里去了,从我住的地方到那里,总是要走很久,那也是我唯一能够走到房间外面的机会。但即使是房间的外面,也永远看不到天空。”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脸也被遮着,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的样子,也没听过他们说话。但他们在我面前,总能感觉到他们很害怕,除了妈妈外,没人愿意靠近我。”

“门口会有奇怪的手给我脱掉衣服,然后让我一个人进一个大大的房间,躺在一个罩子里,用很多奇怪的东西扎进我的身体,我就只能躺着。”

“不疼,不会疼的,只会很无聊……”

顾乾扫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内容,可目光移动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最后,定格在了一段话上。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步骤,可那天伤口却没能愈合,我永远都记得,离我最近的几个人痛苦地倒在地上,红色的柱子不停地从他们的身体里捅出来,他们大声地喊,声音很可怕,但最后都不能再发出声音了。卡因告诉我,他们不是被拣选的人;妈妈说,他们死了。在那之后,妈妈才告诉我,他们害怕的是我的血,是哪怕沾染一点都会死的怪物的血……”

活体实验。不等读完,这四个字就粗暴的闯进了他的脑中。

荒诞,可笑。

顾乾紧捏着手里的板子,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

简直是胡言乱语。

在世界产业革命论坛建立之初就已经明确表示过,严禁各国各界利用活人进行研究,即使是医药领域的临床试验也会受到严格监督。而且经过联合国的决议,若有任何一国进行非法活体研究,一经确认,将会组织主要国家对研究进行干涉。就连美国都曾迫于压力而放弃了它的一项人体改造计划,要说还有别的国家在做这种事……

顾乾绝不承认这是真话,血液研究者的身份不允许他承认,脑内的警报机关也不能认同,否则,暗藏于这些文字下的存在就太过令人毛骨悚然了。

他必须否定。

顾乾猛地抬起头,目露凶光,气场遽然变得咄咄逼人,简直像是将要进食的野兽,一阵寒气直逼尤珂的面门,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尤珂虽然一直觉得他很凶,可顾离说是顾乾把昏迷的她带这里的,她还一直对这个面相凶恶的男生心存感谢,但此刻,她第一次对顾乾产生名为“恐惧”的感情。看到顾乾朝自己逼近过来,她下意识往后躲,可背后就是墙壁。

无路可逃……

她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救自己回来的人一定会善待自己,完全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她根本不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不理解明明自己已经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为什么这个人还会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他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把眼角撕裂。尤珂不敢直视他那溢满憎恶的双眼,更不敢探究藏在那对灰暗的瞳孔,诡异地摇曳着的火苗。

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在第二个有交流的人身上就碰了壁。他这么生气,一定会把她赶走,或者是让她“死”掉。

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妈妈,自己怎么可能一个人活得下去……

尤珂紧贴着墙壁,只能无助地闭上双眼。

还好,顾乾并没有吃掉她,而是一把抓住她露出来的脚踝,仔细的看了看,然后掀开覆盖在尤珂身上薄被,仔细地观察起她赤裸的身体。面对顾乾不打招呼就开始的奇怪行为,尤珂僵硬的像个洋娃娃一样任其摆弄。

顾乾这样当然不是在故意耍流氓,他要从这名少女的身上来找到线索,他要推翻板子上所写的东西,要证明她是在说假话。

然而,事与愿违。

坠落的飞行器、被攻击的痕迹、只能由第三人解开且能够做到内外完全隔离的“防护服”、缺乏日晒的皮肤、严重萎缩的肌肉、以及脚踝上环状的勒痕……所有的信息都在为少女曾遭到囚禁佐证。尽管顾乾在之前留意到她脚踝上的痕迹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可此时他却极力强迫自己否定这一判断。

“你……”顾乾嗓音压得极低,弯下腰,额头几乎要和尤珂的抵到一起,在零距离下,眯眼紧盯住她,粗暴的眼神让尤珂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两道视线锐利得像匕首一样顿时直插进她的眼中,仿佛要粗暴地撬开她的心脏一样。

“撒谎!”

“我,我没有……”

尤珂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想活下去!”

“想活就该懂得闭嘴!”

顾乾捏住她的脸恶狠狠地说道。

明明之前还准备去审问她的情况,现在人家不问自答了,顾乾反而慌了手脚。

注意到堆在尤珂眼角上,眼看就要突破极限的泪珠,顾乾才发觉自己有点用力过度了,连忙把手拿开。他并没准备吓唬她,可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有点超乎他的预想,让他不由得焦躁起来。

将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子带回家,顾乾自然做好了应对麻烦的准备,然而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你带着野营的心情和装备去爬山,等到了山脚才知道,原来这山叫珠穆朗玛。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这个叫尤珂的女生遭到过囚禁这事应该是没跑了,不过其余信息还无法证实,尤其有关血液那部分,作为一个专攻血液领域的研究者,顾乾认为可信度基本为零,只是她有什么必要说这种谎呢?顾乾站在那儿苦思冥想,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

当然,顾乾有一点还是想清楚了,那就是现在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确认她是不是知道蜜莉恩的下落。

不过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那估计她也不可能知道。

但也好,如果她确实不清楚,那自己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立刻或把她送到那个废物那里,或是其他什么部门,总之不能再留她,无论她说的那些真实与否,那都不是顾乾能管得了的事了,就让那些该头疼的人去头疼吧。

“请……请不要抛弃我。”

沉默了很久的尤珂仿佛听到了顾乾的心音,抬起头来,哽咽地哀求道。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不——”

可能。顾乾毫不犹豫地准备拒绝,然而,看到尤珂泪眼婆娑的模样,后面的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卷着那床薄薄的被子,黯然蜷缩在墙边,整个人都埋进了黑暗里,顾乾却依然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到无限的孤独与悲伤。

那单薄的身体看着比顾离还要小一些,稚嫩的就像个孩子的脸现在挂满了眼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这……

顾乾有一瞬间产生了怜悯之心。他注意到自己的动摇,连忙把脸扭向一边。

“不行”

狠下心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对,顾乾,就是这样,你这里可不是什么福利院,不听南宫久的话把她带回来就已经错了,绝对不能一错再错了。

“我不想死,我……”

尤珂抽抽噎噎的,还没说完,话语就又被哭声淹没了。

“我还……不想……呜呜——”

顾乾干站在那里,越听越不是滋味,他脸皱得就跟个包子似的,明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听她的哭声就像自己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一样。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顾乾竭力对自己强调。

“妈妈……”

……

真是卑鄙,女人的眼泪真的太卑鄙了。

顾乾重重拍了下额头,转过身去,再次捏住她的脸,瞅着她,眉头几乎要拧在一起。

还独自沉浸在悲伤中的尤珂被迫抬起头和他对视着,愣愣地抽了下鼻子。

“蜜莉恩。”

“?”

“听没听过?”

尤珂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但还是诚实地摇头。

“现在你听过了。”

顾乾松开手,拉开距离。

“我没准备收留你,只是刚好你知道蜜莉恩的事,我有必要暂时留下你进行调查,一旦调查清楚,我会毫不留情地赶走你,记住了。”

说罢,顾乾把自己熟睡的妹妹轻轻抱了起来。看着她安详的睡脸,顾乾几乎想象到了她是怎么一边同情一边一脸平淡地写下那几张骇人的文字的。

不只没赶快报告,还在这里睡着了,只能说不愧是自己的妹妹吗……

顾乾无奈地撇撇嘴,慢步走出门外,无感情地看了尤珂一眼后,轻轻把门关了上。

重回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还没搞明白顾乾什么意思的尤珂一个人呆坐在那里,悬挂在下巴上地泪珠坠落下来,融进了被子中。

“怎么……回事?”